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子眯起了眼睛。
“那是搬家公司的卡车,已经卸下货物在回家的路上。”
“司机戴着墨镜吗?”
不知道为什么,敏子有些心虚地缩了一下脖子。
“根据警方的说法,好像是有。警方怀疑可能是因为司机戴着墨镜而没有注意到红灯,也查问过这事。”敏子说完又立刻摇着手补充,“可是调查结果是司机并没有过失。信号灯是绿灯。也就是说阿等闯了红灯。”
滋子缓缓地点了点头。画中的卡车正在奔驰。除了方向盘画得像是在转动般,旁边还画了几条代表风速的线条。
“所以说……阿等早已经预知自己将遭遇车祸,是吗?”
因为不知道敏子会有什么反应,滋子只是轻轻地抛出这个问题。只见敏子似乎也在窥探滋子的心思,讨好似的抬起眼睛看着她。
“老师您的看法呢?”
“嗯……”滋子不禁露出苦笑。“该怎么说呢,也有可能是凑巧吧。”
“说得也是呀,那部搬家公司的卡车,很有可能是在发生车祸前刚好看到过。毕竟是在三月嘛。”
三月是公司人事异动和搬家的高峰期。
“因为看到了这个,”滋子手指着画中的卡车问,“秋吉太太才说阿等是超能力者的吧?”
接到田口的电话之后到今天,滋子为了做好事前准备,读了好几本书。内容是有关超自然现象的记录文字,及有名的超能力者的人物评论、自传等。当然,只是临时抱佛脚,但至少滋子已了解这种预知未来的能力(是否准确另当别论)和田口在电话中所说的“超感应”能力是不同的。
“不,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又不只是那样。”敏子拿起手帕,这一次擦的不是泪水而是汗珠。
“对不起,我很不会说话,老师一定听不太懂吧?”
她说这张卡车的图画是个起点。
“秋吉太太人很好。她不仅来参加阿等的葬礼,因为住得不远,在火化之前也来我们家上过好几次香。她说怕我一个人寂寞,所以来陪我聊聊天。”
在这种情况下,敏子让她看了阿等的那些图画。“我本来就觉得那些画很不可思议,自然而然就……”
“是因为画中的卡车和撞到阿等的卡车很像,所以觉得不可思议吗?”
“是的,那是原因之一。其实老师,早在以前……我就觉得这些画不太正常。”敏子满头大汗。
“不太正常?”
“是的。老师,阿等在学校画的不是这样的画。美术课的时候,他画得很好。哎呀,我应该也带那些画过来才对,一对比就会很清楚的。”
“可是他在家里却画出这种东西。”
“就是说嘛。我也觉得很奇怪,所以问过阿等,可是那孩子回答说:‘妈,这些画不是用眼睛观察实物画出来的,而是把浮现在脑海里的影像画出来。这个时候就会画不好,画出了这种东西。’”
滋子将笔记本摊开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盘起了手臂。
“观察实物画东西时……”
“那就画得很好,尤其是素描。连美术老师都很称赞。”
“所以说这些是他画出浮现在脑海里的东西的画啰?”
“是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画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画,还说虽然觉得讨厌,却怎么画都是这样。”
“但是这是因为他想画才画的,不是吗?”
“关于这一点,老师,真的很奇怪。阿等说他脑子里常常会塞满这些影像,令他头昏脑涨,感觉很不舒服。只有画出来,头昏脑涨的感觉才会消失,所以他不得不画。”
多少有些超自然现象的意味了。
“原来如此。听了你的话,也知道黄色卡车的画是怎么画出来的,于是秋吉太太才会说阿等该不会是超能力者吧,是吗?”
“没错,就是这样。”
“阿等画完这些画之后,有没有跟你作过什么说明呢?”
“没有……不对,有过。有时我看到他画的东西很新奇或很奇怪,就会问画的是什么,他便会告诉我。不是每次都会说,而是我注意到,问起他的时候才会说。对不起,我讲话有点颠三倒四。”敏子说话时一会儿拼命摇头,一会儿又不断点头,让人看得有点头昏眼花。
“没关系的,你静下心来慢慢说吧。关于这张卡车的画,你问过他什么吗?”
“当时没有注意到,所以……”敏子回答到一半便打住了。她的语气透露出深深的懊悔——早知道的话就多注意了。
“你还好吧?”
