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发生在二〇〇五年五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刚过的时候。一名身材矮小的女子走在jr浅草桥车站附近的路上。
那是一条以一家专卖传统人偶的老店而闻名的街道,老店附近还有许多服饰、杂货等批发店,在那一带工作的人不少,年轻女孩尤其醒目。但是那名独自走在路上的女子显然不是当地人,像是来自外地,而且是头一次造访,一边对不熟悉的街道感到困惑一边寻找着目的地。
她看来年纪约五十好几了,或许用“妇人”的称呼比“女子”更加恰当。
她穿着宽松的长袖衬衫,胸前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直扣到领口,灰色的宽松长裤搭配着与其说是传统不如说是设计稍嫌过时的黑色皮带,由于身材臃肿,腰带有些紧绷。脚上穿着旧运动鞋,鞋带也显得肮脏松垮。左肩挂着一个开口颇大的黑色肩背包,右手抱着纸袋,手上拿着白色纸片,大概是目的地的地图或是前往目的地的手抄地址吧。妇人时而东张西望,确认周遭的景色,时而抬头观望招牌,寻找显示地址的标识。
沿着防护栏踽踽走在马路上的妇人背后,来了一辆亮着空车标志的出租车。站在路中间专心看着手上纸片的她,被轻响的汽车喇叭声惊吓,连忙往路边闪避。出租车慢慢驶过,司机戴着墨镜。今天是进入五月以来第几个如此炙热的炎日呢?
矮小的妇人打开肩背包取出手帕,擦拭前额和鼻头,因阳光刺激不断眨动的一双小眼睛,透露出宛如大象般的温和。
——大象这种动物,不管是野生时期还是被人类驯服饲养之后,眼神一直不曾改变,始终是那样的安详平和。因为它们很有灵性。据说找不到其他像它们一样的动物了。
几年前,妇人的独生子曾经说过这些话。那是儿子的朋友取笑说“你妈妈好像大象”时,他反驳的话语。儿子的朋友并非称赞妇人的目光柔和,而是不怀好意地取笑妇人身体笨重有如大象。尽管如此,妇人的儿子依然满脸笑容,甚至语带骄傲地如此反驳。
迈着不自信的步伐,妇人的背影的确显得动作迟缓,就像体型圆滚、柔顺乖巧的小象一样。若是向擦身而过的人们问起这名女子会是什么样的人,任何人都会稍微想一下后回答:“总之应该是某个人的母亲吧。”除了这个答案,很难想象她还能有其他的职业、境遇或头衔。
事实上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只不过这名妇人的独生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走出车站的检票口已然过了三十分钟之后,矮小的妇人终于找到了目的地。她再一次看向手上的纸片以确认,没错,是“金合欢大楼”。就在这里的三楼。
那是一幢小巧的五层楼,是出租的办公楼,门口出示的楼层示意图尽管分为五个部分,却只贴出了三家公司的名称。门扉不太干净的电梯位于外人不容易发现的深处,妇人没有注意到,直接爬上了室外的楼梯。从她扶着墙壁支撑身体,抬起膝盖一步一步上楼的方式,可以看出其健康状况。膝盖关节疼痛应该是妇人的老毛病。
妇人站在三楼狭窄的楼梯转角调整呼吸、拭去汗水。她先将纸袋放在脚边,检查了一下全身上下,将头发梳整好,然后抬头看着灰色油漆斑驳的铁门,按下门铃。
门边设有放置公司门牌的栏位,上面挂着“诺亚出版有限公司”的门牌。在不影响开关大门的地方,放着一个有盖的大型垃圾桶,桶身贴着一张手写的使用说明。
塞不进信箱的邮件,请放进这里。
来访的妇人在有人回应对讲机之前,兴味盎然地端详着说明和垃圾桶。
“来了。”对讲机传来响应,同时门慢慢地开了。妇人更加蜷曲起圆滚滚的身体,很有礼貌地点头致意。
“请问是萩谷女士吗?”
