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一个面目阴沉又疲倦的狱警从岗亭里盯着他们,嘴角翻起一个嘲讽的微笑,在车子启动时对他们高喊了一句。
“goodluck!yougonnaneedthat!”
这,就是星月监狱——全美最高级别的监狱,对他们所说的第一句话。与其说是欢迎,不如说是警告。
“多好的人啊。”项目负责人珍妮弗·特兰多面无表情地说。
大家都听得出这句话里的辛辣,但是没人回应。
小巴车缓缓驶进监狱。从门口的岗亭到行政办公楼主体约有两公里,一路上都是沙石铺地,车轮在地面上疙疙瘩瘩地行进,小幅的震动颠得所有人都很不舒服。
星月监狱的监狱长名叫特里佛·加特纳,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招待了fbi这个小小的“使节团”。
加特纳刚五十出头,灰白的头发稀疏地搭在头顶。他皮肤苍白,肌肉松弛,看上去长期缺乏户外运动,一双眼眸倒是闪闪发亮,有一种过度自信造成的热情。装潢现代而豪华的办公室里,一张宾夕法尼亚大学博士学位证书镶着浮夸的金边,挂在嵌着黑胡桃木护壁板的墙壁上,从配色上保证所有来访者走进房间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欢迎来检阅各位的成果!”他快乐地张开双手,对他办公桌后面的大落地窗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各位知道这个地方的外号吧?‘fbi的后花园’。这里面起码有百分之六十的犯人是由贵局亲手送进来的呢!”说完,他咯咯咯大笑起来,好像自己被自己话语里的幽默逗笑了似的。
没有人笑,只有珍妮弗礼节性地弯了弯嘴角,作为回应。
“那么,”加特纳完全不以为忤,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坐在了办公桌后面那张宽大的皮座椅上,“我是监狱长特里佛·加特纳,请叫我加特纳博士。我在星月监狱已经四年了,自从,你们懂的,上一次事件以来。这四年绝对风调雨顺、事事太平,外界那些可怖又夸张的谣言大可不必理睬,在我有效的管理体制之下,星月监狱已经堪称全美最模范的监狱之一了,绝对可以保证各位专家的安全。要不然我也不会有这个胆子答应fbi的这次项目请求嘛。”
说罢,他又笑了起来。
然而,在场的人心里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星月监狱是一家联邦监狱,因为其本身就是一座孤岛,四面环海,与陆地连接的道路只有一条。其地理上的优势杜绝了越狱的绝大部分可能,因此从建立之初,就用来关押全美最危险的罪犯,大多数刑期都在二十年以上,而且很多犯人曾被鉴定为精神病态,在州立监狱关押会对普通犯人造成极大威胁,因此被送至此地。
其地理上的偏僻与孤绝,固然能保证其固若金汤,然而也容易造成犯人心理上的幽闭与绝望,压力的累积会使之行为激化。四年前,星月监狱发生了一次小规模暴动,虽然很快被镇压,但是有一名犯人从号称全世界戒备最严的监狱中成功越狱。舆论对此事大加抨击,认为联邦监狱每年要消耗如此巨量的公帑,现有的监狱管理体系却如此僵化,过分执着于旧有体系,无法应对现代监狱管理中出现的问题。
事件发生不久,联邦监狱管理局便宣布了一项改革,允许一家私营的教育改造集团接手监狱的运维。加特纳便是集团指定的监狱长。他是一名项目管理方面的专家,在行政管理方面具有丰富的经验。而事实证明,加特纳也确实不负所托。他对监狱方面做的最大改革,首先是按罪行和暴力等级,将犯人加以区分,同时引入大量健身设备和心理治疗人员,以疏导犯人的暴力倾向。在星月监狱,设有牧师、行为纠正官、心理医生、护士等各项职位。所有职员的人数与囚犯人数,比例到达了罕见的1:17。
加特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谄媚式的自得的笑容,或者是自得的谄媚,迈克尔·马科维奇不太好说。他是在fbi付费名单上的犯罪心理学家,研究微表情只是他的一项业余爱好,但是这个稍纵即逝的微笑总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与不快。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同事在身后稍稍换了个姿势,他认为这个年轻的亚洲人也有同样的感觉。
带领这支小小的团队的,是珍妮弗·特兰多女士。她是fbi犯罪学部门的负责人,为fbi服务了十年以后,接受了犯罪学的深造,是当年fbi行为科学调查支援科的首批参与者之一。正是这个计划,将犯罪学研究的地位在fbi内部提高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
这位个子高大的白种女性,一头暗金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她今年应该是四十二岁,当年西点军校的优秀毕业生,经国防部推荐直接进入fbi工作,如今已经足足十八个年头。据说当年她坚持要求在一线工作,这或许能解释她那明显有些缓慢的晋升速度,但这也为她后来的犯罪学研究增加了不少实际经验。
