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凶手却出面了。”
“对呀,真是飞来横祸。”
这话也未免说得太诚实了。
“可是,你不也还费了一番功夫调查吗?”女孩插嘴说道。
“那当然。既然要写,起码得掌握事实关系。”
“噢?阿省真了不起。”
“少来了。你到底是要褒要贬,自己选一个。”
秋山总算重拾笑容。
“所以我大略知道内情。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去查证。古屋小姐的女儿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告诉她,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你的意思是……”
“她母亲应该不想让她知道。”
果然,古屋晓子有秘密。
“那个由我来判断。”我说,“虽说是情势所逼,但毕竟是我主动接下的任务。”
“哼。”他笑了,“那,我还是考虑看看喽。”
“你会告诉人家吧?你就别卖关子了。”女孩再次插嘴。
“不能免费提供。”
“小气鬼!”女孩顿时暴跳如雷,秋山却不管她,径自朝我探出身。
“你能不能帮这家伙找个好一点的打工机会?你们今多财团,工作应该多得是吧?”
他竖起大拇指指的家伙,正是发怒的女孩。
“啊?可这位小姐不是你的助理吗?”
“我不用助理也没有秘书。刚才就说过了,是这家伙自己赖着不走,她是个麻烦。”
“太过分了。”
“一点也不过分,这是事实。”
“人家是怕阿省一个人太辛苦才好心来帮忙。”
“用不着你爱管闲事。”
话说得毫不客气。女孩都快哭了。
我转身面对她。“你还是学生吧。”
秋山代她报上都内某女子大学的名号。“她现在大二,但重考过一次。”说完,挨了她一记白眼。
“会主动上门当秋山先生的助理,说明你对写作有点兴趣?”
“对,我有兴趣。”
“你千万别指望她。她只看畅销书。”
“很烦,阿省你闭嘴啦!”
我想到的,毋庸赘言,自然是原田泉走后的那个空缺。
“我任职的集团宣传室,简言之就是社内报的编辑部,你要不要来?但兼职的人做的几乎都是以杂务为主。相对的,上班时间也很有弹性。”
“今多财团啊……”
“说穿了其实是非常优哉的社内报。”
女孩歪起脑袋思考,表情似乎有点心动。
刚吃过原田泉的亏,马上又这样随便雇用新人或许太莽撞。但是反过来想,既然连那么郑重其事筛选出来的人都会令人看走眼,还不如先把握这种意外的机缘。更何况除了答应秋山的交换条件,也别无选择。
此外,我也开始欣赏这个率真的女孩。当她斥责秋山“这样不对”时,简直是英气凛然。
女孩斜眼偷窥秋山的表情。也许是故意的吧,秋山视若无睹。
“阿省既然觉得我这么碍事……”
“碍事到了极点。”
“那我就答应去上班吧。”她对我一笑,“这样杉村先生也能达成任务,还可以帮那个姓古屋的女高中生吧?”
“帮助可大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女孩倏然跳起行个礼,“今后请多多关照。”
她说大学已经开始放假了,所以一直到过完新年为止,可以天天来上班。秋山听了,夸张地皱起脸。
“喂,你真有这么闲吗?还是好好用功吧你!”
“又不用上课有什么关系。哼,你自己还不是半斤八两。”
这次为了节省时间,我安抚两人,只想尽快知道案情。
“这下子午睡时间泡汤了,没办法,谁叫我已经答应了。”
秋山先声明:“我只用四十分钟……不,三十分钟讲给你听。”然后开始叙述。他拿出手边看似笔记本的东西和一个档案夹,又摊开剪报簿,虽然不时垂眼投以一瞥,但几乎都是凭记忆讲解,令我不禁暗自佩服。
我不想在他百忙中还耽误他的时间,便拼命做笔记,只问必要的问题,尽量不表露情绪。但到最后他问我:“怎么样?你现在知道她母亲为何想隐瞒了吧,这下子你可是责任重大。”
我点点头。“这一点我会铭记在心。”
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问他能否把那本档案借给我,果然被断然拒绝。没办法。
来访已超过一个半小时。空手而来的我在短时间之内就得到超出预期的收获,以及接替原田泉的兼职人选,满载而归地回公司。
走向车站的路上,我这才察觉竟然还不知道女孩的名字。
“我姓五味渊。五味渊真弓。”女孩嫣然一笑,报上姓名,“阿省是我的表哥。”
“你们的年纪好像差很多。”
“对,正好差了一轮。”
秋山的老家,也就是五味渊小姐母亲的娘家在岐阜。兄弟姐妹加起来据说共有六人,但住在东京的只有她母亲,所以秋山打上东京念大学,成为穷学生之后,他们就常常见面。
“阿省每次缺钱快饿死时,就会来我家吃饭。直到最近书开始畅销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五味渊小姐说,小学、初中的时候,秋山常常帮她检查功课。
“我是独生女,阿省等于是我哥哥。”她快活地说着,忽然一脸正经,“对不起,他对你真的太没礼貌了。”
“哪里。”
“阿省这样真的很不好,他不该说那种话。”
“哪种话?”
