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到编辑部,我翻阅名片簿,寻找卯月刑警的联络电话。警视厅城东分局刑事科,巡查部长,卯月胜敏。

接电话的是一个语气干练的年轻男子,说卯月出公差了,可能后天才会回来。

人不在。我有点失望,但又有点如释重负,心情很微妙。

关于大田区的命案,城东分局的辖区是江东区,所以我并没有天真得认为卯月会知道内情,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我。顶多只是期望通过刑警之间的横向联系,他若是能帮我介绍什么人就算走运了。

其实我也料到,即使是这点奢望都不太可能实现。他大概会问我:“杉村先生,你为何要这么做?是不是又在管什么闲事?”而我也没把握躲得过他的这种攻势。

“如果要留言我可以代为转达。”

对方的态度很亲切。大概是卯月的部下吧。以他的作风,带出来的部下必然也训练有素。

我报上姓名,请对方转达我后天会再打来,然后放下话筒,叹了一口气。

“杉村先生,你干吗闷闷不乐的?”

谷垣先生拿着排版样稿的复印件走了过来。

“请你看一下。这是秋山老弟的散文,我后来又拜托他好几次,他才答应把照片借给我。”

他又喊人家“老弟”。

照片是所谓的大头照。一般人拍这种照片,通常看起来会逊色三分,但秋山省吾看起来依然年轻英俊。与其说是强硬派记者,不如说更像艺人。

记者吗……对了,我赫然想起还有这一招。“谷垣先生,这张大头照,你要还给对方吧?”

“对呀。”

“我帮你送过去。”

谷垣先生一脸愕然。“干吗专程跑一趟,对方说邮寄就可以了。”

“我想见见他。”

就我记忆所及,秋山省吾没写过犯罪报道。但或许可以通过同行之间的联系,请他帮忙介绍什么人。

我看恐怕很难——虽然嘴上这么说,谷垣先生还是把秋山省吾的住址和电话告诉了我。我立刻打过去碰运气,对方开着电话录音。我这才想起,谷垣先生曾经抱怨过打电话老是找不到人。

住址在五反田,我决定先去看看。

从五反田到目黑一带散布着许多进口家具专卖店。在搬家之前,我经常和妻子在这一带散步,也因此对这里的环境略有熟悉。我很快找到了距离jr车站约十五分钟路程的老式四层楼建筑。

那不是公寓楼,而是办公大楼。如此说来,这里应该是他的工作室吧。房间号码是四〇三,没电梯,我只好爬露天楼梯,轻敲那扇油漆斑驳的铁门。

“来了!”一个和老旧环境格格不入的开朗声音应门。

“辛苦了。”

门开了,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倏然露出脑袋,直顺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身穿印有大标志的套头衫和牛仔裤,身材瘦削,个子高挑。

“哎呀!”她很惊讶,“你不是东风轩的人吧?”

这个时段刚好在午餐和晚餐之间,但看样子她似乎正在等外卖。

“对不起,我是今多财团集团宣传室的杉村……”

我的自我介绍还来不及说完,背后就响起洪亮的声音:“您好,我是东风轩!”

“来来来,不好意思。”

送外卖的小伙子拎着大食盒大步前进,我也一起被推进室内。

“呃,这个……”

出来应门的女孩慌了,我也非常尴尬,只有那个小伙子毫无窘意,一边说着“来,这是糖醋排骨便当,这是烧肉便当……”一边从食盒中取出便当往玄关旁的鞋柜上放。女孩慌忙把钱交给他。

“谢谢惠顾。”小伙子走了,门沉重地关上。

“哈哈……”女孩不好意思地干笑,“请问,你是哪一位?”

“你真是不会察言观色。”

秋山省吾本人比照片上更有男子气概,发尾很长的流行发型很适合他。大概是刚从哪里回来吧,穿着西装却没打领带。但开始吃糖醋排骨便当时,他已随手把西装脱了。

“这也不能怪我嘛。”挨骂的女孩用那种向同伙求助的眼神看着我说,“都是东风轩伙计的错啦,真是对不起。”

“哪里,是我不好意思。”

事态令我越来越尴尬,但他还是请我进屋,邀我坐下。这是一间套房,顶多只有十五坪大小,四面墙都被书架挡住,然而还是有很多放不下的书放在地板上。除此之外,比较惹人注目的只有两台电脑及大概是秋山的书桌、堆积如山的报章杂志,以及那位小姐坐的褪了色的布沙发。摆设其实很简单,却异常杂乱。

“我从早上就没吃东西,不好意思。”秋山边说,边埋头扒着便当,“那张照片其实寄过来就行了,你还特地送来也太客气了吧。”语气有点带刺。

“你在忙却来打扰,真不好意思。”

“如果要邀稿,拜托你饶了我。我早就说过只帮你们写一次。那位谷垣先生,我也跟他再三强调过了。”

