“事业心最旺盛的父亲没有反对吗?他应该对行德的店和老家很有情感吧?”
“话是没错……不过因为……”敏子停顿了一下,“祖母也站在大哥这边。”
女家长萩谷千夜。这么说来,原来敏子都称千夜为“祖母”。
“我想是因为要开挖地铁等实际的考虑,加上也想搬到大一点的车站附近发展吧。可是国铁船山站一带地价已经高得我们买不起,所以才选在浦安。大哥这个人虽然有些想法,但常常也是胡乱猜测的吧。可是祖母……”
她要家人听从松夫的意见。
“毕竟掌握家中大权的人是你祖母,她的意见很有分量吧?”
“嗯……话是没错啦……”
敏子似乎有难言之隐。
“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为了促使敏子开口,滋子委婉地问。
敏子盘起肥胖的手臂,犹豫了一下才叹口气说:“该怎么说呢?说出来很像是胡言乱语。老师,我担心您听了会笑我。”
“我不会笑你的,请说吧。”
“是吗?因为太凑巧了,显得不真实,让我有些说不出口。总之我还是先说吧。”
说完又停顿了下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祖母她这个人……是那种……会被神明附身的人。”
滋子不禁“啊”的轻呼一声,感觉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原来如此!
“就是通常所谓的千里眼吗?”
敏子微微向上的目光像是在窥探滋子的心思一样。“她也一直在做类似灵媒的工作。听说还蛮准的。”
答应说好不笑的,但滋子还是笑了,敏子尴尬地身体缩小了一圈。
“看吧,老师果然还是笑了。”
“对不起。原来阿等的外曾祖母是那种人呀。”
敏子赶紧挥舞着双手说:“可是老师……不是说那样阿等就……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不是因为那样才拜托老师调查阿等的事。所以我才不知道如何开口……这听起来很像在骗人吧?”
“不会的,”滋子也摇着手说,“我不那么认为。你只是不想让我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我知道,你放心吧。”
总之搬家与生意移往浦安是千夜作了“神明指示”的保证所致。
看来萩谷义一不仅被顽固的父亲压着头,被强势的妻子坐在屁股下,对于如女巫般的母亲所作的指示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刚才我没有提到,有关我父亲提起要到板桥做生意时……”
“是的。”
“祖母说过一定不会成功,还是放弃的好。这件事我没有亲耳听见,也是听来的,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话虽这么说,我母亲也对我父亲说:‘义一,你会被骗的。到时候肯定会被榨干丢到一边的。’”
意思是说:就算没有千里眼,只要有点常识也能作出相同的预测吧。
“其他还有什么类似的情况吗?”
“就是……松夫大哥……她站在我大哥那一边呀……说要搬家的时候。”敏子显得吞吞吐吐的。“祖母也说过这些话。松夫,你父母都活不久,两人不到六十就会过世的,所以你要趁现在好好掌管家里的生意,不管你父母说什么都不用听。”
“哦……”滋子低吟。
“这是我亲耳从松夫大哥那里听来的。大哥当时也吓到了。可是我父亲真的五十五岁就过世,母亲也没活过六十。当然很令人震惊。”
“那你大哥一直都很相信你祖母的眼力了?”
敏子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那还用说。”
“现在也是吗?”
“嗯,现在也还相信。”
瞬间敏子眼中亮起一道强光,立刻又转弱消失,脸上笼上阴影。滋子心想,这个名叫千夜的女家长肯定对敏子及阿等的人生产生了莫大的影响。这些往事绝非毫无用处的闲话。滋子脑海中闪过敏子说的那句话:我和阿等根本不被家里承认。
“老师您去过东京迪斯尼乐园吗?”
滋子眨了一下眼睛。“嗯,去过几次。”
“真是很棒的游乐园呀。啊,不是游乐园啦,应该叫做主题乐园才对。”
“阿等喜欢那里吗?”
“我只带他去过一次。”敏子寂寞地微笑后接着说,“那是搬到浦安后不久,祖母又说话了。她说不用十年,这附近会盖很大的游乐园,一个任何人都没有看到过,像在梦中才有的漂亮游乐园,会有很多人来,来自日本各地。所以千万不能放弃这个做生意的好机会!”
“这些话你大哥也听进去了?”
东京迪斯尼乐园于浦安开幕是在一九八三年,距离萩谷家搬迁是十一年,而非千夜预言的“不用十年”。
不过早在开幕之前就有收购土地的风声,在当地应该是很热门的话题吧。在jr京叶线通车之前,利用公共交通系统前往迪斯尼乐园都得经过浦安,自然会为该城镇带来繁荣的契机。因此类似的预测,只要是生意人,就算不具千里眼也看得出来。
“是不是因为听了祖母的话我不知道,但结果松夫大哥的确是做对了生意。”
“生意做得比你父亲还要成功吗?”
“是的,拥有好几家餐厅和超市。现在不仅是在浦安,连东京市里都有店面,生意做得很大。”
听她的语气感觉不出来身为妹妹的人为自己哥哥的成就感到高兴与骄傲。
滋子确认了一下数字录音机照常工作,并翻阅了一下记事簿。敏子不安地看着她的动作。
“我们回到前面,搬到浦安的时候,你刚好是二十岁吧。之前你说过在初中毕业之前都住在行德的家……”
“是的,我不像大哥一样念过高中。初中一毕业便开始工作,那是一家有员工宿舍的公司,我一直都待在那里。”
公司位于厚木,是家大型的汽车工厂。
“那是学校介绍我进去的,一整天都得站在运输带前工作,我的脚因此锻炼得很强壮。”
敏子上班的时候,她的父亲义一还在经营餐厅。他认为年轻女孩做餐厅的工作不太好,曾经劝敏子最好找个正经工作,然后嫁给脚踏实地的上班族。
“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松夫大哥还是学生,底下的妹妹和弟弟正是最能吃的年纪,所以我领了薪水……”
“你都会寄回家里帮助家计吗?”
“嗯。虽然不是很大一笔钱。”
滋子对她微微一笑,然后问:“你工作的时候,应该曾考虑过结婚的事吧?”