她步伐坚定有力,背永远挺直,严肃而古板的铁灰色西装外套下,隐约可见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办公室工作并未影响她对身体素质的严格要求,她每年的射击测试成绩仍然在fbi内部数一数二。正是这种铁娘子般的气质,使得她在以白人男性占优势地位的fbi里具有独一无二的威严气势,甚至在负责这个连她自己在内仅有五人的小团队时,也有一种说一不二的权威感。
加特纳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带领他们去参观星月监狱。迈克尔·马科维奇看得出来,他的同事们,尤其是珍妮弗,对此缺乏兴趣,仅仅是出于一种礼貌才跟着加特纳四处逛逛。这也不能怪他的同事们。毕竟,一座高警戒的联邦监狱意味着,在押犯人无一例外地触犯过联邦重罪。而这对任何一个犯罪学家来说都不亚于一座富矿。如果只是参观监狱本身,无疑是入宝山而空手归。
在职业生涯当中,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和监狱打过交道,然而单个案例远没有如此集中、成规模的学习样本来得意味深远。
加特纳带领着他们向西翼走去。行政楼是一栋外墙由砂石混凝浇筑的灰色建筑,四四方方、线条严整,然而在一整面墙外探出来的玻璃幕墙像是在这长方形水泥块上蒙上了一层水晶,支撑着玻璃幕墙的钢架构简洁而现代,充满了某种冷战时代特有的包豪斯风格。
珍妮弗·特兰多在进入西翼监所之前,最后向它望了一眼。她在心里对这栋建筑发出了一声不赞同的“啧”声。她1965年生于一个“蓝血之家”,父亲和叔叔都是联邦警探。她一直记得以前他们周末在家中小酌——冷战时代,这对兄弟变得异常小心谨慎——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对联调局的霸权主义作风发些牢骚。
“永远要警惕灰色混凝土大楼。”他叔叔喝下一杯威士忌,把杯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在为父亲和叔叔端去下酒菜的时候听到了这句话,但是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灰色混凝土大楼指的是什么。
直到多年以后,她进入了fbi,才发现那栋灰色混凝土大楼,意味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星月监狱的西翼监所。
星月监狱与其他监狱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并非“一座”监狱,而是好几个监区组合起来的建筑群。六栋灰扑扑的监所大楼以两排三栋的方式排列起来,自成一体又各自独立,每栋大楼都带有自己的院子,每一栋都只有两个出入口,隔绝它们的是5.12米高的狱墙,每一栋高墙上都有高压电网和岗哨,持枪的警卫时刻巡视。警卫可以在这些高墙形成的过道上来去自如,然而未佩戴出入许可标识的犯人一旦出现在这些过道里,就会立即被警卫击毙。每天的餐食由中央厨房统一供应,届时由餐车向各个监区准时发放。
加特纳滔滔不绝地宣传着这家监狱的“改造再教育”项目,通过适当的体力劳动让犯人们在工作中重新找回劳动者的尊严,以便在余下的时光中找回人生意义,重新成为遵纪守法的社会良好公民……听到这话,团队中终于有人忍不住打断他:“对不起,加特纳博士,这家监狱里不都是重刑犯吗?绝大多数人都是十五年以上的刑期。”
加特纳轻松地耸耸肩——珍妮弗发现他很喜欢这个动作——“这也是我们正在改进的一点。我们认为,通过在星月监狱的改造,完全能让他们洗心革面,出狱后也能很好地适应社会。监狱方也会为他们提供各种评估,帮他们争取减刑或假释。”
提问者点点头,闭嘴不言。
……减刑?珍妮弗飞速地瞥了一眼加特纳,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布拉德·贝里曼,后者脸上毫无表情,但是她知道这位她认识了足有七年的犯罪学专家心里在想什么。这家监狱之所以戒备森严,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里面收容了几乎全美最恶劣的罪犯,黑帮分子、犯下诱拐杀人罪的恋童癖、连环杀手和纵火犯。每一个人身上都血债累累,这些人在fbi的犯罪档案箱摞在一起搞不好高过拉什莫尔山。而正是这样的罪犯,在所有类型的囚犯当中,也是出狱后再犯率最高的类型。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判决中也大多带有“不得减刑、不得假释”的条款。
当然,除去这一部分无可救药的禽兽,这家监狱也有程度“较轻”的囚犯。但是这个“较轻”,也只是在这家监狱各位“同泽”之间的相对之下。加特纳的改造再教育项目当然有其现实考量:现在,美国监狱无论哪一所都人满为患,囚犯年纪越大,监狱为他们承担的医疗成本也就越高,从经济角度考虑,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珍妮弗抿了抿嘴,不再多言。
