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只眼

第二天滋子比平常更早出门,直接前往大宅文库。那里保存着全日本出版的各种杂志,是很珍贵的数据库。这年头在网络上几乎什么都查得到,可是要查阅拉页照片的话,还是亲自造访大宅最有收获。

滋子目标明确,因此没花多少时间。找出她要的拉页照片,请求帮忙影印到取件,前后不足一个小时。

滋子的心脏跳动得有些快。今天是五月常见的舒爽艳阳天,渗出汗水是因为她心情高涨的关系。

有两份杂志刊登了滋子要找的照片。一张是彩色的,一张是黑白的,两张都拍摄到被烧得半毁的土井崎家片瓦无伤的屋顶正面和架设在三角形立面顶端的风向仪——蝙蝠风向仪清晰可见。颜色是紫色的,的确跟蝙蝠侠的标志很像。

彩色照片上标着“长期离家”的标题,黑白照片的标题则是“时效到期前的沉默”。

一踏进诺亚出版的办公室,滋子发现小惠已经先到了,正一脸困意地用抹布擦桌子。

“小惠。”

“啊,早呀。”

滋子一言不发地将影印的照片摊开来给她看。小惠先是单手接下,旋即又改成以双手的食指和拇指夹住纸张,于是滋子只好接过她手上的抹布。

“果然有。”

“嗯。”

“这真的是土井崎夫妇的家吗?”

看来小惠也查阅过该案的报道。

“是的,她们没有搞错。”

滋子双手合十对着用眼神询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的小惠,拜托说:“对不起,今天可以让我休息一天吗?”

“当然可以,问题是我说了算数吗?”

还好滋子负责的业务已经告一段落,这个星期正好空出手来。

“我想去一趟北千住,访问一下附近邻居。”

“土井崎他们一家人……”

“应该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吧。”

“说得也是,怎么可能待得住。”

“假如邻居们还都记得这个蝙蝠风向仪,那就百分之百没错了。”

“什么?你只是为了再次确认吗?”

“为了谨慎起见呀。”

两人说话之际,野崎刚好来了,滋子便将影印的照片也拿给他看。

“真是拿你没办法,公司可是没有带薪假的福利哦。”

“知道啦,不好意思。”

为了搭乘千代田线,滋子来到御茶水车站。转车途中,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打手机。由于要找的人是个夜猫子,她也没把握上午这个时间对方是否已经起床。

果不其然,对方的声音听来刚睡醒。

“嗯……我是引田。”

引田是滋子到诺亚出版工作后认识的朋友,是一名对家庭杂货很内行的女性文字工作者。

“咦?前畑呀,早啊。”

滋子先为扰人睡眠致歉,然后以“不好意思,有点突然”为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你知道风向仪吧?那种东西一般在家居超市里都有吧?”

“嗯,有些家具店也会卖,上网也买得到。diy的组合材料,种类也很多。”

“那其中有没有不是公鸡而是蝙蝠造型的呢?”

“蝙蝠?”

“跟蝙蝠侠标志很像的形状。”

神志依然不太清醒的对方不禁大笑反问:“你要买那种东西吗?”

“不是啦,我只是想知道,蝙蝠造型的风向仪是否曾经流行过?”

对方似乎正在将计算机开机。

“嗯……这个嘛……蝙蝠造型恐怕……就我个人好像没看到过,似乎也没听说过曾流行那种东西。”

“如果是组合材料包,就可能会有吗?”

“嗯……很难说。毕竟蝙蝠不能说是很可爱的动物。”

“那倒也是。”

“应该是完全自制的吧……另外很有可能是跟蝙蝠侠有关的商品。”

也就是说,可能是作为漫画或电影的周边商品在市面上销售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流行于蝙蝠侠的粉丝间吧。

“要我帮你调查吗?”

“可以吗?太好了。”

“那是我的工作嘛,而且平常又很受到诺亚出版的照顾。”

“事实上这是我私人的业务。”

“那你下次请我吃饭就ok啰。”

滋子答应后挂断电话,一想到对方被吵醒帮忙打听奇怪的事,边打哈欠边问“蝙蝠造型的风向仪”的表情,就觉得好笑。

在北千住下车后,滋子先在车站里的书报摊买了份地图,大致浏览了一下,却没找到千住鸟居町,大概是很小的区域吧。倒是有座千住神社,附近有“千住宫元町”,就是不见“鸟居町”。既然是隶属千住南警局的辖区,应该是在足立区南部没错,可是……

没办法,只好从皮包里掏出眼镜,坐在长椅上细看。

不是“老花眼”,这种症状现在被叫做“熟龄视力衰退”,其实还不都是一样。滋子不到四十岁便感觉到了这种征兆,而今阅读较小字体时,老花眼镜已成必需品了。气人的是大她三岁的昭二却完全没有这种迹象。

有了!足立市场——准确说,是在东京市中央批发市场足立市场的西边。比起和千代田线可以转乘的jr,或许离京成线的千住大桥站更近一点。临时起意就是会出这样的错!