“是……有人来提过。那个时候我们家刚搬到浦安没多久。”
据说是通过上司介绍的。
“所以也相过亲啰?”
敏子慢慢地摇摇头,说是祖母反对。
“又是你祖母的意见吗?”
滋子差点脱口说出“神谕”两字,还好及时改了过来。
“她说不能让敏子随便结婚,这孩子只会招惹坏男人!”
“她是真的看得见未来吗?”
“这个嘛……”
“你父母难道没有反对你祖母的意见吗?还有你大哥……”
啊,对了,松夫不可能,他很相信祖母。
“我父母……曾请求祖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可是在萩谷家祖母说的话就是圣旨。”
“你大哥怎么说?”
“他要我听从祖母的意见。”
结果两年之后,敏子辞去了工作回到家里。
“因为家里生意越做越大,大哥要我回去帮忙。”
敏子乖乖地答应了大哥的要求。
“从此你就一直待在家里吗?”
回答一声“是”之后,敏子又变得沉默起来。滋子多少掌握要领了,试着改用具体的问句了解详情。
但是一旦获知真相后,滋子不免大吃一惊。原来,敏子乖乖地辞掉工作,按要求回到家里,结果竟是帮忙做家事。
长子松夫继承家业后,父母也帮忙发展事业。底下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接连学校毕业后都步入社会,只有敏子一个人被困在家里,而且还被赋予一项“重要”的任务——照顾千夜。
敏子辞职回家的时候,千夜已经七十好几了,虽然还没老到需要旁人看护,但年事已高却是不争的事实,总是要有人照应。而且一如住在行德一样,搬到浦安后的千夜依然在从事“灵媒”工作,也渐渐做出名声,常有客户上门,所以需要有人帮忙。
滋子稍微探出身子,半开玩笑地低声询问敏子:“你祖母的‘神谕’真有那么准吗?”
敏子显出很困惑的样子。“好像是很准,据那些上门来问事情的客人说。”
“去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老师,您看见过那种小镇上的灵媒吗?”
“在我生长的地方没有看到过。就算是有,像我父母那样的人也不会上门去求教,所以我没看到过。”
滋子以前曾经因为工作采访过通灵的算命师,但感觉两者应该不太一样。
“有许多人来问各种事。比方说小孩的气喘老是治不好,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呢?房子要重建,什么时候比较好?还有婚姻的好坏啦、搬家的良辰吉日等。”
“哦,那也会帮人看方位吧?”
“嗯,会的。还有帮小孩取名字。”
“那不就像是庙祝吗?”
“嗯,说得也是,做的事几乎都一样。”
“那么你祖母在接见客人回答问题的时候,也会换上全身白色的装束吗?”
“不会啦,”敏子笑说,“没有那么夸张。客人会到祖母专用的客厅去,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她会写些什么东西吗?”
“她会拿出一个像这样大的……”敏子用手比出三十厘米见方的四方形,“木头做成的盘子,在上面写字。比方说木、金、土,还有天干地支,例如丙午等一长串字眼。”
祖母还会翻看神社的历书。
“她会一个个动来动去,然后叠成一沓,移过来移过去地计算什么。不过大部分都是根据她做的梦来决定的。”
“做梦?”
“是的。她说未来的事会出现在梦境里。”
意思是说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她会帮人寻找失物吗?”
“有,而且恐怕是最准的!”敏子的语气充满了力量,“客人都很感激她,老师。”
“就像她对松夫的建议一样,有没有人来向她请教做生意的事?”
“自从祖母卜卦很灵的风声传开后,的确有很多人上门。甚至还有议员来问选举的结果呢!”
“那和算命不一样吗?你祖母都怎么定义她所做的事?”
“她都说是看卦。”
“卦?八卦的卦吗?”
“不是,跟八卦的卦不太一样。”
“字一样吧?”滋子写在记事簿的一角给敏子看。
敏子点头说:“是这个字没错。可是老师,祖母的卦跟常见的在车站前面给人算命的人用的那种八卦不一样,她也不用卦签。”
也就是从头到尾只凭借自身的能力就是了。
“老师您还是觉得听起来像是吹牛吧?”
看着敏子内疚的表情,滋子反问:“你自己觉得呢?你相信你祖母拥有那种能力吗?”
或许没有想到会有此一问,敏子睁大了眼睛。
“我吗,老师?”敏子指着自己的鼻头。
“是的。”
“我……可是……”
“敏子,我要是你的话,早就反抗了!”
滋子尽可能摆出轻松以对的姿态,也因此头一次用“敏子”称呼对方。
“你的祖母真的很过分,不是吗?比方说刚才提到的婚事,只因为她不喜欢而拒绝。如果说是看见对方照片觉得长相不满意,或是认为对方经历不足,这些理由还可以接受。可是她说了更伤人的话,不是吗?说什么不能让敏子随便结婚,只会招惹到坏男人!要是我肯定气坏了,难道你都不会生气吗?”
敏子整个人意志消沉了起来。
“是那样子……吗?”
“当然是!你难道没有回她几句吗?你应该对她说,自己的人生自己会决定,不用她管。”
仿佛面对一个很大的难题,敏子有些坐立难安,不知如何回答。
“我……可是老师,我又不像老师的头脑那么好。”
“没有的事!你不是到外面去上班了吗,而且还一个人养大阿等,你很棒呀,连我都办不到的。”
“那是因为……”敏子笑了,笑容不同于从前,有些解开心结的感觉,“老师当然也办得到。女人只要生了小孩,都办得到的。为母则强呀。”
“可是近来办不到的人却比比皆是。不是常有新闻报道说,有人抛弃孩子让他们自生自灭,或是虐待小孩子吗?”
敏子“嗯、是呀”地低吟回应,起身去换新的冰咖啡过来。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你是说自己的人生吗?”