“我没事。”萩谷敏子以手帕半遮着脸,闭上了眼睛。“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
滋子喝了一口回温的冰茶,又拿起了笔记本。
“于是……秋吉太太说,”敏子握紧了手帕,“最好再仔细看看阿等的那些画。”
“意思是说也可能从其他的画中发现什么吗?”
“是的,可以请老师再翻回前面吗?应该是第二页、第三页吧。”
敏子伸出来的手指微微颤动。滋子连忙翻页。
“啊,就是那里!”
那是一栋房子。画面正中央同样以三角形和四方形画出造型很简单的房子。和刚才看到的那一张不一样的是:屋顶是灰色、墙是咖啡色的,而且有一扇很大的窗户,里面睡着一个女孩子。
说明白一点,画中的人是躺着,或者应该说是倒在地上。仰卧着,却没有五官,整张脸涂成灰色。还能认出是女孩子,在于她穿着一件鲜红的连衣裙,而且留着一头长发。长度及肩的日本娃娃头,发色是褐色的,色调比墙壁的咖啡色要明亮些。手脚画得像直直的木头一样,没有关节、手掌和手指,也都是灰色的。
屋顶边缘画有风向仪。应该是风向仪吧,就位置而言,实在很难想象会是其他东西。不过比较另类的是,造型不是公鸡而是蝙蝠,而且是紫色的类似“蝙蝠侠”标志的形状。
“这张画有什么特别吗?”
凝视着如此反问的滋子,萩谷敏子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才说:“秋吉太太说这是一张很不得了的画。”
“哪里很不得了呢?”
“她说这间房子是杀人凶手的家。”
滋子的眼睛慢慢地睁大。“杀人?”
“没错。老师您还记得吗?上个月的事,北千住有户人家发生火灾,调查废墟时,从地底下挖出尸骨的案件。”
滋子一下子想不起来是什么样的命案。
“是有人被烧死的命案吗?”
“不,不是的。挖到的骨头是早年的,据说是那户人家的女儿。父母亲害死了女儿,然后偷偷地埋在地下,直到这场火灾之后才被发现。但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该怎么说呢……叫什么时……时……”
“时效?”
“没错,就是时效。因为过了时效,警方也不能做什么。不过那对父母已经承认杀了自己的女儿。”
滋子一只手贴在脸颊上,轻轻叫出声来。这个新闻的确曾经喧腾一时。
“你是说阿等画的就是那间屋子?”
“是的。”敏子的声音变大了。
“秋吉太太那么说过吗?”
“她说肯定错不了的。因为有蝙蝠造型的风向仪。”
那户人家的屋顶也有完全一样的蝙蝠造型风向仪。秋吉太太在电视新闻或时事谈话类节目的画面上看见过好几次,因此很确定。
“会不会是阿等也看到那个新闻画面,才画了这张画呢?”
敏子用力摇头,连头发也跟着摇散了。
“不,老师,您错了。阿等画这张图比起新闻报道那桩命案要早很多。”
“会不会你记错了……”
敏子探出身子,拿过滋子腿上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又送回滋子面前。
“老师,您看这个!画的是梅花。”
确实没错。有红梅和白梅,画出了弯曲的咖啡色枝干,上面开满了花朵。虽然不够写实,但画的是梅花却毋庸置疑。
“二月十三日星期天,阿等和我去水户的偕乐园玩。我把这件事记在月历上,绝对错不了。”
母子度过愉快的一天,回家的当天晚上,阿等画了这张图画。
“他说因为看到许多梅花,满脑子都是梅花,连眼帘里面也开满了梅花。”
敏子又翻开了前面那一页画有带蝙蝠风向仪的房屋的图画。
“老师,这幅房子的画出现在梅花的画前面好几页。梅花的画已经是最后一页了,可见得画在内页的房子应该是更早之前画的。可是北千住的事件被曝出是在四月。我查过报纸了,火灾是发生在四月二十日的半夜一点左右,挖出尸骨则是在天亮以后,报纸上都有报道。所以,老师,很不可思议吧?那时候我们阿等已经过世了,已经火化了。他不可能看到新闻报道才画出那张画的。”
滋子有些被敏子的气势给压倒了。
“我不懂是怎么回事。那孩子事先已经知道这个人家的女儿死了被埋在地下,所以才会画出这张画。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因此秋吉太太才会说那孩子该不会是有超能力吧。于是我……我才会……”
野崎一边抽烟一边专心看着萩谷等的笔记本。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看那张梅花的画。
“你有什么想法?”滋子问。