东京市内这种大型公交总站站前的热闹情况几乎大同小异。就连设置在显眼处的大型消费性金融广告牌也一模一样。

然而走出车站,林立在狭窄的道路两旁的商店、崭新的公寓大楼和老旧的独栋建筑相间的街头景象,又让滋子觉得很亲切。就跟她所居住的葛饰区一样,十足的东京老街风景。穿梭在住宅区里的小街巷道,擦身而过的是以自行车载送货物的人们、自行车加装安全座椅载着身穿幼儿园制服孩童的年轻妈妈。铁皮屋内传出锵锵作响的金属声。一整片由灰转黑的石砖围墙里面,茂密的树木显得很拥挤。娇艳的新叶和隔着一条单行道、对面人家玄关前摆放的缤纷盆栽相呼应。

沿途出现几所中小学校,学生上学放学必经的步道涂上了绿色油漆。听说以前的人造访陌生地方时,总是以寺庙、神社为参照,现在则改成了学校。这是因为学校有操场,空间宽阔,特别显眼的缘故。

慢慢走了约三十分钟,终于发现“千住鸟居町”的住户标示牌。淡绿色的标示牌固定在涂着灰浆的住宅墙角上。旁边有一间小小的稻荷神社,大概“鸟居”指的就是这间神社。

接下来也不用费心找了。只要一抬起眼睛,就能看到前方大约只容一辆小型车——大一点的厢型车可能有些困难——通过的小巷,两旁是成排的颜色形状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住宅,其间却赫然有一块仿佛被清空的土地。

那里就是被烧毁的房舍遗址。

滋子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向前靠近。

据说被烧毁的面积为一百六十平方米,但眼前这块土地的面积应该更大一些。已看不到半毁的房屋,一切都被铲除移平,地面已清理过了。

空地呈横向的长方形,左手边的边缘部分约有三十度的倾斜。原先这里盖有五栋房子,不知道是如何配置的,有点像是拼图一样。这在传统住宅区倒也很常见。

三十度倾斜边缘的隔壁,是栋楼高三层、外墙涂成巧克力色的轻质混凝土房屋,感觉屋龄尚新。因为土地界线是倾斜的,而房屋盖得方方正正,旁边有些余裕,有两辆脚踏车停靠在墙边。

整好的空地似乎还没有进行过动土仪式。干燥的地面已开始长出杂草,到处散落着易拉罐、便利商店塑料袋等垃圾。埋设燃气管线的位置立有红色木桩的标示。

从刚才到现在,始终没有看见有人走过这条小巷。家家户户的阳台、二楼晒衣场上,缤纷地挂满了正在晾晒的衣物。

远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滋子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走来的横向街道上,快递员正推着推车经过。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挨家挨户按门铃似乎太夸张。这一区的前方,越过没有红绿灯的马路另一头可以看见洗衣店的招牌,它的对面好像是美容院。两处都是一般路人不会进入的店面,但要打听消息还是店家比较容易下手。

滋子正要跨出步伐时,那栋轻质混凝土房屋的门开了。只见大门全打开,却不见有人出来,又过了一会儿,才看见一辆特大号的婴儿车露出半个车身,以为前轮正要越过门槛时,不料一名身材矮小、满头白发的男人从推车旁边的缝隙挤出来。

男人绕到婴儿车前面,双手一抓向上抬起。婴儿车“咔嚓咔嚓”地不停晃动,就是不过门槛。男人只好用力抬起推车,身体往旁边一倾,滋子这才看见婴儿车上乘客的脸。

那是对双胞胎,大概还不到一岁。尽管车子晃动得很厉害,双胞胎却始终不哭不闹,乖巧地大睁着眼睛。

“嗨哟!”

总算看见整辆婴儿车了。

“那我出门了。”满头白发的男人对着家里打声招呼并关上门,这时才注意到滋子的存在。

滋子微笑点头致意,男人也点头回礼,脸上立刻浮现笑容。

“啊,不好意思,请按门铃吧。”他指着门说,“我太太在家。”

对方大概是误会了吧,滋子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是……请问……”

“超过十公斤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忙送的,但是要到傍晚才行。”

不知道婴儿车上是哪一个宝宝发出了“车车”的声音。男人俯身探望。

“乖乖乖,就要走了。我们去看车车。”

滋子看着男子刚才走出的那扇门,在对讲机旁边贴着一小张手写的纸条。

小牧米店营业中请按门铃

原来是米店。

“请问是小牧米店的老板吗?”

俯身探望婴儿车的男人身体没动,只是抬起头来说:“是的,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买米的。”

姓小牧的男子有些吃惊。他虽是满头白发,面貌看起来却很年轻,应该只有五十出头吧。

“有关隔壁发生的火灾……”

小牧先生连眨了几次眼睛后,才直起身体,仔细盯着滋子的脸看。

“火灾?你跟他们认识吗?”

他口中的他们,应该指的是“房子被烧毁的五户人家”吧。

滋子觉得没有必要说谎,于是率直地回答:“不是,我是想问有关土井崎家的事……”

小牧先生一听立刻垮下了脸。“哦,原来是记者呀。”

又是你们!真受不了!还想知道什么?他的脸上交杂了各种情绪。

“不管是谁我都无可奉告。我正要带外孙去散步,不好意思。”

小牧先生——或者应该称呼他小牧外公吧——尽管对这个不速之客颇感不屑,还是很客气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推着婴儿车快步离去。车上孩子们咕哝着“阿公”和“车车”之类的儿语。

“我想问您一个奇怪的问题……”滋子没有匆忙地追上去,而是大声询问,“请问您记不记得土井崎家的屋顶上是否装有造型很特别的风向仪?”

婴儿推车停了下来。这一次小牧先生脸上很明显地露出诧异的表情。

“咦,你说什么?”

滋子走上前,指着空地说:“土井崎家的屋顶上好像装有一个不是公鸡造型而是蝙蝠形状的风向仪。我在照片上看到过,请问您记得吗?”

车上的可爱乘客们高兴地手舞足蹈。一不注意,右边娃娃的袜子脱落了,滋子赶紧弯身拾起。

“好可爱的小袜袜哟。”她一边笑着跟娃娃说话,一边帮忙穿上。

纯白色的棉袜,袜头部分缝着毛线球。双胞胎同时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滋子的脸,脸颊红通通的。

“你是哪里来的记者?”

