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梨子没看我,径自把脸凑近滨田。她主动拉起他的手,十指交缠,更用力地握紧。

“就算想解除婚约,阿利也开不了口。他说那样对不起姐姐,他说姐姐太可怜。就是因为明白他的心情——明白阿利的温柔,我才不忍心看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才会姑且答应。我本来只想在阿利和姐姐结婚之前,留下足以回味一生的美好回忆,然后再分手,此后以阿利小姨子的身份活下去。我是这么决定的,真的。”

“然后再偷偷请滨田帮你搜集出书资料和写稿。”

“对呀。不行吗?为我爸出书的想法并非谎言,正如我一开始和你说过的,而且那本书也将是我和阿利的相爱纪念。”

而我是那种书的责任编辑。

“后来聪美动摇了。我和会长都劝她不要把婚礼延期,滨田的父母也这么劝她。所以她虽然心怀不安,还是一度决定如期举行婚礼。这令你很不高兴,非常反对吧。你对我说:‘杀死父亲的凶手都还没抓到,哪有心情喜滋滋地去结婚!’”

“那是因为我真的这么想!”

我想起她说过——“想准备就去准备呀,反正后果如何都不关我的事。”那时,她在电话彼端,大概也是这样铁青着脸。想必恨不得捏碎话筒,咬断电话线吧。

“真的吗?难道你都不会不好意思吗?为了阻挠你姐的婚事,拿令尊当幌子。”

“才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我不管大叫大嚷的梨子,继续穷追猛打。

“可惜,不管你怎么抱怨,婚礼的筹备工作还是加速进行。滨田完全没有阻止这样的事态发展,对吧?他压根儿不打算取消婚事。他和聪美一起去见我时,看起来非常幸福。”

“住口!”梨子忽然露出利齿,“我不想听!我一点也不想听!”

“声称爱你的滨田和聪美在一起时,一脸比谁都爱聪美的神情。他们真的很般配……”

梨子抓起某样东西朝我扔来,砸到我脸上之后掉落在地。是被揉得皱巴巴的手帕,优雅的蕾丝花边全毁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浑身颤抖,脸色如铅,唯有眼睛周围苍白如雪。如花美貌和楚楚可怜的风情都已不剩一丝一毫。

“所以,你就撒谎是吧?”我直视着她凝固在清澈眼白中的眸子,“这次,为了让你姐的婚礼——不,是婚事就此取消,你无中生有地谎称接到恐吓电话。”

那是捏造的。根本没有人打电话给梨子,没有人恐吓她。难怪她专程到公司去见我时一点也不害怕。

虽有这种小聪明,可惜演技太差。

梨子耸起的肩膀骤然失去力气,马尾在颈后晃动。

“……我是临时起意。”

不是对我,也不是对滨田,倒像是在对地面解释,像在对粘在球鞋上、已经干掉的口香糖说话。

“我爸纳骨时……阿利的爸妈也来了,跟我姐……就像一家人般亲热。我看了实在无法忍受。不关阿利的事,阿利是无可奈何的……”梨子护着滨田,拉着他的手摇晃,“和我姐在一起时,他不能不那么做。他非得做点表面功夫不可。”

滨田一直深深垂着头,似乎说了些什么。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前倾的背部。他似乎是随声附和。

“所以我……好难受好伤心,我心想,难道我还是非放弃阿利不可吗?后来,我打电话到你家时,不是你太太接的吗。”

那是二十四日傍晚的事。那天我晚归,梨子的电话是妻子接的。就是通过留言,让我得知她接到恐吓电话。

梨子哭了。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我没注意。一道又一道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停留在下巴上。

“我听到她说:‘您好,这是杉村家。我先生还没回来。不好意思,等他回来再让他打给您。’”梨子像背诵似的,呢喃着那晚我妻子说过的话,“她是你太太,这么说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我的心都快要碎了。一想到姐如果和阿利结了婚,大概也会这样接电话,和人寒暄时也会这么说,我就……”

你好,这是滨田家,谢谢你平时照顾我先生——我想象着聪美的声音和语气。想起上次在睡莲,她说滨田要晚点才到时,慎重代为致歉的情景。

“在你家看到你和太太的结婚照也让我想到,姐和阿利也会那样肩并肩照相。那让我看清了事实。”

的确,她和聪美去我家时,曾眼也不眨地盯着我和妻子的照片。

梨子空着的那只手握成拳头,猛敲着膝头,一边高喊着:“我心想我绝对、绝对无法忍耐!我不允许!这种事我绝不容许!”