小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托着腮,目光来回扫视着他们两人。
“没有什么想法……吧。”野崎刚回答完,烟灰便掉落在腿上。
“滋子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吧。”说完滋子看着他,“简直就像是参禅的对话嘛。”
和萩谷敏子见面的后半段,一如原定计划,野崎和小惠也都回公司加入访谈。
两人各自想象着滋子在访客(或者应该说是委托人)面前受困的模样而赶回办公室,结果却看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老是将“对不起”、“谢谢”挂在嘴上的敏子一副很传统母亲的形象,肯定感到很意外吧。
敏子提到死去儿子的往事,让小惠不止一次哭红了眼睛。野崎很有礼貌地接待敏子,同时也很有技巧地将说话容易偏离主题的她拉回来。
“那位母亲应该不是为了金钱。也不是得了想出名的症候群。我认为她绝对不是想要出卖自己儿子的故事——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是灵异人士或超能力者——不是那种想从中捞一笔的人。”
“嗯,这一点应该毋庸置疑。”小惠放下托着腮的手,点头同意滋子的看法。“我投赞成票。原本我还很担心呢,看到萩谷女士是那样子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担心?”
“嗯。一开始听到这件事时,总觉得萩谷女士是因为滋子姐的名气才想求见的。而且她之前还跑去找过电视台什么的。万一要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人就麻烦了,一旦被缠上就很难摆脱;予以拒绝的话,又可能被记仇,所以我很担心。”
野崎听了大笑,“我说你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态度要改呀。”
“哎呀,很伤人呢。我可是基于经验才这么说的。”
“真正难搞的人我看你还没遇到过吧。你太胆小了,要多跟滋子学着点。人家可是赤手空拳面对那么大的案子,而且完胜呀。”
“我不是自己选择面对,而是被卷入其中的。说什么完胜,结局哪有那么好,根本就是一败涂地。”滋子煞有介事地纠正。
“算我失言,对不起呀。”野崎一本正经地低头道歉。
小惠也很认真地站起来,吊起一边的眉毛说:“滋子姐,你才没有输呢。”
“这就是我们意见分歧所在呀。”滋子对小惠微微一笑,然后对野崎说:“总之我们应该先调查有关那个女孩的遗体被发现的报道。看看那间房子的屋顶是不是真的有蝙蝠造型的风向仪。我想有些周刊应该会刊登跨页照片,去大宅文库搜寻的话,很快就能找得到吧。”
“一般网站不行吗?”
“通过一般网站只能了解案子的大概,照片的参考作用不大。通常拍房子的照片尺寸都过小,很难确认屋顶的风向仪。”
野崎翻着阿等的笔记本,摊开那张图画。
“紫色的蝙蝠风向仪……”
“咦,可是不对哟。”小惠尖声说道,“那房子不是因为火灾烧掉了吗?报上的照片或是电视画面应该都是烧过的废墟,照理说是看不到风向仪的吧!”
“你冷静一点多想想,”野崎说,“房子不一定全都烧毁了。”
“哦,说得也是。”小惠吐了一下舌头,又继续面对计算机。“滋子姐,你是在哪个新闻网站查到的?”
滋子告诉她后,小惠便凑近计算机屏幕浏览。
“真的。就上面这张照片来看,感觉是烧毁了一半,屋顶也只剩下半边。”她更加贴近屏幕,眼睛都成了斗鸡眼。“可是……嗯……看不到风向仪。屋顶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又好像没有。这个拍摄的角度太烂了。”
野崎转过头去看着滋子说:“滋子,你说要调查,难道是打算答应那位母亲的要求吗?”
滋子摇头说:“我只是想先确认一下事实。很有可能是她自己搞错了。”
“搞错了?”小惠侧着头问。
“媒体每天都报道那么多的事件,说不定她是因为这样记忆有些混乱。”
何况,原本也是因为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秋吉太太告诉敏子蝙蝠风向仪的存在才引发事端。
“说得也是,那个姓秋吉的妇人把其他报道中出现的房子和发现女孩尸骨的房子给搞混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该不会是她们两人串通好了来骗我们吧?”