他们参观的这个监舍,在星月监狱六个监所中排序第六,也是犯人罪行较轻、刑期较短的一个监区。此时正值犯人的劳动时间,里面没有多少人。空荡荡的走廊上,他们的脚步和加特纳喋喋不休的话语形成一阵阵轻微的混响。所有的墙壁都刷成一种淡淡的绿色,据加特纳介绍,这种颜色有助于让人舒缓心境,平和情绪。和电影中那种全由钢管构成的冰冷印象不同,狭窄的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排列并不十分紧密,每个单间可容纳六人。居住区域看起来更像廉价学生公寓,唯一的区别在于,每一扇大门上都有大得吓人的电子锁。
加特纳重点介绍了这些电子锁,它们能通过中央控制追踪每一扇监舍大门的情况,能够控制单扇门的开关,也能瞬间同时锁闭所有监舍门,整体误差不超过0.04秒。与此同时,电子锁在门外和门内都有报警功能,门内与门外均可通过按键触发。触发之后,监狱的中控系统立即收到警报,并派遣与该监舍最近的狱警前去查看。监舍门早上七点统一打开,晚上九点统一关闭,每个犯人在这两个时间点都必须签出和签入一次,作为其在监的证明。
“整个监狱的签到系统,过去是ic卡系统,后来我们发现ic卡可以代签,于是我们又升级为指纹系统,这样能够更好地管理所有人员的真实定位。所有囚犯在签出后,领取餐点、到工厂做工、到娱乐区域进行休闲活动时,都需要录入一次指纹,以保证设施能顺利使用。”加特纳不无自得地补充道,“虽然整个系统花了我们不少钱,但是从效果来看,这笔钱花得非常值。自从这个指纹系统开始使用之后,狱方就能知道每一个犯人在每一时间、每一地点做什么,再配合全监狱二百六十个监控摄像头,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说,每一个犯人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行踪,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很酷。”有人恭维了一声。
“当然很酷,我们还是全美第一个使用这种系统的监狱。”加特纳笑起来,“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其他更酷的东西……”
珍妮弗对他的夸夸其谈感到厌烦,但又不得不忍受。他们此行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参观一家高科技监狱是如何把自己变成一个“老大哥”真人秀的,但这些东西却是加特纳必须向他们“兜售”的,以此来证明联邦政府的预算每一分都花得物有所值。
整个参观过程,几乎所有人都在假装感兴趣地陪着加特纳进行这趟炫耀之旅。唯一一个表现出了真正兴趣的人,就是那个高个子亚洲人了。他到处东张西望,用充满好奇的目光到处打量,有时甚至伸出手去摸摸那些电子锁,口中的问题层出不穷。“就是说,这些铁栅栏在警报开启之后会通电?有多少伏呢?”相比其他人敷衍了事的态度,他是这个小团体内唯一能让气氛活跃起来的人,因此加特纳笑容可掬,有问必答:“2600伏,加上150毫安的电流。”
这是足以致命的数字,亚洲青年吹了声口哨,加特纳补充了句:“整个监区一共六十三扇这样的铁栅格,外加警戒墙上的电网,警报过后五分钟内就能全部开启。”
他语气里的得意扬扬让珍妮弗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一个白眼,亚洲青年却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太了不起了!”
“……怪胎旅游团。”珍妮弗背后,一名研究员小声对另一个说,“给他胸前挂个佳能照相机,简直就是热门景点里的日本人。”
另一个研究员低声说:“他好像是中国人。”
是的,亚洲青年的姓氏短得有点可笑,这位天性活泼的监狱长甚至在他介绍完毕后,做了一个扭微波炉开关的手势,说:“叮?就像这样?”那位丁教授并没有生气,也报以善意的大笑。“对!就是这样,叮!电视晚餐。”
【2】
“幸存者心理互助小组”在这个街区已经开到第二个年头。原本的小组负责人是位黑人女性,她身高约1.75米,体形有些过于丰满,走路有一种肥胖者特有的摇摇摆摆的韵律感。她有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和柔软的嗓音。她永远都带着一点鼻音,好像得了永远也好不了的感冒,总是拿着一张大手帕擦着鼻子,用忧郁的神情鼓励互助小组的成员讲出自己的故事。
互助会的人总是来来去去的,有些人会留在这里很长时间,有些人只会来那么一两次。第一次来的人,有些会哭个不停,有些会突然离席。她总会用那双忧郁的、湿润的大眼睛真挚地看着他们,轻轻地说:“释放一下吧,孩子,释放出来。”但是很少制止。
曾经有过一位女同事对博士私下说:“她就像文学作品里描述的那种‘南方母亲’形象活生生变成了一个人,”她顿了顿,“听起来有点种族歧视,不过我也是黑人,所以这不算。我觉得她一定能做出很好吃的油炸羽衣甘蓝。”
博士对此表示赞同,因为他面前摆着的这盘油炸羽衣甘蓝确实非常美味,因为毫不吝惜油量,好吃到简直有种罪恶感。
苏珊·卡梅森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劝他多吃一点:“博士,你太瘦了,你得多吃一点。”