“是的。每天都很忙,看到大哥为了生意连睡觉时间都可以牺牲,父母也跟大哥一起打拼,我能做的事就只有照顾好家里,我只想着至少这一点小事我要做好。”
“但是这个和那个是两码子事。相信你祖母的预言,一切只能照她说的去做。”
敏子端上新装满冰咖啡的玻璃杯请滋子喝,坐下的同时窥探着滋子的表情说:“可是老师,就连有很好工作的老师也会为了您的先生而做家事吧?家里做生意,大家都很忙的话,总要有人帮忙打扫、洗衣服、做饭、晒棉被吧?这些事不做不行的!我既不讨厌做家事,对于自己的人生要怎么过……”敏子露出软弱的笑容后又继续说,“那种严肃的问题,我从来没有跟晚饭要做什么菜一起想过。”
“可是你难道都没有想过要拥有自己的家庭吗?不想要结婚吗?”
敏子摇摇头表示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对象呀。整天忙着家里的事,想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将近三十;接着又继续忙着做家事,再想到时已经超过三十五岁,就这样耽误了适婚期。”
“这期间你的兄弟姐妹应该都各自成家了吧?你的家人难道都没有说什么吗?不会对你感到很抱歉吗?”
敏子困扰地低垂着头,于是滋子明白了。“哈!原来刚才你所提到的你祖母宣布‘不能让敏子随便结婚’的指示,不是只有当时有效,而是永远生效呀!”
敏子侧着头,好像是在纳闷“是这样子吗”,滋子看了更为气愤。
这种气愤或许是因为滋子是外人才会有,在萩谷家应该没有一个人会为这件事感到愤怒吧?敏子身处在那个家里,什么事都肯做。敏子大姐帮我做这个!做那个!敏子大姐的人生呢?祖母不是说过了吗,有什么关系,敏子必须留在这个家里!
“所以说,你祖母的影响力不只是对你的父亲和大哥有效,你们全家人都受到了影响。”
“有吗……”敏子低喃。
“你的弟弟和妹妹怎么样?他们就业和结婚的时候,若是自己的希望遭到祖母反对,会反抗吗?”
“祖母几乎不会说他们什么,就算有,也都是一些好话。”
“那从头到尾被干涉的就只有你吗?”
“两个妹妹都很能干;弟弟也很会读书,毕业于很好的大学,所以不用家人担心,他们都能自立。”敏子脸上露出“自己这么说有点自卖自夸”的表情后说,“孝子和光子都长得很漂亮,读大学时还当选过什么小姐。”
是校园美女还是千叶小姐呢?就算是那样,也不应该把家里的事全都丢给个性乖巧、擅长照顾人的大姐敏子一个人做呀。
提到敏子负担的烦人的家事,滋子忽然想到:这几个轻松度日的弟弟妹妹总有一天会独立,离开萩谷家,大哥会有自己的家室,父母也会陆续过世。总之,家庭成员会逐渐减少,也会产生新的主妇——大哥的妻子。那么,敏子的负担也应日渐减轻才对,何以敏子却始终无法脱离那个家呢?
问题还是出在千夜这个女家长。是因为照顾千夜的工作完全由敏子一手包办的关系吗?
“你祖母的看护工作是你负责的吗?”滋子问。
果不其然,敏子二话不说地猛点头。
“你的父母生病时也是你照顾的吧?”
“因为大家都有工作要忙。”
“关于这一点,难道不会有其他意见吗?比方说谁该来帮你之类的?”
看在滋子眼里只觉得敏子是个滥好人,但敏子却很自傲地笑着说:“这是祖母决定的。她说家里的事完全交给敏子来做,这样萩谷家才会平安顺利。有敏子就够了。”
所谓“有敏子就够了”固然意味着“敏子理家我放心”,但恐怕更多地代表“家事只要交给敏子去做”的意思吧?当然,年纪越大就越需要有人照应的千夜,可说是萩谷家中最依赖敏子的人了。
滋子脸上难掩不高兴的神色,敏子却解读成“滋子一脸不可思议”。
千夜是萩谷家的女家长,也是暴君。千夜利用“神谕”这种超自然的武器,支配着萩谷家,还口口声声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萩谷家的繁荣!
然而这种支配与其说是巧妙,其实暗藏取巧的心机。且不谈她如何对付有生意头脑的松夫;对于长得漂亮的孝子、光子和会读书的高志则是一开始就保持距离。因为那几个孩子都有强烈的自我,千夜很清楚他们绝对不好控制。因此只会对他们说好话,然后把账全都算在平凡、乖巧、说什么话都会听的敏子身上。这里头其实没有什么文章,只因为对千夜来说敏子最好掌控,所以她才会说“有敏子就够了”。
在滋子眼里,这种做法无疑是一种虐待。她强行夺走了一个小孩的人生,禁止小孩拥有自己的意志,拿小孩当免费的用人来对待。
现在这个社会居然还有这种家庭?
当然,必须一并考虑敏子所处的年代才算公平。只是萩谷家的情形最特殊的地方是千夜自称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并借助特殊能力宣布“神谕”以行使权力。
假如真是这样,就算成员不多,几乎都是自家亲戚,但这已经不算是传统家长制的扭曲或残余,或许说是一种邪教更贴切吧。
千里眼教主和她的信徒。
滋子合起了记事簿。
“接下来的问题我有些不好开口,你应该也不太想说吧,但是对不起,请告诉我有关阿等的出生等身世。”
“好的。”敏子小声回答后蜷起了身体。
“你说过阿等没有父亲,可以就字面上的意思解释吗?”
敏子一手托着脸颊,更小声地回答:“他是……在松夫大哥餐厅里工作的人。”
“嗯。”滋子点了点头,带着鼓励的意味。
“应该说他和大哥很合得来吧,总之大哥很看重他。他离过婚,一个人照顾十岁大的儿子,姓大上。”
一个男人要照顾正处成长期的男孩吃饭是很辛苦的事。“来我家吃饭吧。”萩谷松夫常带着大上父子回家。当然,招待他们的饭菜都是敏子做的,敏子因此认识了大上。
“他在餐厅管账,个性老实,工作认真,大哥很信赖他。”
看着一脸害羞的敏子,滋子赶紧伸出援手。“大上先生对你有好感,你也觉得他人不错,于是两人便开始交往了吗?”
敏子的脸通红,动了动身体,回答:“是的。”
“那很好呀。大上先生是多大年纪的人呢?”