滋子抬头一看,面对的是一张严肃的脸。

滋子依然面带笑容地回答:“我不是记者。这是我个人的调查,并非要报道土井崎茜遇害的事件。我只是想了解那个少见的风向仪才来这里的。”

小牧老先生与其说是观察,更像是要嗅出滋子的身份一样,从头到脚端详着滋子,然后才低喃了一句:“风向仪呀,你调查那东西干什么?”

滋子翻找皮包,找到了卡包。要用的不是诺亚出版的名片,而是很久以前印的、最近已不再使用的“文字工作者前畑滋子”的个人名片。她印象中在公交车卡后面还塞有两三张。

有了!边角都磨圆了,感觉很旧,但还算干净。滋子递上名片,小牧老先生动作熟练地收下,大概平时常遇到这样的事。

“原来是文字工作者呀。”

“我不是在调查社会事件,因此不是要问命案的事,而是有关风向仪……”

突然间小牧家的门开了,滋子的说明因此中断。屋里走出一名身穿牛仔裤和t恤的年轻女子,她动作敏捷地东张西望,一看见小牧老先生便赶上来,大喊说:“哎呀,外公!帽子!”

女子手上抓着白色的东西。

“忘了带帽子吧。不是说一定要戴上的吗?都说过好几次了……”对方发现滋子的存在,立刻停住不说了。惊讶的表情和老先生一模一样。

应该是小牧家的女儿,双胞胎的母亲吧。一旦有了孙子辈,家人之间的称谓便开始以小孩为中心。因此小牧老先生肯定是叫自己的妻子“外婆”,自己的女儿“妈妈”或“妈咪”。

“妈妈”的名字是酒井直美。

“酒井”是夫姓,她是小牧家的长女。她说自己的老公跟她一起住在娘家。

看到父亲因为记者采访而一脸不高兴,直美赶紧上前打圆场。她迅速帮双胞胎戴上帽子后,满脸笑容地说:“外公去散步,好吗?”

看到父亲一脸不太认同的模样离去后,她才重新面对滋子。

滋子再一次说明来意。瘦瘦的直美皮肤微黑,手臂的肌肉颇为结实。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很聪明活泼。

“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来采访的人实在多得吓人,我父母也因而血压升高,十分困扰。所以只要一听到有人来采访就心生戒备。”

“这也难怪,事到如今又老调重弹,真是不好意思。”

直美笑着说:“不过这么奇怪的采访倒是第一次。为什么你想了解土井崎家屋顶上的风向仪呢?”

该说实话吗?滋子有些犹豫,但还是觉得不妥。一开口就提到超能力之类的话题,恐怕会吓坏这位亲切的年轻妈妈,反而让事情变得不好收拾。

“在媒体争相报道该事件时,我曾在杂志的拉页照片上看到那个风向仪。平时我常写有关家庭杂货的报道和广告,所以颇感兴趣。不知道哪里有卖,或者是进口货?今天是为了其他事情来到这附近,想着刚好可以问问附近邻居,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直美双手交握在胸前,缓缓地点头说:“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语气依然亲切,脸上也仍带着笑容,但感觉就是不太相信滋子的说法。

“那不是一般市面上买得到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

“那是自己做的,学校的手工课作品。啊!不是小茜做的啦,是她妹妹的朋友做的。”

滋子按捺住惊讶,重重地点头说:“哦,原来如此,难怪不是公鸡造型而是蝙蝠。”

“就是说嘛。土井崎叔叔问是不是模仿蝙蝠侠的标志做的,说做得真好,所以才会一直放在屋顶上。”说完又补充道,“不过已经丢掉了。火灾后的现场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听说这场火灾很严重。”

“我都快吓死了,好可怕!”原本交握在胸前的手转去抚摸手肘,直美望着空地说,“还好我们家位于上风处才没有事。墙壁也没烧焦。当时我们拼命地洒水。”

“土井崎家的位置大概在哪里?”

直美瞄了滋子一眼,指出了方位。

“就在正中央靠路边。里面靠角落的那一户是起火的人家,也因此包括土井崎家靠这边的两户人家才没有全被烧毁。”

从这里看过去,靠近起火人家的二楼住屋,涂灰浆的墙面都被熏黑了。后面那一栋房子的外墙感觉还很新,但瓷砖碎裂脱落,大概是因为大火的热气所致吧?

“邻近都是木造房子,所以很危险吧?”

“就是说嘛。”直美做出轻抚胸口的动作,“我们家改建的时候,建筑公司的人就说了,隔壁是木造的,一旦失火很危险。本来我们家是要盖三层的木造房子,可是担心失火,才改成这种形式的防火建筑。”

“原来是这样子呀,很好的建议嘛。当然能够不发生火灾是最好的了。”

直美的鼻头皱了一下,表情显得很可爱。

“起火的人家姓山野,只有一个独居老人,年纪快九十了。起火应该是睡前抽烟所致。附近邻居都很担心有一天会出事,果然就出事了。”

还好没有人死亡或受重伤。大概是因为左邻右舍都出来帮忙,救出了山野老先生等人吧。

“所以说就只有这五间老旧的木造房屋聚集在此?”

“没错,这些都是出租的房子。”

“哦,那另有房主啰?”

“没错没错,是个有钱人,但不住在这里。”直美皱起了眉头,显出气愤的神情。

“好像是住在千叶吧,对这里根本没有感情,即使听说房子老旧、屋顶坏了漏雨也不来管。这是害怕一旦动手修理,房子住得舒适,房客就不肯搬出去了,所以才会放任不管。”

她的语气很严厉。

“发生这种事后,房主也没有来跟邻居们打声招呼。毕竟山野爷爷已经老年痴呆了,其他住户也都年纪大了,我们因为心存同情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可是身为房主至少出面道个歉,不会少块肉吧!”