不知为什么,在她面前说一声吃不下仿佛令自己有一种亵渎他人心意的负罪感,但是博士确实吃不下了,尤其是他早已发现了厨房垃圾桶里一家烘焙店的包装袋。他有十足的把握那里面应该盛放过一个蛋糕,即将上桌作为饭后甜品。
他只好露出心虚的微笑,告罪说自己确实吃不下了——这也情有可原,他们已经吃了沙拉、牛排和馅饼。
“好的,那我们来吃甜品吧!”苏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起身去冰箱里拿出一个大托盘,上面果然是一个巧克力冰淇淋蛋糕。博士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呻吟。
过于丰盛的餐点显示出旧同事的造访令苏珊开心不已,这是显而易见的。她今年六月份正式辞去了社区工作者这一职务,然而二十六年的倾心奉献令她在辞职之后也收到了不少热情洋溢的回馈。这是一间位于西区的老式红砖公寓,无论外观还是内饰,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屋角的一些地方能够看出有过除霉的痕迹,想来应该是付不出将房子整体重新粉刷的翻新费用,只能年复一年地擦除墙皮上的霉菌。然而,屋子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桌子上摆着一大捧新鲜的鹤望兰,一套镀银的茶具在玻璃柜里发出浑厚的闪光,厨房墙角上贴着一张身高标尺——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一个1992年出生的女孩的成长痕迹。
博士打量着苏珊的厨房,冰箱上贴着曾受她帮助的女性的贺卡,还有笔迹幼稚的蜡笔画。看得出来苏珊为此感到十分自豪,把它们贴在了显眼的位置。
他知道那个小女孩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或者外孙女。苏珊·卡梅森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具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那孩子是她的养女,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弃婴。这个女孩现在正在加利福尼亚读大学,她高中时候获得的奖状被端正地贴在厨房的墙壁上。
她是个好人。博士由衷地在心中赞叹。苏珊·卡梅森丰满的体形仿佛象征着她心中无穷无尽的大爱,毫不吝惜地分发给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包括他自己。
他刚刚接受这份工作时,曾经有过一段长时间的抑郁时期。他拿了两个心理学相关的学位,人生中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围绕着人类的各种心理问题撰写论文。然而真正接触到心理互助小组时,那些黑暗的故事带着血腥和恶意的腐臭,活生生、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带着受害者的泪水与伤痕,他还是承受不住。
学校提供的辅导员无法解决他的问题,向他伸出援手的正是苏珊。
她轻易地辨认出了他在那些受害者倾诉时双手轻微的颤抖、突然间攥紧裤子时手背上的青筋,以及因为失眠浮现出来的黑眼圈。
有一天她对他说:“博士,你知道吗?在我刚开始这份工作时,我一度害怕晚上独自出门坐地铁,我很害怕空无一人的地下隧道。如果背后有人,我会忍不住加快脚步,以求离那人远一点。”
“是吗?”他惊奇地问,忍下了一句“你也是这样吗”。
那时候他们正坐在户外的一张长椅上,东部寒冷的冬天让杯口的咖啡在带着铁锈味的空气里冒出一团团白雾,鸽子在街口起落、盘旋,恐吓着在一辆塔可饼餐车外面排队的每一名顾客,参观博物馆的小孩子排成两行走过,手拉着手向同学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寒气从毛衣领子灌进去,博士觉得后颈处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不由得紧了紧围巾。
“是的。”苏珊呷了一口咖啡,“有次我吓到了一个姑娘。那是最后一班地铁,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出站,她在我后面。路灯坏了,夜里很暗,她留着短发,戴着兜帽,我以为那是个男人,我被吓着了,突然快跑。她以为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开始拔足狂奔,我以为她在追我,我跑得更快了……”苏珊大笑起来,“直到她在我后面开始尖叫,我才发现她是个女孩。我停下来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满脸都是泪水,我们才发现这是一场虚惊。”
她歪了歪头,笑道:“这账应该记在哈莱姆区的头上。”
博士也笑了。