“当时四十二三左右吧,是我四十岁那年。”
说是男女交往,也不可能像现今的年轻情侣,尤其敏子的处境让她无法想出门就出门,何况大上先生既有工作又有小孩。在他眼里,还必须顾虑到敏子是老板的妹妹这个事实。
“你们的第一次约会,去了哪里呢?”滋子有些调侃地问。
敏子高兴地十指交缠。“他带我去看电影。说是为了表达我们家经常请吃饭的谢意。”
“你们交往的事,你大哥知道吗?”
“是的。大上先生在这方面也很老实,好像也跟大哥谈过。”
“你大哥怎么说?”
因诉说甜美往事现出的笑容瞬间从敏子的圆脸上消失。
“刚开始他也为我高兴。之后我才听说,其实大哥带大上先生回来就是想介绍我们认识。”
原来是想帮妹妹找对象呀。或许这是萩谷松夫对为照顾家里而耗费青春岁月的妹妹所作出的补偿吧。他其实也希望敏子能够抓住自己的幸福吧。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
“大哥曾私下对我说——大上虽然离过婚又带着一个小孩,但人不坏。”
那不是很好吗?何以敏子的表情如此阴郁?虽然滋子马上就能猜出答案,但她决定一步一步来。
“那你们曾谈到结婚的事吗?”
“有。”
“可是没有谈成。”
这一次她默默地点头。
“是因为有人反对吗?”
敏子像是怕被责骂一样地抬起眼睛,发出蚊子叫般的声音回答:“祖母她……她说一个受雇的男人怎么可以进入萩谷家,那个男人肯定是看上萩谷家的财产!”
“又不是招赘,是你要嫁出去,应该没有问题吧?”
“可是……”
“那是你祖母个人的意见还是神明的意旨呢?”
“她说看见我们不幸的将来。还说假如大上先生成为萩谷家的一员,家里就会有人出意外并造成死伤,这样也没关系吗?”
如果只是意见还有可以讨论的空间,但对于神明的旨意就没人敢说话。而千夜说的话就是圣旨。
不料当时松夫却第一次反抗祖母的决定,他觉得敏子太可怜了。
“可是祖母根本不听,还狠狠地骂了大哥一顿,说什么也不想想是因为谁才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大哥也不认输,大声地跟祖母回嘴。”
千夜不想放手让好使唤的敏子离开,可能松夫也终于看出这一点了吧。
“以前我们家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我们虽然很惊讶,但最感到讶异的应该是祖母吧。”
千夜因遭受到始料未及的冲击而病倒,不只是身体不适,心理似乎也跟着崩溃,常常会起身徘徊,发出奇怪的叫声,呈现类似老人痴呆的状态。
“于是只好将她送进医院……”
“你和大上先生从开始交往到提起婚事,经过了多久?”
敏子想了一下。“大约有半年的时间吧。”
后来,千夜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身体没有发现重大的病因,类似老人痴呆的症状也很快消失。大概只是年纪大的关系,加上本人也不想回家,才慎重地住院观察。
“你祖母不想回家吗?”
“她说自己说的话没有人肯听,萩谷家已经没救了。”
简直就跟任性的小孩没什么两样嘛。滋子忍住苦笑。端坐在对面的敏子表情显得更加阴郁了。
“我也认为……既然祖母都这么说了,还是放弃比较好吧。”
可见得敏子也是将千夜奉为教主的邪教信徒之一。
“你大哥怎么说呢?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呢?”
松夫依然坚持帮妹妹争取,跟祖母比赛谁有耐性。他还鼓励敏子说:到时候祖母就会心软的!当时已经嫁人的两个妹妹,以及弟弟,还有松夫的妻子武子则都反对敏子的婚事。他们全都意见一致地规劝敏子:祖母说的话从来没有不准的,最好还是乖乖地听从。
不知道他们的真心话是什么,可能每个人对千夜的“信仰”深浅有异吧。但至少对于大嫂武子的心情,滋子是可以想见的。一旦敏子离开这个家,照顾祖母和家事就都落在她一人身上,她自然会有“事到如今别跟我开这种玩笑”的想法吧。
“那么大上先生呢?”
“嗯,他真的人很好……”
敏子因突如其来的怀念而湿了眼眶。
“他说不希望造成我的困扰,这件事暂且先冷却一段时间再说。”
听说他的独生子跟敏子也很亲近,对于父亲的再婚丝毫没有不悦。
“大上先生和他太太离婚时,那孩子才五岁大,正是最依赖母亲的时期,所以心中始终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吧。我虽然没什么可取之处,但那孩子很寂寞,我想,当个可以让他撒娇的人也是不错的,当然我也很高兴。”
既然这样,这件婚事的障碍就只有千夜的“神谕”了。不对,应该不只是那样子而已……
“祖母住院期间,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敏子吞吞吐吐地开始叙述之前不愿明说的隐情。
千夜的信徒之中,有一个算是地方名绅的企业家,当时已经年过六十了。平常有事没事总会来问千夜神明的旨意,一听到千夜住院,自然很惊讶地前来探病。本来这也是人情之常,只是那个男人明明知道千夜住在医院,却老是找借口到萩谷家来。
松夫的妻子武子在餐厅帮忙老公做生意,加上人面广兴趣多,常常不在家里。小孩白天也都上学去了,因此家中只有敏子一人在。那个男人动不动就跑来萩谷家,肯定一开始就心怀不轨。
千夜住院才两个星期,敏子就被那个男人强暴了。
滋子只能默默地看着说话时头低得几乎都快看不到脸的敏子,无法安慰什么。
滋子好不容易才开口问:“他对你施暴吗?”
敏子轻轻地摇摇头。“他没有打我。”
“或是威胁你吗?”
又是摇头。“只是……他……”
“没关系,不用勉强说出来。”
敏子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那个人在地方上很有势力,松夫大哥也很受到他的照顾,而且他在银行方面也很吃得开,所以我……”
光是这些就够了。
“他还说绝对不会亏待我们萩谷家。”
这样的情形还不止一次。对方居然面不改色地经常上萩谷家来。这件事敏子无法跟任何人说。不久之后,千夜出院了,精神和体力也恢复了。
“松夫大哥好像还不想放弃,可是我却主动跑去拒绝了大上先生。”
只是敏子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不管是对大哥还是对大上先生。
“我说是因为无法忤逆祖母的意见,大哥露出了那就没办法的失望表情。”
“大上先生呢?他没有说什么吗?”