前来开门招呼的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就女性而言,她算是高个子,身穿短袖衬衫和牛仔裤,一头蓬乱的长发随意盘在后面,没有化妆,脚上穿着拖鞋。
“是的,我是萩谷。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哪里,你不必在意。”高个子女性低喃几句,将门完全敞开,招呼如小象般的妇人进入室内。由于室内的地板打扫得很干净,尽管对方说穿着鞋子进去没有关系,但妇人不免还是很不自在地踮着脚走路。
室内满是书架、书籍、报纸和杂志,以及这名没有知识的妇人多半不了解的各种有关书籍、杂志等制作所需的物品。眼前有五张大桌子,其中两张似乎只是用来堆放东西。从外面很难想象室内的空间如此宽敞,窗户也很大,采光良好。计算机屏幕亮着。除了出来应门的这名女性外,这里的住户或者该说是使用者大概外出了,看不见人影。
两人面对面在设于房间角落简朴的会客区坐下。妇人从带来的纸袋中取出点心礼盒,不断地道谢与道歉。低头致意的同时,妇人如大象般的眼睛快速眨动,不是因为汗水沁入眼睛,而是由于泪水润湿了眼眶。
话说一个星期前。
某家杂志社打电话给在这家“诺亚出版有限公司”上班的前畑滋子。对方姓田口,是一名年纪比滋子稍小的编辑。两人以前就认识,在滋子重回职场后又恢复往来,不过也只是偶尔打声招呼,没有太深的交情。就这个行业而言,彼此知道联络方式却没有业务往来,是很平常的事。
“有件事想拜托你,不是我们杂志社的业务……嗯……应该也算是吧。”
说是希望滋子能和某人见面听听对方的故事。
田口所负责的杂志既非女性杂志也不是男性杂志或综合杂志,其发行宗旨是“为二十到三十来岁的东京人编辑信息的杂志”。由于不是女性杂志,所以不报道流行信息;因为不是男性杂志,所以抽离了情色的要素。除此之外的内容则来者不拒,但又不像评论杂志那般探讨严肃的主题。
该刊创刊之际,曾被赞颂是日本唯一不分男女性别的杂志,但仅是如此程度的崭新做法,实在很难从充斥坊间的各式杂志、免费报中脱颖而出。后来发行份数每况愈下,老实说,接到电话时,滋子还心想:哦,还没停刊呀。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个采访吗?”
“这个嘛,很难说清楚……”田口似笑非笑地说,“硬要说的话,也算是吧。总之我们杂志社不能做什么,于是想到或许前畑小姐能帮上那个人。”
他说对方是因某起事件而来。
滋子从事文字报道的经历很长,写的多半是适合女性记者采访的家庭、教育、流行、旅游等题材的报道。她最擅长的是职业主题,走遍全国各地采访传统工匠的系列报道连自己都觉得很满意,甚至有人建议她出书。
如果当初听从建议,现在的滋子说不定除了那本书,还会有其他几本小作问世。而不管是否会被冠上报告文学作家的名号以及书畅销与否,至少在业界还算是“工作稳定的文字工作者”,取得一定的成绩,颇受信任吧。
可惜这样的进程只因九年前牵扯到一个案子而整个变调。
没错,只因牵扯到一个案子。然而那件以女性为目标的连环绑架杀人案,牺牲者十指不能胜数。太多的生命被剥夺,幸存者的心灵也深受伤害。滋子和这个案件纠葛太深,一时站在被害者的立场,一时站在杀人犯的立场,最后又转为告发人的立场,虽然能够亲眼目睹整起案件画上句点,但相对地也承受了难以复原的打击。
会有那样的结果,不能怪任何人,问题在于自己过于轻率、准备不足、行动不够谨慎。滋子很清楚这一点。就算没有人责怪,她还是自己责怪自己。
也有很多人鼓励她继续写下去。其中最强力的支持者,就是她的丈夫前畑昭二。和老公的关系在连环杀人案尚未告破的时候曾经一度破裂,好不容易重修旧好之后,彼此的感情比以前更加坚定。然而即便是心爱的老公不断勉励,滋子也无法重新振作起来。
有人劝她说,为什么不想开一点,只要不再碰社会案件、跟犯罪有关的题材,不就好了吗?也有人开导说,没有必要因为一次痛苦的失败就放弃全部。相反的,也有人严厉斥责说放弃写作就等于临阵脱逃!他们说连环杀人凶手已经交由司法裁决,公审正在进行中,继续追踪下去,仔细地观察,留下文字记录,才是你最好的谢罪方式、最负责的做法!