对于小惠的疑问,滋子和野崎同时予以否定:“不可能,不可能。”
“一般外行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那也不一定呀,但至少萩谷太太和秋吉太太不像那种人倒是真的。”
“看来你的主观感觉还真强呀!”野崎摸着颈背,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苦笑。
“假如搞错了,那阿等的母亲一定会很失望吧。”小惠低喃,眼神变得很感伤。
滋子心想:小惠这个人就是这样容易动感情,虽然不是什么坏事,但很危险。
“就算会失望,可是一旦发现错了就应该早点让她知道才对。”
“没错没错,既然都已经上船了,就陪她到那个时候再说了。”
“那要是真的呢?”小惠仍紧咬着不放,“万一那间房子的屋顶确实有蝙蝠造型的风向仪,接下来该怎么做?”
滋子耸耸肩说:“该怎么办才好呢……不过就算是那样,也不能证实就跟超能力有关系。”
“为什么?可能是凑巧吗?”
“也许只是我们不了解,很可能蝙蝠造型的风向仪还挺流行,说不定在家居超市算是畅销商品。像这种杂货的流行其实是很难说的。”
小惠嘟着嘴巴想了一下。“也就是说跟这个案子毫无关系,阿等只是将他在别的地方看到的东西画出来而已?”
“应该是吧。”
“可是那间房子里面还画了一个女孩子。”
“那才真的是凑巧。”
“是吗?可是萩谷太太不是说了吗,滋子姐应该也听到了呀。”
当然听到了。野崎曾经问萩谷太太:“阿等画完这间有蝙蝠风向仪房子的画时,你们母子俩是否聊过什么?你问过阿等什么问题吗?”萩谷敏子仿佛迫不及待地回答:“我看这张画很奇怪,所以就问他这张画有什么含义。结果阿等说,妈,这张画感觉很悲伤吧?这个女孩很悲伤。因为她出不来,始终都是孤单的一个人。”
为了安抚穷追猛打的小惠,滋子尽可能用温和的口吻说话。“那种说辞根本不能当真。很有可能是穿凿附会的。”
“附会?”
“就是事后编出来的记忆。”野崎回答。
“这是很常见的,所以说采访这工作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惠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感觉好烦,你们两人的心眼都好坏。”
“对不起。”滋子笑说。
“不必道歉,滋子,都怪这家伙太天真了。小惠,去翻翻辞典看看什么叫做‘怀疑主义’,要不然‘科学性思考’也可以。”
小惠鼓起了脸颊。“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很相信超能力,好歹人家也算是理性主义者。”对于野崎的嘲笑,小惠很不高兴,“只是一想到他妈妈的心情……”
“就是说嘛,”滋子赶紧对着小惠点头说,“萩谷太太其实应该也不是很在乎阿等是不是超能力者。”
想来敏子只是为了重温对阿等的回忆吧,而且不是自己一个人反刍,而是想跟其他人分享。只是希望有人肯听她诉说阿等是什么样的孩子,希望能形成话题。也因此才会听从同事秋吉太太的建议。真是罪过呀。
“我想这些只能算是萩谷太太的‘服丧过程’吧。”
也就是活着的人悼念死者,通过整理有关故人的记忆,疗愈失亲之痛,进而承认所爱之人已然死去的过程。
“我觉得不能忽视这一点。我想暂且陪在旁边看看。不对,应该是请她让我陪在旁边看看。”
滋子的这番话,让野崎惊讶地拉长了下巴。“你未免人太好了,滋子。”
“不对不对,其实正相反,野崎。因为我……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即便曾经面对那么多人死去。”
野崎和小惠彼此对看了一眼。
“当然,发生那起连环凶杀命案的时候,我可以用没有心情作为借口,可是都已经过了九年,许多在那个案件里亲爱的家人、朋友、同事被杀害的人,九年来各自在痛苦中服丧疗痛,甚至还有人没有走出伤痛。因为整起事件的牺牲者都被无比残酷地对待,死得不明不白,九年的时间当然没有办法完全遗忘。”
长期以来,滋子总是故意忽视这一点,她自我反省,认为自己已然没有资格关心此事,并以此作为盾牌。
“这么说也许太夸张,但现在我要抱着赎罪的心理……”
滋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其他两人也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野崎才慢慢开口说:“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嗯,我没事的。”怀着感谢,滋子回答。