一口气说完后,直美仿佛才想到滋子似乎不是该听这些话的对象。

“唉,反正事情都过去了,就算了。”她仿佛自圆其说地做了个结语。

“烧毁的房子拆除时,风向仪也一起被清理掉了吧?”滋子问。

“应该是吧,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呀。啊……对了……”直美突然闭上嘴,重新又盘起手臂看着滋子问道,“你是说你姓前畑吗?”

“是的。”

“你真的是来调查风向仪的吗?真的不是来调查诚子的吗?”

“诚子?”滋子很自然地如此反问,却遇上直美严厉的眼神。

“别装蒜了,难道不是吗?我先说清楚,我们家根本不知道诚子现在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否跟她的父母住在一起。你就算想骗我们也是没用的,因为从我们这里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滋子总算明白对方生气的原因。那个叫诚子的人大概是土井崎茜的妹妹吧。

“也难怪你会不太相信,但是我真的对土井崎家的事没有兴趣。”

“所以你只想要知道那个奇怪的风向仪就够了是吗?天底下哪有这么蠢的事!”

滋子气定神闲地微笑。“浪费你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她很有礼貌地鞠了躬,正准备离去时,直美叫住了她。

“帮诚子做那个风向仪的朋友就住在附近。那边不是有个洗衣店的招牌吗?”

直美伸出手指示方向,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招牌。

“就是他们家的儿子,你不妨去问问看,他应该知道得更多吧。”最后还故意加重语气补了一句,“假如你真的想知道有关风向仪的事。”

滋子再一次点头道谢,往洗衣店的方向走去。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后面传来关门的声音。

看来酒井直美并非是真的亲切地受访,而是想要正面击退滋子。关于土井崎茜的事件,就刑事案件来说,光是过了时效这一点就足以吸引媒体的兴趣,更何况还有其他足以喧腾的话题。父母杀死亲生女儿、将尸体埋在家里,以及妹妹的存在。

警方没有追究真相,更使得土井崎一家成为最好的取材对象。滋子可以想见排山倒海而来的采访攻势,因此他们必得学着如何好好隐藏行踪。不管怎么说,老家是不能再住人了,但不死心的媒体改变方式、用尽手段去接近附近住户,可能也造成了邻居们的困扰。

滋子倒也不是要为采访记者、媒体说话,然而发生这种事件时,的确会有主动爆料的邻居。大概是因为突然得到社会关注,不禁兴奋了起来吧。这种信息来源对媒体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了。

另一方面,却也有人引以为苦,例如案件的关系人或亲友。他们为事件而震惊,为心中暗藏的秘密感到困扰,同时也认为拿别人的不幸作为诱饵,引诱媒体上钩的行为会遭到报应。这是另外一种人。

酒井直美就属于后者。也许她和“诚子”是同学,以年龄来看不无可能。两人可能是一起上学的儿时玩伴吧。

招牌上写着“今井洗衣店”。在连锁化、加盟化日渐普及的洗衣业界中,像这种独立的店家几乎已濒临绝种。将两层楼住家的一楼作为店面,大片的玻璃窗里面,吊挂着一整排衬衫。店门口是一张白色熨衣台,银色熨斗架在底座上。

这也是表面涂灰浆的屋子,从侧面看起来是倾斜的瓦片屋顶,只有从正面看过来是像一般大楼一样的平面屋顶。在东京市内,即便是老小区,这类型的店面也已经相当少见。

店面出入口是铝制拉门,玻璃上直接以红黄两色颜料写着“周六是优惠日”、“衬衫水洗一律一百元”、“电话一通服务到家”等促销标语。

“请问有人在吗?”滋子一边打招呼一边拉开铝门。店里传出“在,请等一下”的女声应答。

交付送洗衣物的柜台年代久远,已经泛黄发亮。等候期间,滋子一手靠在柜台上,一手将背在肩膀上的包移到手臂上。

直到看见店墙上挂的大时钟,滋子才注意到:啊,原来是午餐时间了,店家正在吃饭。

“来了来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

一名看来五十岁上下的肥胖女性急急忙忙地走出来,系着围裙,胸口和肚子显得圆嘟嘟的,头发削成利落的短发,还喷上亮闪闪的红色发胶,十分醒目。

“你好!”滋子打完招呼后便切入正题,“刚才米店的小牧小姐介绍我来的……”

正担心对方可能不相信,同时自己也觉得调查的内容很奇怪,才准备递上名片时,听见里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妈,你让开!我来应付她!”

一听见粗重的嗓门,红色发胶的妇人赶紧让到一旁。

“砰砰砰”绝非只是形容之词,实际上滋子真的听到砰然声响。当看到对方体格时也就自然明白了。

滋子和一个身高一米九〇,体重百多公斤的巨汉隔着柜台相望。一时之间目瞪口呆。

对方五官还算端正,可惜突出的下巴和一双小眼睛实在很难跟英俊二字扯上关系。不过剪着五分平头,倒是很适合他。毕竟除了平头,也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发型适合这巨汉。

“听说你是记者?”巨汉张开厚实的双唇问道。

一开口,本来就很小的眼睛更是眯到不能再眯,视线直接射穿滋子,呼吸也浓浊粗沉。

“听说你在追踪诚子的下落?不要太过分了。”

巨汉探出身子,双手重重地搭在柜台上,看起来就像是台面长出了树干似的。

滋子本能地身体往后退,但脚步没有移动。

“我想你误会了,我没有。”滋子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还很平静,也就镇定了起来,“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调查土井崎家人的下落。土井崎家……”