滋子很在意他的反应。对于敏子主动提出分手的事,他应该不会一口就答应吧?总会想要知道理由吧?还是说从敏子的样子他已经察觉整件事情的原委了呢?
敏子缩着身体,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说:“大上先生也说了同样的话。他知道我祖母的事,表示既然我认为祖母说不行就不行的话,那就不必勉强了。”
这就是千夜潜藏在萩谷家的威力,没有人能够反抗。大家也都认为无法反抗。
“他说很遗憾,只能死心了,毕竟我们没有缘分。还说,只是那孩子会很难过。我也回答:真的是很遗憾。没有机会再做饭给那孩子吃了。”
从内心深处挖掘出来的回忆让敏子哽住了。滋子默默地守着她,看着她掏出手帕擦脸。
“对不起。”
千夜回到萩谷家后,那个男人便开始叫敏子跟他出去。敏子以不能让祖母独自在家为由拒绝,没想到那男人居然跑来家里找人,而千夜完全不问他找敏子出去的理由为何,毫不阻止地看着敏子被带出去。
一种不安的想象如乌云般开始侵蚀滋子的心。
难道千夜早就知道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千夜一手策划的,只为了摧毁敏子的婚事?滋子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整个人僵住了。
“你一定很难过吧。”滋子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笨拙的安慰。
敏子听了深深一鞠躬。
敏子发现自己怀孕是在千夜出院后的第二个月。
“我和他……大上先生也有……”
“毕竟你们都是成人了嘛。”
敏子这次没有羞红脸,只是低垂的眼光有些难为情。“所以我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往回推算……日期……对不起,跟老师说这些事。”
“没关系,你不要在意。”
“很难说是大上先生的小孩,可是又不是很确定。”
敏子先跑去跟那个男人说了,那男人做出十分典型的反应,他逃跑了,还说什么“不会亏待敏子”!
“我实在走投无路,只好找大哥商量。大哥听了也吓得脸色发青,拼命骂我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滋子深呼吸后问:“这件事你跟你祖母说了吗?”
“是松夫大哥说的……”
“那她怎么说?”
千夜居然笑说,我不是早就说过敏子只会招惹坏男人吗?不但会被男人抛弃,还会生下没有父亲的孩子。
滋子因为太过气愤,却又硬要压抑下去,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我很想把小孩生下来,”敏子满怀歉意地低喃,“就是很想把小孩生下来,所以我跑去跪求大哥。我说我一个人也能养活孩子,请让我生下孩子。”
松夫答应了,还说,你不用自己一个人抚养,我们家会照顾孩子的。听说武子也没有反对。
如果说武子是因为让跟免费用人一样的敏子离去会造成自己困扰而答应此事的话,似乎太过刻薄;滋子宁愿相信那是因为同样身为母亲的武子能够理解敏子想要生下肚子里小孩的迫切心情。
“那你祖母怎么说呢?”滋子连提到这个人都觉得厌恶。
“她很生气地说,生不生是我的自由,只是大上的小孩绝对不可以进萩谷家。要生就滚出去!”
有关地方名绅的事,乃是松夫和敏子两兄妹之间的秘密,因而表面上敏子肚子里的小孩是大上的种,所以千夜会那么说。
也难怪武子和敏子的弟妹会那么想,可是千夜就不一样了,滋子认为千夜绝对知道小孩很有可能不是大上的。然而她竟能睁眼说瞎话地批评敏子!滋子终于忍不住提高音量说话了:“于是这次你的家人又都听从了你祖母的‘神谕’吗?因为她的反对,他们要你放弃结婚;又因为她的反对,他们将怀孕的你赶出了家门。是这样子吗?”
滋子激动的情绪有点吓到了敏子。
“我妹妹和弟弟……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孩,所以尽管认为听从祖母会比较好,但还是同情大姐的处境,因而左右为难……”
对,越伤脑筋越好。对萩谷家的所有人而言,最好是伤透脑筋,好让自己的头脑有机会开始思考问题所在。过去大家凡事都靠着千夜的“神谕”,早已经忘记如何思考,这是让大家觉醒、认识错误的最好机会。
没错!长年来已经习惯不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的并非只有敏子一个人,萩谷家的人都是。只除了掌权的千夜以外。
“松夫大哥和武子大嫂也帮了我很多。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大嫂是个寡情的人,但当时她真的对我很好。”
形势对千夜不利,照这样下去,敏子将在大哥夫妇的保护下顺利生产吧。
可是千夜有恶魔站在她那一边。就在萩谷家意见分歧之际,松夫夫妇经营的一家超市深夜发生了火灾,经调查发现原因出在电线走火,似乎是电器工程上的小问题。由于并不是老旧建筑,只能说是场运气不好的意外。
这时千夜仿佛得到天助一样的高兴,居然说:“看吧,我就说嘛!就是因为敏子和那个姓大上的男人走到一起,才会发生这种事。敏子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还有了小孩,也为萩谷家带来了灾厄!”
令人惊讶的是,千夜的这种说法深深地动摇了萩谷家人的想法。尤其是原本不像松夫那样十分相信祖母“神谕”的弟妹,首先就举旗沦陷了。大概是亲眼目睹火灾,使他们打从心底害怕祖母的眼力吧。真是讽刺。
风向因此整个转变了。敏子被迫在生产前离开萩谷家。
尽管如此,唯一知道真相的松夫虽然多少受到火灾事件的影响而心生动摇,但还是偷偷背着祖母及弟弟、妹妹们帮忙打点敏子的生活。帮敏子租第一间住屋的人是松夫。阿等进托儿所之前的生活费也是他出的,虽然金额不高。
“要凑那些钱给我,我想也真是难为大哥了。大哥家里的账是武子大嫂在管,光子的先生也在大哥的公司当经理,大哥无法自由支配。我猜他应该是拿自己的私房钱出来帮助我的。”
甚至松夫还得顾虑到那位地方名绅的感受。
“松夫大哥受过那个人的照顾,以致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我想他夹在我们之间,的确很辛苦。”
“你这话根本说反了吧?逃掉的人是对方呢。你大哥抚养你和阿等,等于是在替那个逃走的男人负责任呀!有什么好顾忌对方的呢?”