前畑昭二继承自父亲的前畑铁工厂位于葛饰区的街巷之中。尽管经济不景气,工厂的营运依然正常,使得他每天都很忙碌。平常一早六点就起床,七点到工厂,晚上则是难得十点以前能够回到家。假日也因为要接待客户,外出越来越频繁。
两人是在滋子接触到那起连环凶杀命案前不久结的婚,因而十年的婚姻生活和滋子受到该案件的冲击、穿越困境、恢复心情的岁月重叠。就在该案如火如荼展开时,两人也曾面临着离婚的危机。
夫妻俩的住处,十年来换了不少地方,而今则是回到昭二的老家,守着供奉双亲牌位的佛龛。这紧邻铁工厂的老家,虽然有些年头,却是有餐厅、厨房的两层楼建筑。滋子将二楼的一间房用作自己的工作室,不过自从成为诺亚出版的一员,每天去浅草桥上班后,工作室几乎成了书库,滋子很少有机会坐在里面的书桌前写稿了。
以前她是标准的夜猫子,不过午夜就写不出任何东西。现在则相反,早上送走昭二、洗完衣服、打扫房子后,大约十点去上班。傍晚视工作忙碌的情况,通常是六点离开公司,路上顺便买菜回家。尽管昭二回家很晚,两人还是一起吃晚餐,因而她常常会在回家路上跟小惠一起喝个茶、吃点东西垫一下。
校对、交稿期间需要熬夜赶工,对出版业来说算是司空见惯,但滋子至今仍未彻夜不归留宿公司过。假如来不及做晚饭就改做早饭,没办法做早饭就做晚饭,总之滋子坚持有一餐一定要跟昭二一起吃。
“你不必那么勉强自己。”昭二也曾劝过她,“工作忙到太晚就睡在公司吧。想到你深夜三点多钟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很担心。”
然而滋子仍然努力维持这个自己定下的规矩。不是客气或是义务感,只因为她想这么做。生活的规律必须自己去创造。九年前自认为文字工作者日夜颠倒的生活很正常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过去对于絮叨的婆婆和摆着一张臭脸的公公,滋子也曾觉得有隔阂,但现在回过头来想,拼老命撑着“前畑铁工厂”这艘小船翻越过昭和时代巨浪的勤奋公婆,对滋子的工作状态自然感觉很不是味道。对公婆来说,满头大汗、付出体力的工作才叫做工作,滋子的文字写作,再怎么努力,他们也不觉得是正当职业。而滋子也从没想过要弭平彼此之间的代沟。
那一天回到家,滋子依然先对着佛龛合十打招呼,说声“我回来了”。平常就只是那样,但今天感觉有些不同,于是坐在佛龛前凝视着公婆的牌位。
昭二是独生子。对公公而言,他是可依靠的儿子;对婆婆来说,则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爱子。两人不管什么时候都站在昭二那一边,凡事以昭二为重。尤其是婆婆,简直把昭二说的话当成金科玉律。她将昭二当成小学生宠爱的荒唐行径常常令滋子看不过去。
认为婆婆做得太过火的滋子不免回娘家跟母亲抱怨。母亲笑说:“男孩子的妈妈都是那个样子的。昭二是他父母都过了三十岁才生的吧?就昭和初年的夫妇来说,算是很晚才得来的孩子。而且又是独生子,难怪你婆婆会特别疼爱。”
滋子想着想着脸上不禁浮现笑容。
“今天呀……”她开始对着佛龛说话,“我见到了一个四十一岁才生下独子,但儿子却过世的母亲。长得胖胖的,很传统的日本妈妈的形象。”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只有身为父母的人才能体会。始终无法如愿怀孕的滋子只能靠想象。
“她带来的故事有些奇怪,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得上忙,不过我想试试看。”
“当当”敲了两下铜钲后,滋子开始准备做晚饭。
十点半过后才回家的昭二一肚子怒气。气冲冲地洗完澡,又忿忿然地喝着啤酒。遇到这种时候,滋子便觉得工厂和住家挨在一起实在很不好。下班回家路程太短,以致没办法让头脑冷静,转换心情。这使得昭二将工厂里发生的纷争直接带回家里。
听他说好像是客户下的订单有误,使得做好的成品无法出货。虽然下单有误是对方的错,但因为是长年以来的老客户,态度较强势,不但不道歉,反而还怪罪前畑铁工厂没有善尽确认的义务。
“对方急着要,所以要我们赶货,结果自己出了错却不肯买单认账,居然还讨价还价。很过分吧?”