不管是什么样的意见,滋子都无法听从。
她尝试过了,而且试过很多次。不管是社会案件还是其他题材,甚至连旁听该案的公审,滋子都无法将记录写成文字。滋子觉得很害怕,那股令人恐惧的阴风吹过心灵深处,影响之大超过了自己的预想。
除了法院要求出庭作证外,滋子是不会主动旁听公审的。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滋子出庭的那一天,被告一开始就疯言乱语,法官只好命令他退庭。尽管如此,滋子依然不能忽略被告席的空位,以致发言的过程中好几次痛苦得想要呕吐,双脚颤抖,几乎都快站不住了。
输了。已经难以恢复正常。不论是被斥责还是受到鼓励都没救了。自己的事业结束了。今后只能当个好妻子、好媳妇,甚至成为好妈妈。也许很没有责任感,很没有骨气,但已无所谓。滋子甘愿如此接受所有的批判。反正已经完蛋了,已经无药可救了……
不过即便是自己的人生,尽管已经下定决心也不见得就能如愿。纵使夫妻感情圆满、关系稳定,却还是无法怀孕。两人也去看过医生,就是没有结果。后来年事渐高的公公婆婆相继病倒,只历经短暂需要看护的时期便撒手人寰,继承家业的丈夫扛起老板职务后,自然忙碌了起来。过去从来没有帮忙处理过丈夫公司业务的滋子如今就算想一起打拼,也不如打工的行政人员派得上用场。结果每天就只能做家务等着丈夫回家。
因为时间太多,整天无所事事,渐渐地涌起了“想要工作”的心情。真是太随性了!之前千方百计地想逃避责任,现在这又算什么?难道因为日子一久热度降了,就开始觉得没关系了吗?开什么玩笑!不要太天真了。肯定会被大家嘲笑怒骂的。何况,一旦真提出重新成为文字工作者的想法,又有谁会提供工作机会呢?就在滋子半自暴自弃,抱着就算被拒绝也无所谓的心态问了几个地方后,令人惊讶的是反响竟然不错。
“好长时间了呀。不过太好了,欢迎你回来。”有人如此安慰她,“就算是以后你依然会感到痛苦。滋子,你会一辈子都活在那个案件的阴影之中,而且也没有人可以代你受苦。不过从事文字工作的人,本来就背负着那种宿命,虽然我们不像你那样受到瞩目,但大家都是一样的。”
我想继续从事文字工作。当滋子说出这个想法时,丈夫也很为她高兴。他说:“这就对了,滋子,你这样做就对了。”
“我的头脑没有你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失去父母的昭二拨弄着明显发白、剪成五分头的短发说,“滋子,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必须再一次面对那件事。只是我觉得受伤的心应该永远不可能复原。也许你活着的时候一直从事写作,但直到生命结束也无法提笔写下那个案件,不过只要继续写作,不就等于是一种面对吗?这样就对了。如此,我想就不会变成逃避了。”
然后他又赶紧红着脸补充说:“但也不是说不要忘了那件事。忘了也无所谓,我不是要你太过执著。因为写作是你喜欢的工作,只要继续动笔就好了,什么都不要多想,知道吗?”
一种和事情闹得正凶期间夫妻吵架时、和解时、公婆出乎意料地早逝时都不同的情绪翻搅,泪水泛流过滋子的脸颊。
丈夫在那个案件刚落幕时好像也如此说过——滋子,你有你能做的事。如果有你该做而又能做的事,你就去做吧。不做的话,会丢女人的脸!
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初期的工作量不会太大,所以在家里写作。由于手上接的稿子是近年来成长迅速的广告类免费报,写起来倒也轻松。果然如事先预想的,大型杂志社没有来找滋子,滋子自己也无意主动上门。
后来有朋友开设专门编辑免费报的公司,问滋子愿不愿意签约成为特约记者。滋子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从此在诺亚出版有限公司有了自己的座位。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说是免费报,可也不能小觑。既要做新产品的宣传,也要采访名人,性质则多是广告信息,因此滋子过去擅长采访职业主题的经验发挥了作用,现在甚至有人指名要她写稿。
而今递上名片时,几乎不再有人问“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前畑小姐吧”。毕竟现代社会变动很快,即便是轰动一时的重大案件,人们的记忆也会逐渐淡薄。何况滋子并非主角,不过是个配角,而且还是丑角。世人并不如滋子预想的那样紧盯着自己,他们早已不再关心那些陈年旧事。
那起案件的公审,一审共花了六年的时间。判决结果是死刑。当然并非就此完结,被告又提出上诉,目前最高法院仍在审理当中。虽然媒体已不太关注了,但是在一审判决后曾有媒体以号外方式报道过,由于被告的拘禁反应越来越严重,狱方考虑是否要对他进行医治。
抛开一审判决时的混乱心情不谈,之后即使在滋子想专心做好家庭主妇的时期,还有刚开始恢复写作的时期,总不时有记者仿佛突然想起似的跑来找她,不是要她写稿,而是要采访她。不管是什么情况,滋子都很客气地予以婉拒,直到进入诺亚出版工作后才有了转变。
过去滋子总是回答“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管对方如何死缠烂打,便将话筒挂上。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不好意思,情况允许的话,这些东西我打算以后自己写出来。”她会如此回答。
诺亚出版有限公司的社长,也是滋子长年以来的写作同行野崎英治,第一次听到滋子如此回答时曾说过:“嗯,看来这家伙已经走出了隧道!”