“少啰唆!”巨汉气势惊人。他没有怒吼,就他而言只不过是将肺活量调“大”一些而已。

但也已经够吓人了。好笑的是,比起滋子,站在一旁顶着一头红色发胶的母亲更为吃惊。

“哎哟,拜托,胜男,你这是在干什么?突然间大声说话。真是不好意思呀,小姐。”

看到她对滋子道歉,巨汉儿子立刻对着自己的母亲怒吼。“干吗对她那么客气!妈,这家伙是媒体派来的。她是来调查诚子的事,居然还厚颜无耻地鬼扯一番。”

“不……不是那样的。”滋子摊开双手,高举在胸前,就像是弃械投降一样。“我已经说了这是个误会。我来这里是想调查有关土井崎家屋顶上装饰的那个风向仪。小牧小姐告诉我说那个蝙蝠造型的风向仪是这家店的儿子做的。”

“你编的那些鬼话,谁会相信呀,不要太瞧不起人了。”

一股热气随着骂声往脸上扑来,是对方的鼻息。

“胜男你……”母亲用力拍打了一下儿子粗壮的臂膀。“像你这样破口大骂,人家怎么跟你说话呢?为什么你的脾气就是这么急躁!”

令人惊讶的是,母亲的反击奏效了。名叫胜男的巨汉瞬间退缩了。

“干吗呀,妈,干吗对我生气呢?”

胜男母亲乘胜追击。“谁叫你发脾气,所以我只好对你生气啰。笨蛋!我跟你说呀,对着女人大吼大叫,就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

“可是我对这家伙……”

跟香肠一样粗的手指对着滋子的脸指过来,胜男母亲一把拍开了那根手指。

“不可以对别人指手指,没有礼貌。”

看得目瞪口呆的滋子不禁笑了出来,胜男母亲也跟着难为情地笑了。

“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就是只长身体,不长脑子。动不动就发脾气。没教好他,真是不好意思呀。”

巨汉撅着嘴在一旁闹脾气,慑于母亲的威力不敢造次。

这时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小眼睛猛然睁大。“啊,直美。”

滋子赶紧回头。原来酒井直美就躲在拉门后面。因为是玻璃门,在彩色促销文字的另一边,她蜷曲的身体一览无遗。

“唉……”她一边叹气一边现身,然后双手叉腰说,“胜男你真是没用。午安,伯母。”

她苦笑着跟胜男母亲打过招呼,接着斜眼看着滋子问:“前畑小姐,你真的是来调查风向仪的事吗?真的真的真……的……只是为了那个东西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滋子明白了。直美在告诉滋子不妨到今井洗衣店探问后,立即打电话通知了他们说马上会有记者过去追问诚子的下落。可能她也要求胜男说:你就大声点说话,吓走对方。

“是呀,我真的就只是要知道这件事。”

因为实在是太好笑了,滋子笑得一发不可收拾。一脸被打败的表情的直美,瞪着儿子满脸怒气的母亲,以及一脸困扰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巨汉,这三人的组合实在是太可爱了。

收拾好餐桌(母子俩正在吃的是中华凉面),胜男母亲泡了一杯咖啡给滋子。不是速溶包,味道很香。

“谢谢。”

这处厨房兼餐厅虽然狭窄又有点杂乱,却很舒适,铺着令人怀念的树脂地板,还有几把红色塑料凳。

“对不起,刚才做得太过火了。”

直美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她的表情与其说是个年轻妈妈,不如说像是高中生。

“我说你呀!我又不是你的看门狗,不要老是教唆我做坏事。”胜男一脸不高兴。

直美不当回事地笑说:“那也没办法呀,谁叫我真的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对不起。”滋子缩着身体道歉,“难怪你会误会。不过根据我的观察,你们的确因为有关土井崎一家人的采访吃足了苦头。”

胜男从搁在餐桌上的烟盒中拿出了一根香烟点上,是希望牌的无滤嘴香烟。

“说到苦头,还真是不少呀。”

“真是气死人了,没完没了。”

“我可以理解。”

胜男母亲指着他们两人说:“这两个孩子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跟诚子在一起。因为彼此住得近,感情很好。”

“三个人就像是串在一起的粽子,老是在一起。”

果然猜得没错。

“难怪会那么关心土井崎茜的妹妹。”

直美显得很意外地侧着头问:“前畑小姐,你真的不知道诚子的名字吗?”

“是的,因为没有被报道出来呀。”

哎呀!直美睁大了眼睛。“所以你果然不是要调查诚子的事哦。”

胜男眼露凶光。“看吧,都是你胡乱下的判断。”

“她叫诚子,诚恳的诚,诚子这名字很好听吧?”胜男母亲说,“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诚子是个好孩子,诚实乖巧,头脑又好,从头到脚跟她姐姐完全不一样。”

胜男用手肘抵了一下母亲。“妈,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

“有什么关系嘛。”态度软化的直美帮腔说,“反正都是事实。”

“也给我一根。”直美向胜男要烟抽,胜男不给。

“你不是还要喂朋朋和友友吃母奶吗,不行啦。”

“所以我们家里才会禁止吸烟呀,给我一根又有什么关系。还有,胜男,不要说吃奶喂奶的,感觉好色哟。”

胜男害羞地红了脸。直美动作利落地夹起了香烟,让胜男帮她点燃后用力吸了一口。

“那个风向仪是小学五年级的手工课上胜男做的。当时的要求是用锡板或塑料板做东西。”

“五年级吗?金井先生的手好巧呀。”

滋子的赞美让胜男脸上浮现另一种羞赧的表情。

“真的做得很好,连老师也赞不绝口。风吹了,真的会转动。其他同学做的实在都不能看。”

“可是我老爸却很不满意。”胜男低着头,害羞地笑说,“我很得意地带回家来,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害我失望极了。”

“为什么呢?”