“的确是说不过去。”
“对吧?我随时都能跟那种客户断绝往来,只是因为对方是从爸爸那一代就有交情的老客户才继续跟他们做生意的。”
生气喝起闷酒自然会过量,再加上正在气头上,酒精运作加速,昭二很快便打起鼾睡着了。滋子没有机会提起萩谷敏子和阿等的事。本来以为感性的昭二听到,一定会流下同情的眼泪。
收拾好餐桌,滋子开始翻阅旧报纸。前畑家订有经济报、全国报和体育报各一份。还好老房子的空间够大,三份报纸至少都会留置半年才丢掉。滋子到诺亚出版上班后,经常需要翻找出以前只刊登过一次的旧广告。
萩谷敏子说得没错。那场火灾发生在四月二十日。根据报道,地点是足立区千住鸟居町,包含起火点,共有三栋房子全毁,两栋房子半毁,蔓延面积约一百六十平方米。春夜里的强风助长了火势,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完全控制住。起火是吸烟不小心所造成的。
两栋半毁的房子算一栋,一共烧毁了四栋房子,简单估算,可知每栋房子都不大,平均一栋顶多只有十二三坪。滋子虽然对北千住不是很熟,但当地情景跟目前住的葛饰区差不多,多少可以想象,大概是旧式独栋木造屋聚集的区域吧。
即使如此,光是东京市内的火灾,就足以成为新闻点之一了,然而由于起火时间是半夜一点,这起事故的报道只占了二十日晚报社会版的很小篇幅。
而同一场火灾的报道到了二十一日的早报却摇身一变,连标题也耸动许多。
火灾废墟发现尸体,十六年前失踪的少女?
父母承认动手杀女
女儿埋尸地下十六年,时效问题困扰附近居民
滋子首先查看小惠口中所谓半烧毁的房屋照片。整栋房子的后半部如遭巨人踩过,前半部除了倾倒外没有太大损失,墙壁完好,屋瓦也大致还在。后半部连屋顶都被烧毁了,只剩下烧焦的屋梁暴露在外。
报纸上的照片颗粒太粗,但还是跟网络上检索到的照片有所不同,毕竟是第一手的照片,那栋房子的屋顶边缘——房屋正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什么东西,只是看不清楚形状。有点类似常见的设置在屋顶上用来固定鲤鱼旗的金属架。
滋子心想,体育报可能会有较大幅的照片,找出一看,果然占了三分之一的版面。但拍摄的角度是烧毁房屋的背面,屋顶部分也被裁切掉了。埋葬少女遗体的地方则用白色线条画出人形。
秋吉太太看到的应该不是报纸上的照片,而是周刊杂志上的或电视画面。滋子心想明天还是得跑一趟大宅文库才行,并决定开始阅读报纸上的报道。她抱着挑选过的报纸往厨房的餐桌走去,想着至少该先阅读报道做摘要,好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又不禁苦笑了一下,这种感觉真教人怀念。
萩谷敏子提到“北千住有户人家发生火灾,调查废墟时,从地下挖出尸骨”。然而翻阅过三家报纸的报道后,得知她的说法不太准确。地方警察之所以搜索废墟,是因为双亲自首说女儿的遗体埋在那里。也就是说,自首在先。
起火时间是半夜一点,火势因风助长,直到半夜三点才完全扑灭。接下来的细节就“不太清楚”——报道中没有写出准确时刻,可能是没有详细调查或是相关人员的记忆不太确定吧——被害少女的双亲土井崎元和向子夫妇,对着正在火灾现场附近指挥交通的千住南警局交通警察自首说:“十六年前杀死了女儿,就埋在房屋底下。遗骨应该还在,请帮忙挖出来。”全国报和经济报的报道只有这些,体育报则报道称土井崎夫妇首先向人在火灾现场的鸟居町里长自首,之后才被带去报警。
土井崎夫妇被带往千住南警局,就在招供的同时,现场也起出了少女遗体。土井崎夫妇还有一个女儿,也就是被杀害少女的妹妹,她也接受了讯问。由于她对该事件毫不知情,二十日下午便被释放回家了。
土井崎夫妇被扣留在千住南警局三天。这期间进行了验尸,证实他们的供述无误,想来由于少女被杀害达十六年之久,已超过刑事案件成立的十五年时效,得以释放吧。