然而这种不可以再逃避的觉悟和积极面对的宣言终究是两回事。滋子的日常工作就是平静且稳定地受理诺亚出版的业务,因此她对这通电话里对方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十分困惑。既然是社会事件,却又说我可能帮得上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方名叫萩谷敏子,是个五十三岁的妈妈。”无视滋子的不安,田口轻声通过电话诉说,“突然跑来找我们问能不能报道她儿子的事。过去也常有这种奇怪的人上门,我们早见怪不怪了,加上这位妈妈态度很客气,样子也很老实,我便听了一下她的故事。可是……我们的杂志无法受理。”
“我们杂志社不是她第一个请求对象,她到处请求,却都被拒绝了。”
“那她的儿子……”
“已经死了,就在今年三月,因为车祸。”
滋子微微皱起了眉头。“也就是说那起车祸背后有些故事啰?”
“不,那是一起单纯的事故,没有任何不可解的因素存在。”
所以说萩谷敏子女士是希望有一篇有关她死去的儿子的报道吗?这种事又怎么会是社会事件呢?
“我实在不懂。”
“嗯……很难说明呀。”田口明明自己在笑却反问滋子,“前畑小姐,你该不是在笑吧?”
“有什么好笑的,我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用一句话来简单说明的话,就是萩谷女士认为自己的儿子是超能力者。”
“超能力者?”
“没错,就是esper。不对,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是psychometrer吧?”
不管是哪一种,对滋子来说都一样。
“那是什么?”
“咦,你不知道?超感应者。”他解释,“运用特殊能力帮忙寻找失踪者或侦破凶杀案。一般情况是用手碰触失踪者或被害人的东西,借此获取讯息。也有人会到案发现场进行透视。”
“就像千里眼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这种说法已经过时了。”
“我哪里会知道那么多呀!”
“发现前畑小姐什么都不懂才让我惊讶呢!难道你都不看电视吗?最近一位国外有名的超感应者访日,解决了许多案子呀。”
大概是综艺类或是信息类的节目吧。自从那起连环凶杀案发生以来,滋子非迫于必要是不看电视的。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把这辈子的电视都看完了,从里到外。
“既然这样,那就介绍她去参加那种电视节目不就好了吗?”
“事实上对方也去问过电视台了,大概没有人理她吧。毕竟身为话题人物的儿子已经死了嘛。”
滋子暂时先将听筒拿开,叹了一口气,然后才说:“我想我应该是帮不上忙。”
“你不必太认真对待这件事,只要听听萩谷女士说些什么就好了。”
“只要那么做对方就能接受了吗?”
“当然可以,因为那样她就很高兴了。”
“该不会你已经把我的名字告诉对方了吧?”
“不可以吗?”