梨子浑身晃动。滨田的上半身也被扯得摇来晃去。明明是她如此纤瘦,他如此强壮。

停止敲膝的动作后,梨子仿佛顿时萎缩。

“情急之下,我就编出了接到恐吓电话的故事。”

她说,其实之前就已这么幻想过——如果我说被人威胁,姐一定会浑身哆嗦,吓得无心结婚。

“你怎么知道那是假的?你从一开始就发现我说谎了?”

那晚,看着妻子记下的恐吓电话的内容,我逐渐明白是哪里不对劲。在那一刻我的确怀疑起那是梨子捏造的,但真正确定是在听了野濑佑子的告白之后。至于梨子的动机,则是在我走过上野街头,发现她和滨田的手机来电铃声都是《坠入情网》那一刻,才醒悟她为何要编造那么无聊的谎话。

“恐吓电话的内容太奇怪了。”我说,“不管是谁,害死梶田先生的人,如果是因为不希望被人发现才来威胁,应该不会用那种说法。”

“别再打听梶田的过去,小心遭到不测”,到此为止都还好,可是问题出在后面那句。“那家伙的死是天谴。”

如果真打算恐吓,不可能用那种说法。应该会说“小心你也会和他同样的下场”,或是“小心我把你也宰了”。就算不是亲手杀死梶田,在梶田被撞倒过世、嫌疑人尚未被捕的情况下,很自然地利用这个来威胁才对。

所以,会用“梶田的死是天谴”这种说法来形容,不,“不自觉”用这种形容的,只有知道梶田是死于不幸的车祸,警方已锁定特定对象,肇事逃逸事件很快就会解决的人。

就是因为清楚梶田并非被人谋杀,才无法佯装不知地选用“你也想被杀吗”这种说辞。就这点而言,梨子非常诚实。

而我,如今回想起来还真窝囊,就是因为知道梶田是被一个少年撞倒的,以致只看到那一点,迟了一步才察觉恐吓内容异常。

“不过,之前我还是无法理解你的动机。我无法把你和滨田联想在一起。我……对男女关系很迟钝。”

如果联结梨子和滨田这两个点,看成一个扭曲的星座,剩下的就可以一目了然了。梨子想让婚礼延期,想让聪美的婚事泡汤。

到了这个地步,梨子终于露出像要讨好我的眼神,开口问道:“今天,你怎么知道只要在这里监视,就会看到我和阿利一同前来?”

监视这种说法未免太夸张。我不禁苦笑。

“纯属直觉,我猜的。你不是说过不会一个人来水津吗。”

“那你打算等上一整天?一直待在这里,整整一天?”

“我妻子帮我做了便当。”

骤然间,梨子的表情变了。她眼角吊起,双颊抽搐,眼眸深处燃起青白色火焰。

“我讨厌你太太,超讨厌!什么嘛,自以为高雅!”

唐突的毒舌,别说是我了,连滨田也诧异得弹起身子。梨子把脸往前一伸,像要拽住我胸口似的伸手过来。

“我也讨厌你。你们一定很幸福,是对很恩爱的夫妻吧?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过着奢华的生活,高高在上地对别人冷嘲热讽。你以为你是谁啊?哼!她也不过是会长老师情妇生的女儿!”