女孩送上一杯茶给我。她的便当还没碰。

“当然,我无意再勉强你抽空写稿,谢谢你上次那篇稿子。”

我站起来欠身行礼。秋山闷着脸继续吃饭。

这时,那女孩忽然生气了。“阿省,你的态度很恶劣。”

我固然吃了一惊,就连秋山也瞪大了眼。“你、你干吗……”

“你还好意思问我干吗,拽什么啊!就算现在有几个人拍你马屁,也用不着这样吧?”她右手握拳举到鼻子上,意思是骂秋山变成天狗,“你变了!我认识的阿省可不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前不管对谁都很亲切客气。”

“你、你等一下。”秋山慌了。

我来回看着他们俩。女孩嘟起嘴。

“你呀,对我的工作根本一无所知,凭什么这样教训我!”

“工作上的事我的确不懂,但我至少懂得礼貌。”

“像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那怎样才算大人?人家专程来跟你打招呼,你这么无礼就叫大人?”

“就跟你说那是……”

“阿省你好奇怪,这样不对!我要去告诉阿姨。”

“好了好了。”我连忙打圆场。于是,这次他们俩都板着脸一起瞪我。

“什么叫作好了好了?”

“你干吗,又不关你的事。”

我实在憋不住,终于笑了出来。

秋山抬起那只还握着免洗筷的手,一脸尴尬地抓抓鼻梁。女孩虽然努力保持怒色,但最后也忍俊不禁。

“真是太丢脸了。”

“不不不,没那回事。归根究底都是我惹出来的,对不起。”

“那就请你再表现得更抱歉一点好吗?否则只有我一个人丢脸。”

“谁叫你吃便当还讲话那么拽。”

“不能怪我,我饿得半死。”

实际上,他不仅饿,看起来还相当疲惫,眼眶下方都有黑眼圈了。想必不规律的不只是用餐时间,整个生活作息也是如此吧。

女孩转身对我乖乖行个礼。“对不起,我们家阿省一定说了很多失礼的话,做了很多无礼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

“你少自作主张。”

我再次打圆场。“两位是兄妹吗?”

“开什么玩笑!”秋山用筷子戳向小姑娘,“这种臭丫头才不是我妹妹,是她硬赖在这里找我麻烦。”

“什么叫这种臭丫头?你果然态度恶劣!”

我想要是放任不管,肯定会没完没了。我扯高嗓门,开始叙述自己来此的理由。本来还在跟女孩斗嘴的秋山开始把注意力转向我,最后两人都闭上嘴,注视着我。

“你说什么?”秋山抬高音量。

“那个连续随机毒杀案?就是前几天凶手自首的那个案子?”女孩立刻问道,秋山叫她闭嘴。

“对。虽然我知道这样很厚脸皮……”

本来有点发愣的女孩忽然伸直手臂指着秋山说:“阿省很清楚。”

“笨蛋!你别多嘴。”

“你不是正在调查吗?”

“闭嘴!”

我也愣住了。本来只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请他帮忙介绍人,没想到竟然正中红心。

“你正在采访那个案子吗?”

苦闷至极——这个形容词想必最适合形容目前的情况。秋山把吃光的便当盒往手边的杂志堆上一放,双手胡乱搓脸。

“怎么会变成这样!”

“啊,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女孩主张道,“想独吞情报的人才有毛病。”

“拜托你安静一下好吗?我现在头都昏了。”

看来秋山不是随便说说。女孩也有点泄气。

秋山叹了一口气,像是连疲惫的身体中仅存的气力也一起吐出似的,然后看着我。

“你是杉村先生吧,我看你跟这个小长舌妇不同,应该是个有常识的人,所以拜托你,这件事不能对外公开。”

我答应了。

“到目前为止,我写的题材之中从来没有涉及犯罪,这是第一次。”他又叹了一口气,“算是有点……为了应付人情才接这个工作吧。这是月刊杂志的连载策划。”

“因为犯罪写实报道现在很畅销嘛。我可以理解出版社的心情,更何况又是秋山先生的稿子,想必很抢手吧。”

他烦躁地拨开垂到眼前的刘海,有点诧异地瞪眼。“咦?你这话倒是说得很内行。”

我笑了。“哪里。我只是在不同领域的童书出版社待过。”

“噢,这样啊。”他咕哝着,“基本上说好了分三次连载,这个月底要交第二篇。”

“那得忙到年底了。”

“但页数不算多,所以倒也还好。”

听起来似乎可以轻松解决。

“现在我更担心的是对方想增加连载次数,要求我继续采访直到开庭审理为止。可是我根本不想写得那么深入。”他胡乱地抓抓头,“接下这份工作时,我本来还以为案子一定会陷入僵局。因为这种随机下毒案很难抓得到凶手。所以该怎么说……我以为只要当成是现代社会不安的象征性事例来写就行了。不是完美的报道文学,而是以散文的写法。那样的话就不用一路追踪到破案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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