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愧疚。
“又不是我主动说的,而是萩谷女士先提起前畑小姐的名字。她说假如能见到那位有名的记者就好了。于是我才说如果她想见前畑小姐,我可以帮忙介绍。”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不行啦,不好意思。”飞快地说完这句话,滋子准备挂上电话。对方似乎已察觉到,话筒中传来了一连串提高了音量的话。
“这样对方岂不是很可怜!唯一的儿子死了,孤苦伶仃的母亲呀。听她说说话,又不会遭到报应。萩谷女士好像误以为这种采访跟侦探调查一样,表示愿意付钱,所以前畑小姐也能赚点外快呀。”
说什么又不会遭到报应,我看你自己就会遭到现世报!根本就不是打从心底同情萩谷女士身为母亲的寂寞心情才来找我的。
可是滋子拿着话筒的手却停在半空中。
萩谷敏子表示只要愿意听她说话就肯付钱。尽管这很可能只是她的误解,但也很有可能在她四处请求的过程中,有人向她灌输了这种想法。要是就这么放任不管,搞不好她还会遇到心眼更坏的人,将她耍得团团转。滋子不忍心看她受骗。
有名的记者?滋子从来就没有当过记者,有一段时间很有名倒是真的。然而此刻,就在世人早已忘怀之际又被拿出来炒冷饭,也算是前账未了。既然如此,就该花点时间和工夫,把前账给清一清。
只不过,要表明自己的心理转变,恐怕电话那头的田口是不能理解的。滋子对此感到气恼,嘟起嘴巴思索该说些什么才好。
最后她只能回复:“好吧,我知道了。请告诉我萩谷女士的联络方法。”同时又叮咛一句,“关于这件事,请全权交由我处理。”
“只要你愿意处理,就算帮了我大忙。咦?可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万一之后有什么有趣的发展,你也不让我们报道吗?那可不行呀,前畑小姐。”
“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有趣的发展呢?”这一次滋子真的用力挂断了电话。
田口给她的对方的联络方式是手机号码。滋子趁着自己还没有打退堂鼓,立刻拨了电话,然而响铃后转到语音信箱。滋子留言自我介绍,表示还会再打。至少得跟对方说过一次话才行,不能轻率地就将自己的联络方式告诉对方。
那天傍晚,她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转语音信箱。滋子心想,可能对方白天要上班。等到晚上八点过后再打,总算有人接听。
“我是萩谷。”
“请问是萩谷敏子女士吗?”
“是的,我就是。”
“敝姓前畑。”
才一开口,电话那头的语气瞬间变得开朗起来。
“啊!是……是,哎呀!原来是前畑老师呀,谢谢您的来电。”
从兴奋的语气几乎可以看见对方高兴得要跳起来的样子。
“请直接叫我前畑就好了,我没有被称为老师的资格。”
“哦,这样子呀,真是不好意思。可是真的很感谢您的来电。明明是我有事要拜托您,却一直没有接电话,给您添麻烦了。因为我在超市工作,上班时间不能接听手机。”
根据电话里的声音和语气,感觉对方就像是到处都能看到的邻家中年妇人。只知道她的独生子过世了,自己一个人生活。难道没有丈夫吗?是靠在超市工作糊口度日吗?早知道就应该问得更详细些,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滋子先说明是来自田口编辑的介绍,然后很客气地声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你的忙。事实上你有什么期待,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是,您这么忙,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依然是热情过头的回答。
“总之我们先见面谈谈,但我不能保证一定帮得上忙。可以吗?”
“是的,当然可以。我也很明白自己是在强人所难,老师愿意抽空见我,我就很高兴了。”
一听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滋子开始后悔答应接下这个案子。我就是很不会应付这种人,到头来我根本就只是个滥好人嘛!
约在哪里见好呢?萩谷敏子表示“看老师去哪里方便,我哪里都能去”。尽管滋子说“不用,我去找你吧”,对方还是坚持“哪里的话,怎么可以给老师添麻烦,还是我去拜访老师”,不肯接受滋子的意见。
滋子没办法,只好隔天一大早找野崎商量该怎么处理。不料他竟云淡风轻地提议:“在这里见面不就好了吗?”
诺亚出版虽然到处堆满杂七杂八的东西,但好歹还有个会客室。
“不好意思,又不是公司的业务。”
“干吗那么客气呢?”
井川惠在一旁笑了出来。她是诺亚出版的另外一位员工,也负责文稿工作。对野崎而言,既像是学生又像是徒弟。小惠比滋子小十五岁,发生那起连环杀人命案时,她还只是花样年华的高中女生。由于一连串命案受害者中包括高中女生,所以她对该案件也很感兴趣,据说曾经一一详读过相关报道。
在野崎的介绍下,滋子第一次和小惠见面时,被从头到脚观察得很仔细,觉得很尴尬不自在,吓得小惠赶紧连声道歉。
“我很尊敬前畑小姐。”
听起来不像是嘲讽。小惠的眼睛清澈明亮。
“常听野崎先生提起你,你所经历过的一切,辛苦两个字实在不足以形容。我根本无法想象。但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前畑小姐做了最大的努力。这就是我认为你值得尊敬之处。”
再一次表示歉意后,她又说:“这句话我只想当面跟你说一次,从此不会再说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说完伸出了手,想跟滋子握手。
滋子很自然地响应,从此两人便一起工作。在文稿工作方面,小惠固然是晚辈,但身为诺亚出版的员工则是老人了。加上滋子在工作上有过断层,因此仍有不少地方仰仗小惠指导。
“真的可以请她来公司吗?”