“人都有这么一步,”她宽慰式地拍拍他的手肘,皮革手套在博士的毛呢大衣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这是社工的必修课。如果被这种事情影响到,只能说明你是一个好人,你没有真正见过人性当中的恶意。”
博士用叉子挖了一勺蛋糕上的糖霜,放入口中。
苏珊娜是对的。
【3】
休息过后,加特纳借口有个视频会议要开,安排了两名警员带领他们继续剩下的参观之旅。然而,他们刚准备踏出休息室的时候,有个高大而阴郁的男人走了进来,用粗哑低沉的声音说:“好了,你们俩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剩下的我来接手。”
“可是,詹姆,是加特纳博士让我们……”其中一人嗫嚅着。
“我说,剩下的我来接手。”詹姆粗声粗气地说。
两名狱警对视了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走了出去。
“我是詹姆斯·莱彻尔,星月监狱的狱警长。”高大男子自我介绍道,“下面由我来向各位介绍本监狱的设施。”
他径直走向珍妮弗:“您一定是特兰多女士了。下面不如让我们来看看改造区。”
这不是在征询意见,珍妮弗有些吃惊,不过她同意了莱彻尔的提议。
莱彻尔是个身高看起来足有1.82米的壮汉,脸上带着长期户外作业晒出来的雀斑和古铜色。这人看上去四十出头,眉毛中间挤出的皱纹冷得像一块冰。他脸色阴沉,讲解毫无热情,好像对这项工作充满了厌倦和不耐烦,只是出于命令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本监狱拥有非常先进的改造再教育系统,就是这里,我们称之为改造区。”莱彻尔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栋有点像大学教学楼的建筑,走廊远比监舍来得宽阔而疏朗,墙壁被油漆刷成上下两种颜色,淡绿色和墨绿色,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鹅黄色的大门。
一行人随着楼梯拾级而上。
“我想,加特纳监狱长一定为你们讲解过,在监狱体系当中,娱乐与教育是多么重要的一环。事实上确实是这样。本监狱的在押犯人当中有很多黑帮分子,这些人来自世界各地,拉丁美洲、亚洲、欧洲……有些人连英语都不大会说。因此,本监狱聘有英语教师,每周都会来给非英语母语的犯人上课。理论上。”
他推开一扇门,问候道:“韦斯特伍德,您好。”
被叫到名字的那位老太太看到他显然非常吃惊,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期期艾艾地说:“莱彻尔警官……?你们怎么现在就来了?我还以为……”她看了一眼詹姆身后,闭上了嘴巴。
“我们提前了一小会儿。”莱彻尔说,向双方介绍道,“这位是特兰多探员,fbi犯罪学专家;特兰多探员,这位是我们的英语教师韦斯特伍德太太。韦斯特伍德太太,不如您来向他们介绍一下课程安排?”
韦斯特伍德局促不安地和珍妮弗等人握了握手:“啊,是的,我是这里的英语教师……我一周来三天,这边的学生都很不错……”
也许是有点看不下去韦斯特伍德的结巴和语无伦次,莱彻尔开口道:“韦斯特伍德太太是退休的小学教员,不属于政府员工,薪水由本监狱下发。她在教育工作上经验非常丰富。”
“是的!谢谢您为我说明,莱彻尔警官。”韦斯特伍德太太说,她的紧张看起来缓解了一些,“在来到这家监狱之前,我是圣博伦公立小学的英语老师,我在那儿工作了三十年,一直到退休。”
他们又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这个房间。
“这边是音乐教室,”莱彻尔打开另一扇门,教室里面空荡荡的,“今天没有音乐课。”
窗帘是拉上的,所以屋子里很暗,但珍妮弗仍然注意到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钢琴,以及布满灰尘的窗帘。
“美术教室现在也没有课,”莱彻尔带领他们出去,“健身房还没到开放的时间。如大家所见,本监狱有包括英语课、美术课、音乐课等教育项目,只要犯人们有这个毅力,他们也能在狱中完成函授的高中课程。与此同时,在楼上,我们还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和就业培训师……”
他大声地介绍着这些项目,那粗哑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激起回音,然而,那毫无热情的声音所讲述的监狱仿佛和现实产生了某种偏差。那所设施齐全、活动丰富的监狱,与他们正身处的这个空荡荡、毫无人气的建筑物,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而他们是来自另一个时间的旅行者,前来拜访一座史前的遗迹。
“……这里,并没有人啊。”终于,有个名叫金斯堡的组员忍不住开口。
“因为现在没有课。”莱彻尔硬邦邦地回答。
“但是贵司的资料上说这些设施是全天候开放的。”
“我说了,现在没有课。”莱彻尔看了他一眼。
金斯堡仍然没死心,继续追问下去:“我记得星月监狱的ppt上说的改造项目远不止这些,还有诗歌课程,鼓励犯人进行诗歌创作?”