“你忘啦,他刚才不是说,人家拜托他写那个案子,他却觉得反正一定逮不到凶手,只想赶快把工作做完交差了事。”
“我想他应该不是真心这么想。你看他不是也采访得很认真吗?”
“是没错啦……但这是心态问题。”她边走边交抱着双臂,“阿省终于闯出一点名气,还得了什么奖,我们全家都很高兴,真的觉得他是乡里之光。”
她的用词古意盎然。
“我当然也很开心。可是最近有点那个。”她说主要是网上开始出现许多针对他的批评,“说他一走红就拽了起来,还说他最近写文章很马虎,常常偷工减料之类的。总之写了一大堆尖酸刻的批评。”她说很担心,才会上门来看看情况。
“我倒觉得那些批评不见得就是真的。”
“嗯,可是,撇开出版单行本不谈,像那种小专栏或杂志上的文章,就连我看了,有时候也觉得他在敷衍了事。与其写这种东西,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答应人家的邀稿。”她的批判相当严厉,“阿省自从开始忙碌以后,也不再来我们家了。我们都不知道他现在过的生活怎么样。偶尔在电视上看到他,连我爸妈都很不放心,说他连表情都变了。阿省看起来好像充满莫名的自信。”
在我们一起搭乘的电车车厢里有月刊杂志的广告。这一期的专题策划《二十一世纪的企业伦理》有秋山的专稿,标题设计得相当显眼,下面还附有秋山的脸部特写照片。我们并肩仰望着那个广告。
“看吧!他的表情很凌厉吧,让人看了真想问他在拽什么。”
“这种照片,任何人拍起来都会被丑化。”
我不清楚秋山现在的工作状况,所以不便随意发言。但五味渊小姐的不安(该说是家人的直觉吧),我倒也不是无法体会。
即便身为强硬派记者,既然靠这个混饭吃,就不能避免被视为一种当红的生财之道,这就是现代社会。比起正邪真伪,人们更计较的,首先是好感度、注目度与地位够不够显眼。在这种情况下,若要坚持畅所欲言、恣意写作,自然不得不变得尖锐。但人类这种生物很有趣,既可以享受尖锐本身,同时为了在世间安身,也学着妥协。因为只要尖锐得够聪明,别人自然会容忍。所谓工作态度变得马虎,说穿了就是如此吧。
抵达编辑部前我们俩先套好话:五味渊小姐是秋山的朋友,去找秋山,我听说她在找兼职,便邀她来试试。
“因为我怕有些同事如果知道你是秋山先生疼爱的表妹,说不定误以为这下子和秋山先生拉近了关系,可以再向他邀稿。”
“哦?阿省果然红了。”五味渊小姐坦率地感叹道。
园田总编和我一样,似乎没讲两句就很中意五味渊小姐。
“你去便利店买份履历表回来。原则上,还是得填一份履历给公司。”
总编把她打发走后对我说:“她给人的印象不错嘛。”
“我是这么觉得。”
“就算正经八百地面试,看不出来的东西还是照样看不出来。好吧,就用她试试看。”
看来,总编也做出与我相同的判断。
之后我还跟别人约了做采访,于是慌忙出门。幸好对方是个必须小心伺候的大人物,至少在采访期间,我不用为秋山提供的情报苦恼。
我在快下班时回到办公室,首先察觉到堆积已久、早该送进碎纸机的成堆原稿和印刷稿已经消失无踪。是五味渊小姐一个人清理的。
看来她和同事已经混熟了。大家都嚷着她的名字很特别,可是很难念。
“你朋友都怎么喊你?”
“小五。”
“那,我们也这样喊你吧。”
“啊,可是,”小五用手摸嘴,“另外还有个绰号。”
“叫什么?”
“布片人。”
她的身材非常纤细。而且不只瘦,整个人很单薄,再加上眉色浅,眼睛鼻子嘴巴很小,肤色又白。听她这么一说,还真的与卡通片《鬼太郎》里的那个布片妖怪有几分相似。
除了没听说明之前不知道布片人缘由的谷垣先生,我们全都笑翻了。小五虽然嘴上抱怨很过分,却也一起笑了。
原田泉的阴影似乎终于烟消云散。
大家都下班后,我取出在秋山的工作室当场速记的潦草笔记,一边在脑中整理,一边把内容输入电脑。
古屋晓子隐瞒女儿的事——她有杀父亲的动机。
日本的幻想怪物,脸红鼻高。常用来形容骄傲自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