“对方应该不是危险人物吧,不会突然就亮出刀子什么的。”
“但我觉得也不像是一般人呀。”
滋子说明有关超感应者的传闻后,野崎露出苦笑,小惠则拍手叫好:“不错嘛,这种题材。感觉好像很有趣。”
“不然小惠你代替我出面吧?”
“我不能代替你,不过可以帮忙就是了。”
“别乱开支票了,你是说真的吗?”
“你自己还不是乱开支票答应了别人!”野崎一针见血地指责滋子。
滋子先问过萩谷敏子,再配合野崎和小惠的安排,定下了见面的时间。按照计划,刚开始的一个小时里,野崎和小惠各自出门办事,由滋子一人和萩谷敏子见面。之后野崎回办公室,若是滋子应付不来就出面帮忙。于是有了今天的见面。
萩谷敏子本人比起滋子含糊的想象更具有妇人的味道。现在这种年代,有些五十三岁的女人看起来比滋子年轻漂亮,丝毫不足为奇。但敏子并非那一类型,而是跟不上时代潮流的初老女性,脸上甚至未施脂粉。
敏子恭谦地递上前的点心礼盒,也跟她给人的印象极其吻合。那是一种遍布各地的连锁店所贩卖的常见的综合饼干礼盒,毫不虚张声势,反而能看出对方直率的诚意——拜访别人时总不能两手空空上门。
“谢谢,我会请同事一起吃的。”
此时滋子才意在言外地表示公司里并非自己一人似乎也太迟了。
不知道是因为迷路还是紧张,敏子拼命擦汗,随后拿起滋子从宝特瓶里倒给她的冰茶,感激地一口气仰头饮尽。敏子拿着杯子的手显得粗糙,骨节突出,有着整齐的修剪成方型的指甲。那是一双职业妇女的手,而且不是所谓的上班族女性的手,而是一双靠劳力工作的手。
“你今天是请假过来的吧?”
对于滋子的这个问题,双手捧着玻璃杯的敏子频频晃动整个上半身点头称是,急忙咽下刚入口的凉茶。
“嗯……是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的,您别这么说呀,老师。是我坚持要跟老师见面的。”
滋子微笑说:“请别称呼我老师了。”
“啊,对哦。对不起啦,老师。”
看来纠正她也没有用。
“你住在船山吧?”
“是的。”
“上班的超市也在那里?”
“对呀,我都是骑自行车去的。因为是兼职,时间很自由,只要跟别人换班,今天的休息就不算是请假。我晚上就有班。”
“原来如此。现在有许多超市都开到很晚,对我这种人来说,真是方便!”
“我们超市也是开到半夜十二点。不过九点以后较晚的班都是由派遣公司派来的人接的,像我们这种直接由超市聘雇的人是抢不到的。那个时段的时薪比较高。我也很想进派遣公司,可惜有一定的限制。”
应该是指年龄的限制吧。
“而且我只剩孤家寡人一个,收入够自己一个人生活就很庆幸了,也不必强求太高的时薪啦。”
她笑的时候,圆润丰满的脸颊微微颤动。滋子心想,这正是切入主题的时机,便轻轻倾身向前。
“关于你儿子的事,真是令人遗憾。”
敏子将玻璃杯放在桌上,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弯腰鞠躬,嘴里说着“谢谢你”。由于她低头道谢的时间太长,滋子觉得有些尴尬。
敏子好不容易抬起头来,眼角是湿润的。
“真是不好意思。”她从手提袋中掏出手帕,擦拭眼角。那条用旧的手帕如她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朴实,已然褪色,却仍然烫得平平整整。
“已经过了尾七,但只要一想起阿等,我还是忍不住要掉泪。”敏子又哭又笑,拿着手帕拭泪。“可是我很高兴,这是高兴的泪水。今天出门的时候,我跟阿等说了。前畑老师答应跟妈见面,老师愿意听你的故事呀。阿等听了也很高兴。照片上的他显得比平常更有笑容。”
滋子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她儿子应该也老大不小了吧,这女人怎么动不动就妈妈不离嘴呢?
“听说是因为车祸?”