莱彻尔看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随即抬起眼皮盯着他:“金斯堡先生,当他们学会了如何正确使用英语,当然就会创作诗歌了。理论上。”
“理论上?”金斯堡反问道。
“对,理论上。诗歌可不是人人都写得出来的东西,不是吗?”莱彻尔挑衅似的看着他,“理论上我们还拥有花不完的经费,能去聘请一位专业的诗人来指导这些连初中都没念完的混混来写诗。感谢联邦政府,感谢资本主义。”
珍妮弗猛地看了他一眼,后者直直地回望着她,那目光坚定得就如回以直视就是一种冒犯似的,所以珍妮弗避开了视线,投向教室的窗户。那些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褪色的窗帘上清楚地被日光晒出一个窗把手的痕迹。
医疗服务室倒是一个重点区域,珍妮弗·特兰多一直想把一台核磁共振仪运进来,以便开展针对犯人的脑神经扫描项目。但是这种机械既笨重又耗电,他们原本想看看医疗服务室是否有足够的空间和插座来安装,然而实地勘察的结果是,搞不好连如何把这种笨重的仪器运进来都是个大问题。一般医院所用的核磁共振仪大多是1.5t或3t的,而他们借到的这台足有7t,造价一千四百万美元,当然脑神经成像的清晰程度也是无与伦比的。在试验中,它能使髋臼中薄薄的软骨组织最细微的伤痕也清晰可辨。全国只有一家医学研究室愿意出借这种核磁共振仪,但是禁止他们将其拆分运输,以免在装运中出现操作风险。而普通的集成卡车根本无法承担一整台核磁共振仪的运输精度与重量。
护士为他们送来热咖啡,他们和当值的医生热烈地探讨着技术细节,莱彻尔就一直抱着手臂靠在墙壁上,一言不发。珍妮弗把咖啡杯放下时,余光无意中瞥见莱彻尔从垃圾桶里捡起一张字条,打开看了看,又皱着眉团在手心里。
珍妮弗咬了咬嘴唇。
她隐约看见,那上面有个潦草的涂鸦,是一只猪。
然后医疗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加特纳闯了进来。
“……莱彻尔!”他怒气冲冲的声调在收获到一圈注视的目光后迅速刹车,立刻又换成一种虚情假意的腔调。不过半秒的时间,这位监狱长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仿佛为了解释刚才的戏剧性场面,用一种女人在抱怨情人晚归时嗔怪的语气说:“哦,詹米,原来你在这儿!第三监舍找你都找疯了!”
“好的,长官,我这就去。”高大的狱警长放下咖啡杯,带好制服警帽,走了出去。
“真抱歉打乱你们的参观计划!”加特纳振作精神,重新用那种热情洋溢的语调大声说,“不过我想莱彻尔警官也十分尽职……接下来的行程还是由皮涅拉来负责。菲利普?”
一名小个子拉美人从他身后闪出来,穿着西装而不是狱警制服,与他们握手,并自我介绍道:“各位好,我是加特纳先生的秘书。”
珍妮弗与他握了手:“我想,参观的行程也差不多了,我们现在需要与医疗室沟通一下如何把mri系统搬进来并且成功运转的问题。你看,这里无论是空间还是电压都不够,我怕这台机器开起来的一瞬间,你们的电机就会跳闸。”
加特纳点了点头,说:“嗯,这的确是个问题,我们该怎么配合您的工作呢?”
“我们可能需要看一下监狱的电路图,以便确定监狱的电网是否能承受mri的耗电量,如果这东西不能摆在医务室的话,得找个别的地方来放它。”
“唔、唔,”加特纳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对秘书说:“务必协助特兰多女士。实在抱歉,”他又转向珍妮弗,“我是在视频会议中间跑出来的,现在我必须回去了。”
珍妮弗目送他离开,想要收回视线的时候刚好和那位年轻亚洲学者对视了一眼。亚洲人吐了口气,飞速地对她做了个鬼脸。
就在小组商讨工作的时候,珍妮弗准备出来抽支烟。就在她刚咬碎薄荷爆珠的时候,那名亚洲人也跟了出来。
“借火吗?”珍妮弗问。
“我不抽烟。”亚洲人说,“我只是有点心神不宁,想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珍妮弗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不要假装在一个吸烟者身边呼吸新鲜空气。”
亚洲人自嘲地牵起嘴角笑了笑,随即又收敛了笑容。
“特兰多女士,你对刚才那出闹剧怎么看?”