“就因为他做的是‘蝙蝠侠’呀。对吧,伯母?”

直美的话让胜男母亲笑了出来。

“没错没错。他爸生气地骂说,学校的手工课上怎么可以做漫画里面的东西,气得要他把那东西丢掉。”

“胜男很难过,正准备丢掉时,诚子说,给我放在我们家吧。假如放在我们家屋顶上,胜男也能够每天看到。因为这条路是我们每天上学都要走的。”

“很乖巧吧?”胜男母亲说,“诚子就是那样的好女孩。”

“我还记得土井崎伯伯跟中町的油漆店借来梯子,自己爬上屋顶去装。他还很高兴地说,好会转呀,做得真好。胜男听了也很高兴。”

闲聊中出现的“土井崎伯伯”的字眼影响了现场的气氛,三个人同时闭上了嘴巴。

“你们三个是好朋友,好棒的回忆。”滋子说,“之后那个蝙蝠风向仪就一直留在土井崎家的屋顶上吗?”

胜男点头说:“我其实都快忘记了,只有偶尔经过时才会注意到那个风向仪还在屋顶上。大概是因为要特地上去拿下来太麻烦了,才会一直留在上面的吧。”

“有十年了吧,还是更久?”

“你多少岁了呢?今年二十五吧,所以应该是十四年。”

土井崎茜十六年前被杀害时是十五岁,假如还活着,今年是三十一岁,所以应该和胜男是同学的妹妹诚子相差六岁。

简单的心算又引发滋子其他的想法。姐姐被偷偷杀害的当时,小姐姐六岁的诚子是九岁,读小学三年级。风向仪放到屋顶上是在两年后,换句话说,土井崎元特意跑去跟油漆店借梯子,将女儿好友完成的手工作品装饰在屋顶上的那个时候,土井崎家的屋顶下、房屋地基的泥土里,已经埋有土井崎茜的尸体。

“拆掉烧毁的房屋时,拆除工人帮我将风向仪取了下来,”胜男接着说,“因为长期的风吹雨打,早已经破烂不堪。虽然是锡板做的,但一碰就像泥土一样散落,只好丢掉了。”

“原来如此……不过那个拆除工人倒是很亲切。”

不知道为什么,胜男突然和直美对看了一眼后显得很是垂头丧气。直美摁熄香烟说:“拆除工人是上个月月底来的,说是土井崎家派律师去,表示诚子希望能取回屋顶上的风向仪。”

听说是诚子想要保留个值得纪念的东西。

一个纪念和好友之间共有回忆的东西。而那样的东西不在房子里,在房子外面。

“她该不会想从此不见我们了吧?那是不可能的。”

“别胡说!”胜男小声斥责。

“诚子不会回这里了,因为有许多人会指指点点。”

“就是说嘛。”直美点点头,故作坚强地笑说,“事情闹得正凶的时候,许多记者和媒体整天缠着我们,要借用我们的毕业纪念册。”

那是常有的事。可是……

“不是要借土崎井茜的,而是诚子的吗?”

“嗯,当然小茜姐的同学也被纠缠不清,所以才会有照片被刊登出来,不是吗?”

滋子翻阅报道时没有看到那些照片。她还以为是被害人未成年的缘故,没想到还是有媒体刊登了出来。

“大概是对诚子也有兴趣吧。姐姐被父母杀害埋葬,她却一无所知地住在那间房子里,和父母相处甚欢。不免会想知道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孩,长什么样子。”

“他们也来过我家,不过被我拒绝了。”胜男母亲说,“我还对他们洒了盐巴。”

“偏偏还是有借给他们的笨蛋。”直美的眼光又变得锐利,“胜男好好地教训了那家伙!”

滋子吓出冷汗,脑海中浮现出店门口那把巨大的熨斗。

“你应该是赤手空拳教训他的吧?”

“是呀,不然要用什么!”

“说得也是。”

尽管同学之中许多人长大后外出工作,但仍有一半留在当地,大部分是留下来继承家业。听说遭到教训的同学是居酒屋店主的儿子,当时胜男是直接跑进居酒屋打人。

“差点闹到警察来抓人,你实在做得太过火了,胜男。”

你可别忘了怂恿这巨汉攻击我的就是你本人呀!滋子在内心自言自语。算了,既然肯告诉我这么多,就一笔勾销吧。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这么多关于风向仪的事。”

滋子道谢时,额头几乎快贴近桌面。一抬起头来,看见直美凝视着她。

“可是……”她嘟着嘴问,“可是可是可是……虽然是老调重弹,但我还是无法释怀。前畑小姐,你真的是为了那个风向仪专程跑来这里调查的吗?我真的很在意,不能告诉我真相吗?还是我不应该问呢?”