“是的,被卡车撞到。几乎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说时眼角又泛出泪水。“当场就死了。虽然还是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但好像已经无济于事了。”
“真教人难过。”
“谢谢……谢谢……”她又开始不停地鞠躬致谢,拭泪擤鼻涕。“学校的活动不管是毕业典礼还是开学典礼,他都很期待。学校制服现在还挂在那孩子的书桌旁。他总是直接拉起袖子和下摆就套进身体。入棺的时候,葬仪社的人问要不要帮他穿上制服,不过这孩子有他自己喜欢的衬衫和裤子,我就让他换上那套。我想把制服一直留在身边。”
滋子有些困惑。制服?开学典礼?她是在说她儿子吗?应该是孙子才对吧?
“那孩子有点毛毛躁躁,不太稳重。我老是叮咛他过马路时要小心,老师也说过他几次。可是没有用呀,阿等的脑子里总是塞满了我无法想象的事情。车祸发生时,他没有注意到红灯亮了。大概是在想心事吧。结果就被撞得飞了出去。”
简直就是在说小孩子的事嘛!
“请问你儿子当时是一个人吧?”为了确认对方口中的人是否为孙子,滋子故意拐着弯询问。
“是的,被卡车撞上时,现场只有那孩子一个人。他的朋友没有跟他在一起。”
敏子拿出面纸开始擤鼻涕。滋子想到了自己误会的原因所在。
“你儿子……阿等过世的时候多少岁呢?”
“十二岁。”敏子回答之后,似乎意会到滋子困惑的原因,赶紧连声道歉又解释说,“哎呀,真是对不起。我是过了四十岁才生下阿等的,算是老蚌生珠。假如不知道这层缘由,看我这个岁数,难怪老师会觉得很奇怪。”
“对不起,我应该跟田口先生问得更详细才对。”
“哪里的话,千万别这么说。”敏子将揉成团的面纸放进了手提袋中。
“阿等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就只有我们母子俩。”
“你的先生……”
“我没有先生。”敏子很干脆地回答之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出了一些问题,但都是些不值得老师一听的事情……有关我个人无聊的身世。”
总不能回答“说得也是”,滋子只好暧昧地点头呼应。
“只有你们母子俩,发生了这种事,你一定更不好受了。”
失去阿等,萩谷敏子就成了孤苦伶仃的独身老人。这么一来,的确也没有必要计较时薪的多寡。
“他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敏子轻声低喃,充血、濡湿的眼瞳因为回忆而明亮了许多。
“虽然阿等跟普通的小孩不太一样,常常造成学校的困扰,也给老师添了许多麻烦,可他是个温柔的孩子,带给我许多快乐。”
是呀,听说他很不寻常,是个超能力者。就在滋子思考如何提起这个话题时——
“老师应该结婚了吧。有小孩吗?”
“没有。老天不肯眷顾呀。”
果不其然,敏子又忙着连声赔罪,惹得滋子不禁笑了出来。
“请你不要再道歉了。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自然会有许多事彼此不知道,不是吗?”
敏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伸手拿起装冰茶的玻璃杯,但杯中是空的。滋子动作轻巧地起身,将宝特瓶拿过来。
“萩谷女士怎么会知道我的呢?是因为以前那件连环杀人命案的关系吗?”
敏子点头说:“老师不是上过电视吗?而且我也读过老师写的报道。”
“谢谢。”
“真是令人难过的事件。”
“有许多人遇害了。”
“老师应该也觉得很不好受吧?”
“我呀……算是自作自受吧。”滋子毫不犹豫地明说后,直视敏子的眼睛。“不过呢……因为得到不少教训,从那之后我就不再采访跟社会新闻案件有关的题材。我既没有出过书,也一概不写那方面的文章。田口先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他跟萩谷女士说明过吧?”
敏子的脸上老实地写着失望两个字,但似乎不是期待落空的那种失望。她紧接着回答说:“像老师这样的人不再继续写作,我觉得很可惜。”
“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作家,甚至连记者都称不上。所以就这点来说,我也没有把握是否能够满足萩谷女士的期望。”
“噢……”敏子的神色显得落寞。
“就田口先生告诉我的,萩谷女士好像认为阿等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滋子谨慎地遣词用句。本以为敏子又会立刻冲动地扑向前来握住自己的手,连声说“是呀是呀”,但她完全猜错了。敏子的身体缩成一团,摆在腿上的手指也交缠在一起。
“唉……是呀,是没错啦。”
“我还听说你跑了许多电视台、杂志社想请他们报道阿等的事。”
“不,那是因为……是的。”她显出更加困扰的样子,“其实我是不懂的。”
“不懂?”