她的口水喷到我脸上。

“梨子……”滨田说着,慌乱地想要抱住她。梨子甩开他的手臂。

“你不觉得可耻吗?仗着老婆有钱,靠她的钱过日子,身为男人,你不觉得窝囊吗?你老婆如果是小老婆的女儿,那你不就是小白脸吗!”

“住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滨田粗声喝止。

梨子从长椅上跳起,拔腿就跑,一把扯开滨田车子的门。

刚见红色球鞋翩然一闪,车门已被粗暴地关上。

我和滨田瘫坐在长椅上。滨田来回审视他那辆被梨子霸占的车和我。

“对不起,她是拿你出气。你应该明白吧?她就是那种女孩,其实还是个小孩。”

我没有受到影响。被人这样直接痛骂,并非头一遭。我妈的毒舌,等于是一千个梨子的浓缩。

“我们该走了。”滨田弓腰起身,“回程可得小心,以免出车祸。”

眼看他要走,我用问题留住他。“你早就知道梨子在说谎吗?”

他的手指挂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上,给人一种莫名的颓废感。他朝我点点头。“她当下就打电话给我了,说她闯了祸,还说这下婚礼要延期了。”

“而你并没有骂她。”

滨田默然凝视着脚尖。

“对你来说,能多延一点时间求之不得吧。就算不至于取消婚事,只要婚礼延期,在此期间事态说不定就会出现转变。或许是梨子的热情冷却,主动离开你,再不然就是聪美会发现,由她主动作出改变,对吧?”

婚礼最好不要随便延期——园田总编说过的话,曾令我深思良久。延期之举,有时会令隐藏在台面下的问题就此曝光。

滨田沉默了一下,看着远方——正好是电波发射塔的位置——说道:“我这才想起,上次聪美和我见面时,好像没有戴婚戒。也许是在暗示我她已经发现什么了吧。”他事不关己似的说,“她那人从来不会明说。表面上总是装得若无其事,照样和我妈亲亲热热地去看家具,高高兴兴地挑选喜宴礼服。其实我们半斤八两吧。”

为了忍住揍他的冲动,我换手拿书。

滨田看着我。他仰起那张脸,而我在万花筒中发现了到目前为止最卑劣之处。

滨田说:“在你看来,或许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男人,被眼前的爱情耍得团团转,每次都只能见招拆招临时搪塞,令人鄙视到极点。其实我自己也清楚。不过,很不幸,我就是无法像你一样,有那种毅力从爱情这种祸害中冷静脱身,一发现对自己有利的结婚对象就准确地开枪命中。我没你这么厉害的战略性,因为我是个远比你有血有肉的男人。”

直到滨田钻进汽车,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甚至连车影都看不见为止,我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

打我小时候,我的母亲就用她那张毒嘴教过我很多事。有正确的教诲,也有错误的指导,还有些我至今仍持保留态度,难以判定对错。

那种对错未定的教诲之一,就在这一刻,在水津镇这个我有生以来初次造访的土地上,在这一望无垠的稻田与菜地之中的停车场,被移到了“既定”的箱子里。

“男人和女人啊,一旦黏在一块儿,连品性都会越来越相似。所以,千万得小心挑选交往的对象。”

我把放在既定箱里正中央的某个教诲也顺便拿出来重温一遍。

“人生在世,不管是谁,都有那一张嘴可以说出自己所知对方最不喜欢听的话。因为就算再怎么笨,唯有那个目标,绝对可以一枪命中。”

染得绯红的天空某处,有乌鸦啼鸣。

回去吧,我想。

我本来没那个打算,但回过神时却已变成这样。我来到了岳父位于世田谷区松原的住宅。

环绕广大庭园、全用桧木制成的围墙即便在这市内首屈一指的高级住宅区仍然惹眼。我没走大门,绕到后门,把车停靠在围墙边。

按下对讲机报上名字,女佣的声音随即响应。装在后门口木柱子上的监视器的红灯,正凝视着我的身影。

墙内,菜穗子和我结婚前居住的今多家古老日式住宅,以及我大舅子一家居住的瓷砖外墙现代建筑,隔着精心打理的庭园巍然并立。此外,尚有日式茶室和仓库,以及用人使用的偏屋,所以或许该说是在庭园的树林中散布着几座建筑物更准确。