仿佛挨骂的人是自己似的,敏子缩起了脖子。
“可是对方认为,只要我和阿等在大哥身边,他就有种被大哥抓住把柄的感觉,所以才会责怪大哥。他好几次对大哥抱怨说:又不一定真的是我的小孩,我有一种被强迫中奖的感觉,究竟你们的目的何在?”
滋子不禁想:就算是恶人先告状,也该有个限度吧?
“企业家也分好坏,那个男人来头真的很大吗?”
敏子侧着头想了一下。“阿等读小学那一年,那个人好像是事业失败,公司也卖了……”
太棒了,这就叫做报应。
“听说过了不久因为脑中风病倒,从此不断住院又出院,最后因身体过于虚弱而去世,那大约是在三年前吧。所以我也不想多说他什么……”敏子咕哝着。
滋子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很想大声叱呵:“所以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你一定认为,再怎么烂的男人,他也可能是阿等的生父。阿等身上很可能流着他的血。”只是滋子越是生气地指责,只会越让敏子更加心酸难过吧。
放下在心中已然高举的拳头,滋子转而将力气用来写笔记。两名父亲人选之中,一人已经过世,但不需为此感到失望。这两个从来都没有见过阿等的男人,根本就不可能对阿等的特殊能力有所听闻,所以打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
而且,如果阿等真的有特殊能力,必须考虑到遗传因素的话,这很明显地源自于母方。因为眼前就有千夜的实例。相对的父方也就不太重要了。
在滋子仅有的少量知识中——亦即她在紧急情况下临时抱佛脚阅读书本所获得的知识——所谓的千里眼或超感应能力等,的确都是遗传来的。但大多不是由父母遗传给子女,而是隔代遗传。萩谷千夜和阿等是曾外祖母和曾外孙的关系,中间又多隔了一代。
当然,这些都必须建立在千夜真有千里眼的基础之上。
这个君临萩谷家的女人已经不在人世,已经死无对证了。尽管这个说法不太准确。
滋子好不容易克制住心头怒火,但因为情绪激动,字写得特别大。她不断写满又翻页,直到最后一页才抬起头来。
“你和娘家的人,现在的关系怎么样?”
千夜五年前死了。既然那个赶走敏子和阿等的暴君已然不在,松夫夫妇名正言顺成了萩谷家的一家之主,敏子应该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家了吧?
但意外的是她还是缓缓地摇着头。
“松夫大哥现在还是会常常送钱给我,我们也有联络。手机还真是方便,可以直接打给大哥。”
“其他人呢?”
“关系一直都是断绝的。”
“为什么?千夜不是死了吗,难道他们还有什么话说?这一次又换是谁开始传达‘神谕’了?”
敏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垂头丧气地道歉说:“对不起。”
“你干吗跟我道歉,到底是怎么回事?”
“像老师这样的人一定觉得我们这种人的想法很无聊。我知道在老师眼里,我们就像笨蛋一样。”
滋子这才猛然发觉,从刚才起自己对千夜充满攻击性的口吻,以及对跟着千夜“神谕”左右乱转的萩谷家人始终抱持批判的态度,这些都使得敏子越来越说不下去。
“敏子,对不起,冒犯你了,我说得有点过分了。”
一如之前,滋子的道歉又造成敏子的过度反应,她马上扭捏不安地说:“没这回事,怎么能让老师跟我道歉呢。”
滋子微微探出身子,将手搭在敏子的手背上。敏子的手不如眼见的圆润,皮肤干燥粗糙,手指关节隆起,透过掌心可以感觉得到。
“我一点都不认为萩谷家人的过去很愚蠢。只是觉得有点不太平常——对了,应该说是不太合理吧,可是并不表示我就看不起你们。如果我的用词让你有那种感受,是我的疏忽。”
敏子原本游移不定的眼神总算恢复平静,眼角积着泪水。
“五年前我带着阿等去参加祖母的丧礼。”敏子的手安静地停留在滋子的掌心中,她说,“在那之前只有松夫大哥看见过阿等,其他人只知道阿等出生了,但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看到那么可爱的孩子,大家一定很惊讶吧?”
“是的。”敏子一点头,眼泪便滴落在腿上,但还是微笑说,“武子大嫂称赞我说,瞧你一个人把孩子养得这么大了,还摸摸阿等的头说他是一个有礼貌的乖孩子。阿等和表兄弟姐妹头一次见面,彼此都睁大了眼睛观察着对方,样子实在很好笑。”
然而——
“就在上香的过程中,祖母的遗照倒了,从祭坛上掉了下来。”
收放遗照的相框玻璃有了裂痕。
那是很不吉利的事,据说葬仪社的负责人拼命道歉。照理说那种情形很少发生,毕竟又不是发生地震,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
“大家当时都没有开口,心里的念头却都写在脸上。他们认为祖母还在生气,并没有原谅我。”
敏子和阿等待至出殡便打道回府了。后来也没有去给千夜捡骨。
全家人和解及关系修复的契机就这样被阻绝了。
根深蒂固的怨念。滋子心中想着:萩谷千夜还活着,她想支配儿孙的执念,即便肉体已经毁灭还残留不去!