胜男母亲没有说话。胜男拿出香烟点燃,眼睛则来回看着直美和滋子的脸。

滋子有些犹豫。基于长年的工作经验,她当然可以说出一些合理的谎言搪塞,可是要她说谎欺骗眼前的这些人,她却觉得百般不愿意。

就告诉他们吧,相信这些人不会取笑萩谷敏子对阿等的思念。

“事实上如果我一开始就明说,恐怕反而会更难取信于你们……”

滋子说出了原委。在说明的过程中,围坐在餐桌旁的其他三人眼睛越睁越大。

“哇,超能力。”直美叹息道。

“我知道那是什么。”胜男用力摇头说,“我看过电视,有一个来自美国的特异人士,发现了水库底下的尸体。”

“电视上演的都是骗人的,我要说几次你才会明白?”胜男母亲立刻开口制止。

“那孩子……是叫做阿等吗?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情况发生?有没有已经确定的?身为母亲,就算再怎么小的线索也希望能牢牢抓紧吧。”

直美的眼神变得很认真。就算还很年轻,她毕竟也是一位母亲。

“我不知道。就她给我看的资料,能跟实际事件扯上关系的,就只有屋顶上有蝙蝠风向仪的房屋的图画而已。如果调查得仔细点,或许有可能发现其他事情吧……”

“那就帮她调查。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对那位母亲而言是确定的事实?”

“是呀,我会努力的。”

滋子起身告辞,转身往店门口走去时,发现门框上挂着一幅遗照。照片上是一脸顽固的方头大脸、剪着三分平头的男人。

“喔,这是我老爸。”胜男说,“已经过世三年了,死的时候还不到六十岁。因为很爱喝酒,脑中风猝死的。”

以胜男的身高而言,不用抬头就能看清楚门框上的遗照。

“以前老爸也常和土井崎伯伯一起喝酒。”

“你们两家人的交情很好吧?”

“嗯。只不过土井崎伯伯的酒量不太好。”

“简直可以说是没有酒量吧。”直美也说。

四个人没有理由地同时看着遗照。

胜男眨着一双小眼睛低喃:“不知道老爸还活着的话会怎么想。”

他母亲和直美都没有说话。

“可能早就发现土井崎家发生的事吧?毕竟他是做生意的,很有看人的眼光。”

胜男母亲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背,却发出不同于动作的低沉嗓音说:“你爸爸也有不知道的事,这种事谁也不知道,人世间就是会有这样的事。”

胜男乖乖地点头称是。

滋子和直美一同离去。在抵达小牧家门口前,仿佛是害怕沉默一般,行进的同时直美快速地说道:“我老公是上班族,我爸爸也说过米店的生意到了他这一代就结束。其实我并没有必要回来,只是一听说老家要改建,我还是回来了。”

滋子听了点点头。

“因为我想,又能跟胜男和诚子做邻居也不错。我爸妈也认为跟我老公一起还贷款大家可以比较轻松。生了友友和朋朋后,我真的觉得回来是对的,一个人带小孩太辛苦了。”

友友和朋朋应该是那对双胞胎吧?

“诚子曾经笑着对我说过:你这样子真好,我也想跟你一样。但我们家是租来的房子,要想盖两代同堂的房子,除非是嫁给很有出息的男人,否则很难吧。我搬回家来住的时候,诚子还是单身,住在家里。”

也就是说,事情发生时她已经结婚了?

“诚子结婚了吗?”

直美顿时闭上了嘴巴,然后才回答:“发生火灾的时候,她才新婚三个月。”

诚子曾经抱着直美的双胞胎说她也想赶快生小孩。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但愿她能跟先生处好。”

到了家门口后,直美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那儿望着那块空地,眼瞳中充满了问号。

“我已经联络不到她了。发生事情后……对了,一直到这个月月初,她的手机都还能打通,只是她都不接,可是现在已经不通了。不知道她还好吗?”

诚子是否仍跟丈夫在一起?她的父母住在哪里?和诚子关系如何?

空地什么都没有回答。

对家庭杂货很熟的引田来电是在两天后的晚上。

“我调查过了。风向仪本来就不是流行的东西,更何况是蝙蝠这样奇怪的造型,果然在市面上不太常见。”

“是吗,也许吧。毕竟很少在街头看到嘛。”

“也有接受订制的业者,订制产品通常都是用在别墅上。比较常见的是根据业主姓名的英文缩写所设计的造型。做成蝙蝠……实在很不寻常。”

滋子也跟着对方一起笑了出来。

“蝙蝠侠的周边商品之中也没有风向仪,至少日本没有进口。就算有,也可能是个人出国旅行时,在好莱坞的杂货店买回来的礼物吧。而且很可能是未经授权生产的商品。”

滋子道过谢挂上电话后,拿出了萩谷敏子留下的阿等的笔记本。电视上正在播映nhk的九点新闻。昭二还没有回家。

她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再一次摊开画有带蝙蝠风向仪房屋的那幅画。在客厅白灿灿的灯光下,感觉比起第一次看到的色调要柔和些。

阿等画的屋子是平房。拉页照片中真实的土井崎家则是怎么看都是两层的楼房。阿等的画中,木造房子、瓦片屋顶和风向仪的装设位置都很正确,可是房子的基本形状却差异甚大。

拜引田的帮忙,已经确定蝙蝠风向仪并非流行商品,但也不能证明除了土井崎家以外就不存在类似的风向仪。很有可能萩谷等刚好经过某条路上看到,觉得有趣,因而留下印象,事后画在笔记本上也说不定。

如果只单纯考虑可能性,那么阿等所看到的想必就是土井崎家的蝙蝠风向仪。或许是他在远足或校外教学的时候,通过游览车的车窗看到的。也或许是妈妈带着他到北千住办事时曾经去过那附近。

也许这些说法听起来很蠢,但总比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少年拥有某种超自然能力的假设容易令人接受吧。因为滋子是现实主义者。

然而还有其他不可思议的现象。

滋子到目前为止已经翻阅过许多次阿等的笔记本,仔细地检查过每一幅图画。其中有风景画也有人物画,甚至同一幅画上既有风景也有人物。

画中人物肤色涂成灰色的却只有带有蝙蝠风向仪的屋子里的少女,其余全部都是肉色。也有的是用黄色添加在肉色上面。灰色皮肤的就只有那名少女一人。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土井崎茜已经枯干蜡化的尸体。就算联想不到,只有这名少女是灰色皮肤,也会让人感觉到阿等想要表现她是死者的意图吧。

滋子希望看到更多阿等的画作。萩谷敏子不是说他还有很多画吗,而且还说这些画“不正常”。阿等画的不仅有这些令人误以为是幼儿园儿童涂鸦的作品,他也有其他画得不错的画。

这些画不是用眼睛观察实物画出来的,而是画出浮现在脑海里的影像。

滋子拨通敏子的手机时,感觉敏子果然是很规矩的人,铃声只响了两声便接起。一知道是滋子打来的,赶紧不停地问好和道谢。

“这么晚打来,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是在上班吗?”