上次造访这里,是大舅子举办赏花宴的时候。红灯笼绕着庭中树丛盏盏浮现,盛开的樱花风姿绝伦。在这庭园中,单是樱树便有十棵之多。

现在,庭园中仅有散布各处的夜灯发出幽微的白光,在我眼中,只看得见贯穿庭园的踏脚石。经过池畔时,可能是鲤鱼跳起吧,“啪”地响起水声。

岳父穿着和服,待在面向庭园的和室里。他坐在缘廊的扶手椅上,戴着看书用的眼镜。

“去书房谈吧。”说着,让我先走。对于我的突然来访,他并不惊讶。时间已过了晚间八点。

不管来过这里几次,却还是会对其间的精心装潢感叹不已,永远无法习惯的大宅里,唯有岳父的书房另当别论,能让我安之若素,真是不可思议。想必是因为这里华美的成排书架和大量图书吧。图书总是扮演着联结我和陌生的世界的亲切中介。当初菜穗子要是不爱看书,就算再怎么被她吸引,我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娶她吧。

岳父背对书柜,坐在桌后。我把桌前的高背椅拉过来坐下。对,这个位置关系,也是让我镇定下来的主因。这不是家族,而是主从的位置关系。适合我的位置,不在岳父旁边,也不是和岳父同席,而是岳父桌子的对面。

“报告我看过了。”岳父主动开口。多盏间接照明的灯光令他的脸半明半暗。“你的伤势不要紧了吗?”

“没事了,不好意思,让您操心了。”

女佣端来红茶。

“你是开车来的吧?”

“是。”

岳父严禁酒后开车,而我现在也不觉得需要酒精。红茶的香气莫名地令人产生怀念之情。

女佣离去后,岳父在红茶中加入两匙砂糖。

“骑自行车的小孩出面自首的事,聪美已经告知我了。当时我正在开会,但她留了话。之后,我还没和她谈过。”

“应该是由我告知您的。对不起,我又迟了一步。”

“那倒无所谓。不过,总算没事了。虽然梶田不可能起死回生。”岳父咕哝着,喝起红茶。然后又补上一匙砂糖。“怎么了?”他看着我问道。

我一边看着岳父搅拌红茶的手,一边说出野濑佑子的事及今日的水津之行,包括在那儿发生的事情经过也说了。

说完仰面一看,岳父的臂肘撑在茶杯旁,手托着腮。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就是这么回事。”

岳父微笑。

“看你好像非常沮丧,没想到你这把年纪还这么单纯。”

“是吗?”

岳父指的是野濑佑子的事吗?抑或是梨子与滨田的事?

“不管哪一桩,都不是常有的事,但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尖声惊叫躲到桌下的事吧。”

“可是,梶田夫妇涉及的行为……是犯罪。”

“就触犯法律的角度而言的确是。”

灯光的投影,使岳父如猛禽般的五官更显锐利。可是,岳父看起来又非常闲适,令人感觉好亲切。

霎时,我悚然一惊。

岳父的表情道尽了一切——虽然没有触犯法律,但我可是做过很多更可怕的事,包括背叛与野心、算计与暗斗、巧夺与秘匿。

人就是这样。只要迫于需求,什么都敢做。岳父毫无粉饰地告诉我,问题只在于你是否背负得起。

我读出了他的未尽之语,并且为之感到亲密。

岳父就是因为确信我会有这种感受,才浮现微笑吧。

“野濑佑子的事,你打算告诉聪美吗?”

我被刹那间闪过的醒悟分了神,来不及回答。岳父又问了一次。

“你打算怎么办?”