“是的。一开始那么说的人是秋吉太太。啊!她是和我一起在超市工作的一个家庭主妇。我跟她提起阿等的事,她告诉我说:‘萩谷太太呀,那就叫做超能力者。’还建议说,‘你最好仔细调查清楚,不如打电话给电视台或报社。’”
滋子心想,那位太太未免电视节目看太多了吧。
“于是你真的就跑去找媒体了?”
“没错。”
“可是都没有得到善意的回应吧?”
“是呀。老师,应该说他们根本都不想跟我见面。我也试过写信给电视栏目组。”
“没有回信吗?”
“是的。因为他们都很忙吧,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敏子用肥短的手掩住嘴巴,想了一下才再度启口,感觉好像是不愿意出言伤害到不在场的同事秋吉太太一样,很慎重地挑选用词。“秋吉太太认为阿等肯定具有超能力,这种说法我并不太认同。难道不是吗,老师?假如是的话,阿等就不会被撞倒在地了。”
“说得也是。”
“可是不可思议的事就是很不可思议,阿等的事真的很不可思议。所以与其说我想请电视节目报道,不如说我想知道真相是什么,希望能有这方面的专家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她并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拼命推销儿子的故事。滋子总算放心也能接受她的想法了。尤其那句“希望能有这方面的专家来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的话,出自眼前这位淳朴而又孤寂的母亲口中,更让滋子感受良深。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恰当……用这种说法鼓动萩谷女士的秋吉太太,是否帮你做过什么呢?”
敏子睁大了小眼睛。“哎哟,这种事跟她哪有什么关系。秋吉太太不过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老师。她一向都是如此。”敏子压低声音补充道。
滋子笑了。“那么找我帮忙的事,跟秋吉太太也毫无关系啰?”
“是的,当然。”
“好吧,那我可以安心地听你说下去了。具体来说,阿等到底做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呢?”
一时间,敏子不知如何回答,显得有些慌张,慎重考虑过该如何开口之后,她才将肩背包拿起来放在腿上,用力扭开包的开关,从里面取出一本笔记本。
“老师,请您看看这个。”敏子伸出双手递上笔记本。
“我可以打开来看吗?”
“老师请看。我家还有很多这种本子,今天我只是先带一本过来。”
滋子将笔记本放在腿上。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线装笔记本。翻开封面,内页用绿色蜡笔写着“萩谷等”三个大字。
就一个即将上初中的十二岁少年而言,他的笔迹显得很稚嫩。整体有些倾斜,字体大小也不一致,缺乏协调性。应该连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也能将自己的名字写得更为整齐漂亮吧?
接下来的一页是图画,画有房子、人物和两棵树。房子是红色三角形和咖啡色四方形的组合。树木则以一根褐色粗线表示,上面堆着几个类似云朵的绿色色块。人物画的应该是他和母亲吧。其中一人穿着裙子,另一人穿着短裤,形状跟厕所的性别标志很像,五官则是用黑色的点和线条表现。
简直就是小朋友的涂鸦嘛。
滋子抬起眼睛看着敏子。敏子点了一下头说:“阿等很爱画画,常常会画些有的没的。小时候,经常随手画在墙壁、地板上,害我每天都得忙着到处擦洗干净。”
滋子点头回应,心中的疑问暂且没问出口,继续往下翻页。
海。山。水果篮和苹果。猫和狗。小鸟。飞机和火车。每一幅画的笔触都只有小朋友的水平,实在看不出来是小学六年级学生的作品。
“这些是阿等平常画的画吗?我的意思是说,这是阿等什么时候画的呢?”
“看不出来是小学六年级学生画的吧,老师?”
“嗯……是……是呀。”被对方看透心思,滋子有些难以招架。
“可是这些都是阿等今年画的。最后一页是他过世前几天才画的。”
滋子翻到那一页,上面画的是——卡车,后面是货厢,车身是黄色的,货厢部分则是银色。一名戴着墨镜的男性坐在驾驶席上,大方向盘上画着一双好像戴着棒球手套的大手。手画得比头还大。这种不协调的画法,通常是因为无法掌握东西的大小比例,或者就算能掌握,也会因为强调细节(很仔细地画出了五根手指,连指甲都看得出来)使得着重的部分被夸大,这种情形常见于幼儿的绘画中。
“撞到阿等的卡车就是黄色的。”敏子说,“而且外观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