“没有,我在家里。老师……有关阿等的事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呢?”

真是急性子!滋子很委婉地说明目的,敏子二话不说便答应。

“好的,阿等的画我都收着了。全部都可以给老师看。老师,谢谢您!”

大概是太高兴了,敏子的话匣子一开收都收不住。滋子好不容易抢回主导权,约好周六下午去找她。这时昭二也刚好回家了。

上次和客户之间的不愉快似乎还未解决,昭二显得心情很不好,因此滋子陪他一起喝酒,并告诉他有关萩谷敏子和阿等的事。昭二的兴趣似乎被勾了起来,用完晚餐后要求:“可不可以也让我看看那些画?”

滋子翻开笔记本递过去。昭二将手擦干净后才敢触碰。

“哎呀,真是受不了……”昭二好像受到刺激一样不停地眨眼。

“受不了什么?”

“还会有什么,很可爱不是吗?那么认真画的这些画,还涂上漂亮的颜色。看到小孩子的画,我整个人就只有投降。”

这么一说,滋子想起以前两人曾经因为要办些事而在东京车站下车,刚好丸之内检票口的大厅有小学生画作的展出,因为时间有余裕便稍微逛了一下,当时滋子看见昭二感动流泪的样子还吓了一跳。

打从心里想要,却生不出小孩,而且几乎没有受孕的可能,也难怪昭二会有那种反应。尽管滋子心中很难过,却只好装作没有看见昭二的泪眼。

“第一眼的感觉怎么样呢?这些画就一个即将要升初中的男孩子来说,应该显得很幼稚吧?”

“的确是。不过因为我很不会画画,觉得如果是我,上了初中大概也只能画出这种程度的画吧。”

“听说他的素描功力颇深,画得很好。这个星期六,我要去萩谷太太家看全部的画。”

“星期六?哎呀,我有比赛。”

和客户应酬的高尔夫球赛。

“不然的话,我就要跟着你一起去。”

“当老板还真是辛苦呀。”滋子开玩笑说,“不过你好像很喜欢这孩子的画嘛。”

“嗯。”昭二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感觉画得很生动又很温暖,我喜欢。不过这一张就不同了,”他指着少女的画,“这张很悲伤,也许是因为事先听了整个故事,感觉很凄凉。”

“搞不好这女孩只是在睡午觉。”

“不对,这分明就是死人。阿等那孩子因为知道她是死人才这样画的。”

昭二很容易被这类小故事感动。为了避免多问多麻烦,滋子选择听过就算。

“这么说来,关于画画,我想起一段有趣的回忆。那是发生在前不久的事,”他说,“午休时间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聊,突然聊到了邮筒的话题。现在的邮筒不都更新形状了吗?塞放邮件的开口做得特别大。”

“外型不都基本一样吗?四四方方的。”

“没错。但是,你知道负责行政工作的毛利吧?那女孩在我们工厂算是最年轻的,居然说不知道还有其他形状的邮筒。从前的邮筒是圆桶状,开口还突出来。”

毛利才十八岁,也难怪她不知道。

“于是我和山田这两位大叔决定画出来让她见识见识,可惜根本不行。”

“不行?”

“画不出个所以然来。本来我就不会画画,更何况没有看着实物,而是根据记忆画,越画就越令人搞不懂。”

山田(工厂里的资深铸模师傅)画的旧式邮筒底下有脚。昭二看了直说不对,画出有圆形底座的邮筒。可是山田看了也不认同。

“接下来大家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说即使是平常看惯的东西,要凭空画出来也是很困难的。就像阿庞,一到假日就只顾着洗他的爱车,叫他画出新车的模样,也是惨不忍睹。”

昭二拿起手边的广告传单翻到背面重现阿庞(工厂今年新来的工人)所画的图。他的新车应该是时髦流行的流线型轿车,但画出来的却像是老旧的破公交车。

“而且后视镜还画在车门后方,简直就像是河豚!大伙儿取笑他画得怪,阿庞倒不高兴起来,害我们都快笑死了。”

很愉快的午休时间,可见前畑铁工厂状况还算不错。

“这个叫阿等的小孩该不会也是一样吧?不擅长画出记忆中的东西。那不是绘画技巧的问题,而是记忆力的问题。”

原来如此,滋子点头认同。等看到阿等的素描,应该就有答案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令人心酸呀。”昭二眨着因喝酒而充血的眼睛说,“画这些画的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竟然比自己的母亲还先过世。”

“听说是被卡车撞到。”

“真叫人难过。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会死呢?社会上有那么多该死的家伙到处游走。为什么要结束这小孩的生命,难道没有神明了吗?”

“是呀。”低喃后,滋子轻声说,“可是阿等还算是幸福的,不是吗?”

“幸福什么呀!”昭二语气尖锐地反问,鼻孔也张大了。

作者“宫部美雪”的其他小说

勇者物语》《模仿犯》《无名之毒》《谁?》《理由》《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