另外滋子也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报道中对于埋葬在地下将近十六年的遗骸,不用“遗骨”或“化成白骨的遗骸”等字眼,而是一律称为“遗体”。
原来少女的遗体保存状况良好,还能辨认出面貌。除了双脚成了白骨外,其余部分则是干枯蜡化。
这一点大概连杀死她的土井崎夫妇也很讶异吧。土井崎元自首之初的说辞是“女儿的遗骨”,大概他们认定女儿的尸体早已化成白骨了吧。
然而女儿的尸体保存得很好。死因是脖子被紧勒造成的窒息死亡,不用解剖都能看出脖子上的勒痕。
滋子停止记笔记,抬头看着客厅的灯,皱起了眉头。
眼睛是张开的吗?她不禁浮想联翩。
土井崎夫妇先是被写成火灾的受害者,后来变成杀人和弃尸的嫌犯,最后又被确定是凶手但已经过了追讼时效,新闻报道上的说法一改再改。一开始姓名没有公开,接着又被连名带姓地披露,得知刑事案件无法成立后,全国报和经济报立刻又恢复匿名,只有部分体育报仍刊载真实姓名。
对待被杀害的少女也一样。“十六年前申请失踪人口搜索的夫妇之长女”、“失踪当时十五岁的少女”——“少女”一词后来一度改为真实姓名“土井崎茜”,最后又改为“少女”或“长女”。三份报纸以各种形式陆续报道该案期间,唯一从头到尾被隐去姓名的只有土井崎夫妇的次女,也就是土井崎茜的妹妹。
不知道她们姐妹俩相差几岁,姐姐十六年前是十五岁,现在妹妹肯定也已长大成人了吧?报道上没有刊出她的真实姓名,可说是媒体的良知与常识。但该地区的人应该都知道指的是谁,毋庸置疑的是,她今后的人生被彻底地破坏了。
报纸上只喧腾了五天便停息了。毕竟比起过了时效的命案,还有更多值得报道的事件,光是凶杀案就几乎可说是每天都会发生。有关土井崎夫妇和二女儿之后的状况,至少从报纸上是再也看不到了。
土井崎茜被杀害时是当地的初三学生,好像曾是不良少女。土井崎夫妇俩分别供述说——
“对于女儿的不良行为,我们已经管不了了。”
“我们很担心再这样子下去,她的人生会毁了。”
土井崎元说:“是我动手勒死女儿的。我太太只是帮我按住女儿的身体,她没有动手。”
“是我们两人一起做的,二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到今天为止她也完全没有察觉。”
两人杀死土井崎茜,将遗体埋在地板下,当时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八日的下半夜。当时二女儿不在家。土井崎元说:“她去亲戚家玩了。”土井崎向子说:“我记不清她去哪里了,只知道她不在家。可能是住在朋友家。”
夫妻俩供述:两人并非预谋杀人,而是跟外出游玩太晚回家的土井崎茜吵架,一气之下犯下了罪行。杀死女儿的三天后到千住南警局提出失踪人口的搜索申请,理由是女儿离家出走。
土井崎茜之前曾离家出走过,这是土井崎夫妇第二次提出失踪人口搜索申请。第一次是在土井崎茜初中二年级的暑假,据说是跑到东京市区游荡,一个星期后又若无其事地回了家,夫妻俩赶紧撤销搜索申请。
报上还刊载了左邻右舍的访谈。土井崎茜的不良行径在邻居间很有名,大家都视她为问题人物。
“听到她又离家出走的消息,一点也没有起疑心,还记得土井崎太太当时一脸担心地表示或许女儿这一次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我才敢这么说,当时我们这些邻居以及学校方面都很庆幸小茜离家出走了。大家都很清楚土井崎夫妇为小茜的事吃足了苦头,所以根本没有人认真去找。”
土井崎茜“失踪”后,土井崎夫妇的生活状态始终没变。先生是上班族,妻子在超市兼职。夫妻俩不擅于和邻居交际,很安静,并不特别引人注意。
滋子用圆珠笔抵着太阳穴。
她关心的是土井崎茜被杀害后到为掩人耳目而提出搜索申请的三天里的情形,的确很值得玩味。这三天该如何解释呢?该说土井崎夫妇内心受尽煎熬呢,还是说他们只是在观察情势?