“老实说,我拿不定主意。但现在,我觉得不说出真相也无所谓了。”

“反正,她现在恐怕也无暇分神管这个了。”岳父说得不带感情。不是因为冷酷无情,纯粹只是就事论事。“那边就交给你处理。还有,出书的事已经取消了对吧?反正也没那个必要了。”

“我个人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那是因为基于编辑的立场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聪美、梨子与滨田三人之间的问题,不是你该插手的。虽然这应该用不着我提醒……抑或,你真打算出面处理?”

“不,我没那个本领。”

岳父低声笑了。

“年轻人就是这样,没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袖手旁观,让他们尽量闹个够,他们应该会自己解决。”

“会长,您见过滨田吗?”

“不,没有,聪美没为我介绍过。虽然邀请我出席婚礼,但那应该只是出于礼貌。聪美想必也认为我不会出席。”

“这样吗?”

您不是很疼爱聪美与梨子吗?不是还去过梶田家,买过小礼物送去吗?那个跟这个是两回事吗?

我喝着香气散去的温红茶。

“记得有一次,你不是问过我,”岳父望着整齐排列的书脊,开口道,“关于梶田,你问我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就是我们在游乐俱乐部谈话时。”

“对,我是问过。”

不知为何,当时那个问题令岳父兴味盎然地双眼发亮,看着我。

现在他又露出同样的表情。“我的确察觉到了什么。”

说着,岳父把手笼进袖中。从和服袖口露出的手臂枯瘦如柴,即便在读书用的柔和灯光下,也看出他皮肤干涩。那是老人的手臂,老人的皮肤。他老了,累了。

蓦地,友野荣次郎的脸浮现眼前。

岳父说:“当然,不是察觉到此人曾经涉及犯罪这么具体的感觉,我可没有千里眼。”

虽然在财界,有段时期他的确被人称为千里眼。

“只是自然而然地……砰地撞上心头,觉得他的眼睛深处好像藏着什么。我也不太会形容。”

“可是,您还是雇用了梶田当私人司机。”

岳父想了想,纠正我的说法:“不是可是,应该说正因如此。”

岳父往后一靠,黑皮椅的椅背便无声倾倒,承接着老人的身体。

“我现在被重重保安装置包围,等于是整个公司包围着我。为什么说是包围呢?因为我也是公司的保安装置。不过我现在只是保安装置的一部分了。”

他有点失神,唯有眼睛像调皮的小鬼闪闪发亮。

“有时,我会对这种情形感到厌烦。该说是不耐烦吗?也可以说是觉得无趣吧。如果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大概就是很不爽吧。”

我小声笑了,岳父也笑了。

“所以,有时我会忍不住想故意反抗,就像老毛病发作一样,雇用梶田也是出于这种心理。”

对于岳父的话,我试着解释——自己还有眼力足以分辨值得信任和不能信任的人吗?还有这个能力吗?如果脱离一手打造的今多财团这巨大的保安装置,我还管用吗?不如稍微试验一下吧。

“不过,我一雇用他后就忘记这个了。梶田的驾驶技术很好,和我也很投缘。最重要的是,他的口风够紧。他有一张‘石头嘴’。这种人很少见,比那种稍有能力与才华的人更可贵。在今后的社会上,这种人说不定会绝种。”

那是因为梶田自己也有绝对不能泄露的秘密,才会变成石头嘴。

“我想,就是这样吧,如此而已。”岳父把掀起的和服袖子重新拉好,转身面对我。

“辛苦您了,给您添麻烦了。”我默默鞠躬。

“好久没看到桃子了,改天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好,桃子一定也会很高兴。”

有时,我们会有这样的对话,但三次当中只有一次会实现,因为岳父的时间并不属于他自己。

忽然间,仿佛栖息在我心中那块版图尚未形成的蛮荒之地的蛮族发出高吼般,一个念头骤然涌现。

有一天,我想出一本描述岳父生平的书。我想做那样的书。

我想知道岳父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巨细靡遗地挖掘出连岳父自己也不了解的部分来,描绘出他的人生地图。我想探索岳父。

所以——请长命百岁。红茶加两匙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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