滋子甚至感觉到这房间里的空气也跟着冰冷了起来。尽管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感觉千夜的鬼魂已降临至此,偷偷听着她和敏子的对话。
“从那之后,就连骨灰入墓、三周年忌等都没有叫我们回去。那也是没办法的呀。”敏子说,“不过反正我和阿等两人的生活很幸福,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回娘家了,老师。”
“尽管发生那些事,松夫还是继续给你经济上的援助,这一点倒是不错。”
“是的,对我帮助很大。”
只是比起从前,大哥的处境更加困难。
“刚才我也说过,我离开家时,在松夫大哥公司里工作领薪水的只有排行老三的妹妹光子她丈夫而已。他原本就是松夫大哥公司里的职员。可是现在不是很不景气吗?孝子的丈夫和高志也因为原来的公司倒闭或减薪的关系,这四年来全都要靠松夫大哥帮忙。”
因此大哥的私房钱也就一年不如一年宽裕了。
“还好公司经营得还算不错,虽然抚养人口增加,自己的零用钱倒还不至于不够,偶尔大哥会这么跟我透露。”敏子笑着起身,抹去了眼泪鼻涕。
“松夫和阿等见过几次面呢?”
“这个嘛……”
“他来找过你们吗?”
“嗯,包括之前住在公寓时,大概有四五次吧。”
松夫似乎很疼爱阿等。
“再来……就是丧礼的时候,阿等的。”
松夫和武子夫妻俩一起出席了阿等的丧礼。
“阿等也很喜欢松夫舅舅吗?”
“是的,总是舅舅长舅舅短的。”
“我也想跟松夫见一面。”
敏子如大象般的小眼睛顿时睁大了,随即点点头说:“是要问有关阿等的事吧,老师?”
“是的。”
“说得也是,毕竟妹妹们和弟弟什么都不知道,问松夫大哥就对了,或许有些我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大哥会留意吧。他的头脑一向比我好。我会试着联络看看的。”敏子答应了滋子的要求。
“不好意思,今天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滋子竖起手指,看着敏子,“在那之后你和大上先生见过面吗?”
敏子重新坐好,而后摇摇头。
“到现在为止,一次都没有吗?”
“是的。婚事谈不成后,他就立刻辞去了大哥餐厅的工作。大概还是觉得很难堪吧。之后他人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完全都不知道。”
滋子正式问对方的全名,敏子害羞地回答:“大上满夫,小孩名叫义美。”
假如大上满夫知道自己可能另外还有一个儿子,不知会作何感想。曾经向敏子撒娇的大上义美,应该也已长大成人。如果告诉那名青年:你可能有一个弟弟,但他不过才十二岁就过世了。不知他有什么感觉。
萩谷一家人,除了松夫外,其他人都对阿等的生与死抱持视而不见的态度。滋子认为,只有他们——大上父子,一旦有机会得知阿等的生与死,应该会来找敏子,跪在这小小的佛龛前合十祭拜吧。不过,毕竟这只是滋子个人一厢情愿的猜测,但又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想想而已吗?要想背着敏子,偷偷找到他们并非不可能的事。光是为了确认大上家这一边是否有人具有不可思议的能力而言,也是有必要的……
滋子赶紧打消这一念头。刚刚才想,既然得知千夜的存在,父方的血缘关系就不是重点,现在还想这个又算什么?而且不经过敏子的同意跑去向大上父子通知阿等的存在,难道不会太多事吗?何必多此一举呢?
“哎呀,都已经这么晚了呀。”
敏子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眼睛睁得好大。
“老师,您一定累了吧?”
“敏子你才该累了吧。打扰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敏子在狭窄的玄关送滋子,郑重其事地表示:“老师谢谢您。因为您我今天才能回想起那么多的往事。”
“都是些你不想回忆的过去吧?”
“不会的。如今那些往事反而令人怀念,感觉好像见到了许久不见的父母、兄弟姐妹一样。”
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滋子故意绕远路,决定到阿等过去就读的船山市立樱花小学走走。由于已经将近下午六点,学校的大门深锁,也看不到有学童在操场上活动。
阿等曾经在这个操场上奔跑吧?曾在此玩过足球和单杠吧?想象着这些,滋子在内心呼喊:今天问了许多事,对不起!
阿等他知道在葬礼上遗照倒下的事情吗?那原本是一件物理性的意外,却害得他被有血缘关系的人疏远。那些有智慧、有生活常识、生活在理性主义的社会中的堂堂大人们,只因为那么一件小意外,竟能大做文章,编出一套故事,从此疏远和自己血浓于水的亲人。就算阿等拥有“第三只眼”的神奇能力,但以他小小的年纪恐怕也无法理解如此不合理的对待吧?
断章2
光提到我自己一个人走过那栋四方形房子前面的事,就已经吓坏米琪了。
还不只是那样。我说我还看到了玄关门的背后,也看到那个走进房子里的阿姨。不料米琪听了竟快要哭出来。
“不要啦!真子。人家真的很害怕。不可以做那种事啦!妈妈不是常常告诉我们绝对不可以走过去吗?”
“米琪最胆小了!”
少女觉得很得意。米琪果然很没用,还是我比较像大人。而且吓米琪也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和米琪一起回家时,少女故意拉着她的手打算经过那栋房子前面。米琪立刻像个胆小鬼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因为实在太好笑了,第二天少女又做了一次。不料米琪生气了,宣布以后再也不跟真子一起回家。
“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
“明明是真子先欺负人的!”
“米琪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米琪得意洋洋地宣告:“而且我以后每个星期要去三次补习班,所以也不能跟真子一起回家了。”
米琪的妈妈果真增加了她上补习班的次数。
“你老是去上补习班,会没有朋友的!”
“补习班里也有其他朋友呀。”米琪咧嘴笑说,“没有朋友的人才不是我,是真子!”
少女觉得很受伤。米琪说得没错,少女其实没什么——甚至是几乎没有朋友。平常就只有米琪。假如米琪不能陪她一起回家的话,少女就会变成孤单的一个人了。
“我要走了,拜拜。”米琪若无其事地道别,甚至还露出可恨的得意笑容。少女再一次心想:我真的很讨厌米琪!
少女一个人走回家。少了米琪之后,走过那栋四方形房子的门前,突然间也不再那么刺激了。
但她还是赌气地每天经过。而且不只是经过,还故意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栋房子。房子一如平常地立在眼前。窗户和大门也一如平常地紧闭着。这一阵子都没有遇到那个阿姨出门或回家,只是当时阿姨所骑的自行车偶尔会停放在门口,有时则是看不见踪影。
但少女还是会停下脚步。总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或者说她在期待会发生什么事。
假如有一点状况发生的话,就能到学校跟米琪说了。米琪一定又会觉得很害怕吧。不过感觉她虽然害怕其实又很想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掩住耳朵说“我不要听”——所以两人或许可以借此和好也说不定。最近在教室里自己都是一个人,感觉好寂寞。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始终都是一个人的样子就很不甘心!