“闹剧?”特兰多弹了弹烟灰。
“你也别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狱警长莱彻尔和监狱长加特纳之间有点不对付,我们本来应该在午餐后参观这栋楼的,结果他强行截下我们,让我们在上午就来参观。我想你也注意到那几间教室窗帘上厚厚的灰尘了,这说明教室很久没有使用过,钢琴、画架、桌椅都是最近才擦过一遍,让它们看起来不至于太像废墟。”他顿了顿,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我直说了吧,星月监狱并没有ppt说明上看起来那么好,它根本没有提供什么改造再教育活动。”
珍妮弗吸了口烟,没说话。
“那名英语教师,是小学教师,而且是退休后被重新聘用的,这说明她是人力资源市场上能找到的同类雇员中最便宜的。她能教会二年级小学生如何拼写,我毫不怀疑。但她是否有能力辅导这些囚犯中任何一人凭函授考到高中文凭,我非常怀疑。只要查一下这家监狱过去有多少囚犯获取过高中文凭,就能佐证我的……”
“你来星月监狱的项目是什么?”珍妮弗打断他。
亚洲人硬生生地吞回要说的话,回答道:“……心理评估对出狱后再犯罪的准确性。”
“高中文凭和这个项目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珍妮弗说,“我们受命来对星月监狱的重刑犯人做一次心理评估。这个项目的意义,是由fbi犯罪学基金资助的一项犯罪学研究,仅此而已。”
“但是联邦政府也希望从这个项目当中,对星月监狱的资质进行评估,不是吗?”亚洲人反驳道。
珍妮弗把烟头熄灭在她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缸里:“是评估,不是调查。”
亚洲人微微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珍妮弗叹了口气,四下望望,确认周围没有什么人之后,说:“丁教授,我明白你的疑虑,但是星月监狱的故事……远比你想象中复杂得多。”
是的,星月监狱,远比这位年轻的、在象牙塔里待了一辈子的亚洲学者所能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星月监狱,是第一家被私人“改造集团”承办的联邦监狱。
它的承包商cac,是全美最大的私营监狱集团。自上世纪四十年代以来,美国犯罪率激增,所有监狱都人满为患,而由政府主导的基础建设跟不上囚犯数量的增长,因此,由私人企业承包运营的监狱便应运而生。cac公司是在这个浪潮中掘到了最早也是最大一桶金的企业,也得益于它与政府的密切关系,以及军方背景。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cac与全美最大的安保公司“褐石”的幕后大股东,几乎是同一拨人。这两家公司都没有上市,是私人公司,因此这些信息也从未被公开披露过。它的董事席,穿过层层复杂的股权关系,来自于美国一个历史悠久的老钱家族,其影响力不仅能直接干预白宫,甚至能直接干预五角大楼。
私人承包监狱业,最初只限于州立监狱,由承包商自行承担基础建设与运营。然而这些监狱运营得实在太好,最早,他们还需要拿联邦政府的补贴,然而后来,不仅能实现收支平衡,还实现了平均每家监狱每年七千万美元的利润,是每个州重要的纳税户。与此同时,私人承包的监狱里,囚犯的待遇,无论是住宿、伙食、医疗、卫生,也明显比州政府运营时上升了不少。对比之下,每年都需要联邦政府高额补贴的联邦监狱,就显得又落后又碍眼。甚至在新晋政客当中,不少人都持有“既然私营企业做得比国家好,为什么不交给企业来做”的观点。当这种呼声越来越高时,两年前星月监狱,全美最大的一所联邦监狱,就与cac签订了运营合同。
所以目前,星月监狱,是一家半私有化的联邦监狱。cac负责物业、餐饮等日常运营,也招揽工程项目,利用监狱里大量的人力,为自己实现盈利。
然而,州立监狱的成功经验,似乎要在星月监狱这里栽个跟头。
州立监狱的犯人,通常犯的是轻罪,刑期短,白领犯罪者也较多。这种犯人当中没有多少帮派分子,反而能经常看见戴着眼镜、一脸苍白的前公司财务,因为为公司开具假发票而入狱,或者策划过庞氏骗局的前华尔街精英。不消说,这些人的危险性远没有那么大。
cac接手星月监狱四年之后,政府补贴不降反增,cac今年甚至提出了比去年增加40%的预算,使得四年来一直质疑私营监狱承包商的反对意见越来越大。虽然监狱承包合约并未到期,但是cac决定对此采取行动挽回公众形象,积极与联邦政府展开合作项目,便是其中一着。
于是,才有了这个代表团。
“……所以,”珍妮弗拂去袖子上的一片烟灰,说,“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其他的别去管。”
亚洲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也许你是对的。”他话锋一转,“我们什么时候能直接与犯人对话?”
轮到珍妮弗深深地叹一口气了:“狱方对此一直有些阻力,他们之前安排的是我们与他们甄选出来的犯人面谈,我认为我们应该自由选择谈话与评估的对象。不过你放心,我会推进这件事的。”
亚洲人耸了耸肩:“我有个提议。”
“说说看?”