十五岁少女的父母遇到女儿不回家的情况,通常该如何反应呢?难道不是应该马上去报警吗?
可是土井崎茜是不良少女,又有初二暑假间离家出走的“前科”,万一她又若无其事地回来,报警只会丢人现眼。嗯,社会大众应该会这么认为吧,所以土井崎夫妇没有将事情闹大,故意搁置了三天。尽管担心又是一场白白惊动警力的闹剧,会搞得自家很没面子,还是挂心女儿的安危所以报警。
沉着冷静,不露破绽。
话又说回来,那三天应该也宛如身处地狱般备受煎熬吧?去报警吧!不是去提交搜索申请,而是自首杀死女儿。自首才是对的,这样的想法不可能没有过。
只是土井崎夫妇还有一个女儿。万一他们去自首,这个女儿就会变成杀人凶手的孩子。
虽然不至于被判死刑,但在他们服刑期间,谁来照顾女儿呢?如果被送往儿童保护机构,岂不是太可怜了。
滋子心中似乎已认定这三天的煎熬是之后十六年沉默的关键因素。这三天决定了一切。土井崎夫妇决定三缄其口。
既然如此,事到如今土井崎夫妇为什么又要自首呢?尽管火灾烧毁了房子,也不见得就会挖开地面调查。只要不拆掉半毁的房屋,重建屋舍,谁又会想到呢?照理说他们还有喘息的机会。
难道是因为一想到土井崎茜的尸体可能会被发现便害怕得不知所措,没想到其实还有挽回的余地?还是意识到时效已过,事到如今已不必担心被判刑,而且二女儿也已长大成人,没有任何顾虑了,终于可以放下保守这件大秘密的重担了?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十六年来土井崎夫妇从没有想过将土井崎茜的尸体移到其他地方呢?发生火灾时,土井崎夫妇心中是否闪过一丝后悔的念头?
他们怎么能忍受自己亲手杀死的女儿的尸体埋藏在屋子底下,十六年来可以一起共同生活?
在那段时期,土井崎家是否有过欢笑?包括活着的二女儿,他们一家三口应该曾经一起捧腹大笑过,也曾经一起哭过、烦恼过吧?夫妻俩曾经为二女儿的成长而喜悦,也担心过她的将来吧?
而他们的脚下却长期埋藏着大女儿的尸体。
“当!”突然一记阴森的声响,吓得滋子抬起了头。那是客厅的时钟正在报时,已是午夜一点。
这个摆钟是公婆结婚时买的,一直珍惜地使用至今。每天需要上发条,从没发生过问题,一直准确报时。
没事熬什么夜嘛,该上床睡觉了。
自己敲了一下额头。我这是在干吗?居然对这个事件产生了兴趣。
滋子,别不知好歹!你不是上次才吃过很大的苦头吗?难道已经忘了?!仿佛可以听见公婆在对自己说教。
滋子赶紧收拾报纸,关掉电灯,蹑脚爬上二楼的寝室。昭二的鼾声已经停了,他踢开被子,熟睡着,躺成大字型。
就算躺在他身边,一时间滋子仍睡不着。眼睛一闭上就浮现萩谷敏子又哭又笑的脸庞。
“想起阿等,眼泪马上就会掉下来。”
早逝的爱子,如今已不在人世。自己的分身、一手抚养大的娇儿。
可以的话,我愿意代替他,让他能够长命百岁。只要是为人父母的,肯定都会这么想吧。打从内心如此呐喊吧。
土井崎夫妇是否曾经为思念土井崎茜而哭泣过?土井崎茜死于非命,死在他们手中,土井崎夫妇是否曾经懊悔过?
一个是那样被人悼念、悲思、追忆的萩谷等,一个是十六年来没有人想找出其下落的土井崎茜。
而今还有人会为土井崎茜哭泣吗?一个没有人悼念的死者又该何去何从呢?
患者在拘禁情况下,回答问题的方式及行为具有荒谬特征,给人严重痴呆的印象。又称为监狱精神病。
extrasensoryperception(超能力)的简称esp,加上后缀er表示超能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