就算每天停下脚步,四方形的房子还是没有出现任何状况。
好无聊哟,为什么都没有人走出来呢?
少女抬头看房子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增加一些。
于是就在某一天,突然听见后方有人跟她说话。
“小朋友。”
少女大吃一惊。背后书包里的教科书和作业簿也跟着跳动了一下。她赶紧回过头看,正后方房子的铝框拉门半开着,一个跟妈妈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探出头来。
“你就读第四小学吧?”
女人看了一眼少女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市立第四小学四年级二班佐藤真子”。
少女赶紧抬手遮住名牌。女人挑了一下眉毛,露出不悦的表情。妈妈也常做出那种表情,就是那种责骂少女“讨厌,怎么那么不听话”时的表情。
“哎呀呀。”女人走出拉门。
少女心想,她比妈妈还胖,肚子都凸出来了。好难看呀,为什么不减肥呢?
“我说小朋友呀,”胖女人弯下腰,将手放在膝上,半蹲着对少女说,“你每天放学都会经过这里吧?而且都会停下来看看那栋房子吧?”
女人抬起头,瞄了一眼对面的四方形房子。
“你有事要找那里的人吗?”
少女紧闭着嘴巴,看着地面。就在这时,少女发现在胖女人的背后好像还有另一双脚,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
少女将视线往上移动,女人背后有一个男孩正在偷看着她。
胖女人微笑着望着自己的背后。“这是我家儿子,和你一样也是读第四小学。三年级。”
男孩戴着眼镜,躲在镜片后的眼睛有点被放大了,正骨碌碌地看着少女。
“既然没事的话,就赶紧回家去吧。”说完这句话,胖女人便拉上拉门走进屋子里。男孩也跟着不见人影。
少女抬头看了一眼那对母子走进的那栋房子。
房子很大,却很破旧。不像是一般的住家,屋檐上挂着招牌:法山派报处。原来是卖报纸的,所以才会将铝框拉门直接设在马路边。
拉门的玻璃上贴有好几张类似广告的东西。少女只会读平假名,她的语文成绩一向不太好。
都走过这么多次了,居然不知道这里有卖报纸的地方。好像每次经过时拉门都是关着的。少女不禁坏心地想着:肯定是不赚钱吧。
被不认识的大人,尤其是被那么胖又那么丑的中年女人警告,感觉真的很不愉快,一心只想做什么事情报复,所以少女还拖拖拉拉地留在原地不肯离去。
这时拉门又开了。这一次是全开,戴眼镜的男孩走了出来。他推着一辆自行车,跨过门槛时费了一番工夫。
“路上小心呀。”没看见身影,只听见从房子里头传来刚才那个女人的说话声。
直到戴眼镜的男孩将车子推到马路上,少女才有机会仔细观察门里面。一如少女家附近卖报纸的小店一样,里面就像工厂一样,水泥空地上停放着好几辆自行车。自行车前的篮子上贴着黄白两色显眼的宣传单,上面写着“××巡逻中”。××是汉字,少女不会念。
戴眼镜的男孩完全无视少女的存在,他推着的自行车是大人用的,坐垫比男孩的腰部还高,因而他以很笨拙的动作准备跨骑上去。
“那样是不行的啦。”少女厉声制止对方。
戴眼镜的男孩吃惊地看向她,脸颊红得发烫般。
“小孩子就应该骑小孩子的自行车才行。你要是被警察叔叔看到,他会生气的!”
男孩默默地从车上下来,双手握着龙头向前走。少女也跟在他后面走。
“那是送报用的自行车吧?”
想必是不赚钱,所以没钱帮男孩买属于他的自行车。少女自以为是地如此认定。
“真可怜,你们家没钱吧?”
男孩继续走着,背上背着书包。
“我说得没错吧?你们家很穷。”少女边笑边继续说着。
男孩头也不回、脚步也没有放慢地走着,来到了下一个转角。刚好是红灯。
男孩回过头问:“你每天都在干什么?”
少女有些惊讶。“干什么?你要问什么呀?”
“你不是看着三和家吗?”
原来住在那栋四方形房子的人家姓三和呀。
“你们家会送报纸到三和家吗?”
男孩没有回答。绿灯亮了。男孩转往右边。照理说少女应该直走回家,她却跟着男孩转弯。
“三和家是不是有警察上门过?”
男孩转头斜着眼睛看着少女,脚步没有停。“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很有名呀。”
“所以你才会来看三和家,每天?”
“是呀,我高兴。”少女故意说得很挑衅。怎么样?有种你回嘴呀。
男孩没有回应,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好怪的自行车哟。”少女改口,男孩这次有了反应。
“这个吗?”
“那个也很怪,我说的是那些送报自行车。那是什么,篮子上贴着的纸条?”
“那是‘小小巡逻队’的标志。”男孩说完又偷偷瞄了少女一眼,“大家都会贴呀。”
“大家是谁呀,我不知道。到底‘巡逻’是什么意思?”
男孩加快脚步,少女也加紧速度跟上去。
“你不要跟着我。”
“我也要往这边走呀。”少女笑说。
“三和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呢?有位阿姨住在里面吧?为什么警察要上他们家呢?那位阿姨是坏人吗?听说会对女生做不好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呢?”
男孩在下个转角向左转。车轮咔啦咔啦轻轻作响。来到一栋面向马路的白色外墙四层楼建筑前,男孩停住了。少女抬头仰望大楼。上面有个“田岛算盘教室”的招牌。
“原来你在学打算盘呀。真是落伍。没有学英语会话和游泳吗?看来你们家还真的很穷。”
男孩将自行车推进大楼旁边的自行车停车场,然后快速转过身来,正对着少女说:“你很坏哦。”
男孩晃动了一下背上的书包,打开大楼的门走了进去。
“笨——蛋。”少女骂完后,伸出舌头做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