“让我住在这里。”亚洲人看到珍妮弗目瞪口呆的样子,对她浮起一个微笑,“反正我带了自己的牙刷。”
【4】
弗朗西斯科·里德1983年生于加州圣莫尼塔市。他的父亲只在医院里看了一眼这个脸色红润、哭声洪亮的婴儿,就消失在了医院。很显然,婴儿深邃的肤色证实了他长久以来的疑问:他的妻子是否在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偷情。
事实上,佳思敏·维拉从来没有和这个男人有过正式的婚姻,他们初次相遇是在一家酒吧,几杯龙舌兰下肚之后彼此调情,就这么勾搭到了一起。这段浑浑噩噩的关系经历了几次分分合合,最后在维拉女士找到一份麦迪逊饭店酒廊的调酒师工作后有所缓解,毕竟他们之前吵架的主要原因是缺钱。
佳思敏·维拉的这份工作,比起她之前那些酒水推销的零散工作来说,收入颇丰,她私下还做一些类似于暗娼的工作。麦迪逊饭店不是柏悦、四季那种适合度假的高级饭店,但对于商旅客来说档次尚可,酒廊里常聚集着结束了一天工作、想要找点乐子放松一下的出差人士。他们需求简单,出手却大方。
理论上,她应该攒下了不少钱,但是怀孕让她丢掉了调酒师的工作。毕竟,没有酒店愿意让一个大肚子孕妇在酒廊为顾客倒酒。而男友的离去又让她不得不停工半年独自抚养这个婴儿。
从一些迹象来看,佳思敏·维拉并不是没有过要当一个好妈妈的念头。最初,她会给婴儿买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尿片和婴儿玩具。然而得不到充分休息,存款又在不断变少,让佳思敏·维拉烦透了婴儿的哭闹。根据儿童福利保障机构的记录,弗朗西斯科还不到一岁时,佳思敏就经常把他从摇篮里抓出来用力摇晃,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婴儿的大声啼哭。
弗朗西斯科快两岁的时候,佳思敏又交往了一位男友。新男友自称是个建筑承包商,当佳思敏发现他不过是个筑路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还有两个月临盆。这次她生了一个女儿。她和筑路工共同生活了三年,这期间两人吵架逐渐升级,发展为严重的家庭暴力,最后筑路工因为酒后斗殴而入狱,两人分道扬镳。
再次失去收入来源的佳思敏,此时已经差不多有五年没有一份像样的工作了。她不停地换男朋友,不停搬家,房租一次比一次便宜。在拮据的生活中她还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年轻时那点明艳动人也被生活逐渐磨去了光泽,同样被磨去的还有耐心。只要男友对她挥起拳头,暴力之后,她就会把被揍的痛苦与怒气原样发泄在儿子身上。
弗朗西斯科甚至认为,母亲有些时候,是憎恨过他的。
弗朗西斯科·里维拉是个好看的男孩子,从他湿润而动人的棕色眼睛、瓷器般光滑的深色皮肤和深邃的五官来看,他具有拉丁美洲和高加索混血儿的典型特征。母亲曾经在某次酒醉后对他承认,他也许是麦迪逊饭店游泳池那个英俊的墨西哥裔救生员的种。
随着年龄增长,小小的弗朗西斯科长得越来越像那个英俊的墨西哥人,他继承了父母双方容貌上的优点,混血儿的面容带有一种天然的野性,而忧郁的棕色大眼睛总是带有一层水汽似的,看上去仿佛蒙了一层霜。他母亲醉酒时会说,是他吸走了自己的青春、美貌,以及未来。
到了入学的年纪,他很少在同一所学校待一年以上,原因是他们总在频繁地搬家,从一个地方搬到一个更便宜的地方。佳思敏靠打零工维持生计,但是为数不多的薪水只有一小部分用在两个孩子身上,大部分都被用来购买各种廉价的酒精。尽管经常生活在贫困和家庭暴力的阴影下,弗朗西斯科学习成绩也一直处在中下游水平,在学校中很少因为行为不端而受到处罚。回溯他的童年学校记录,老师的评语大多是“安静、乖巧”,鼓励的话语大多是希望他能更开放地表达自己。
他们后来搬到堪萨斯定居,因为佳思敏在那里找到了真爱:乔纳森·里德。乔纳森·里德是堪萨斯人,在旧石镇开一家农用机电维修店,客户主要是周边的农民,生意还算平稳。在遇到佳思敏的前半生里,他一直是个单身汉。佳思敏在一家高速公路旁边的休息站打工,有时弗朗西斯科周末不得不待在母亲工作的地方写作业和照看妹妹,因为他们周末无处可去。乔纳森驾车去外地采购零件时便会光顾这里,有时遇上,觉得孩子可怜,会给他们买个甜甜圈做点心。
这桩婚姻来得有些突兀,尽管中间有接近二十岁的年龄差异和相识不过三个月的短暂时间,佳思敏还是急不可待地答应了乔纳森的求婚:那时候她的生活实在无以为继,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变成一个服务长途卡车司机的廉价站街女。哪怕乔纳森·里德大腹便便,头发都快没了一半,对她来说,也不啻于穿着银甲的骑士了。
重组家庭的一家四口过了一段相对富足、平静的日子,当时弗朗西斯科九岁,他的异父妹妹丹妮尔六岁。此时距离惨剧发生,还有三年,很少有人知道这三年当中,这个家庭究竟发生了什么。
根据周围邻居的说法,这是个非常普通也非常温馨的家庭。丈夫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对他的新婚小娇妻非常体贴,对两个孩子视若己出,每天早上出门上班之前,会依次亲吻他们作别。妻子虽然没有彻底戒除酗酒的习惯,但是努力打理着一家四口的生活,为丈夫和孩子准备三餐,吸尘、洗涤、清洁。这是个偏僻而且安静的小镇,距离最近的城镇开车需要约四十分钟。如果乔纳森没有出差,那么周末他们就会去镇子上玩一天,逛游乐园、看电影、吃晚餐。后来,两个孩子便改姓里德。
弗朗西斯科在村子里唯一的一家公立学校上学,他妹妹在案发前是同一家学校的一年级小学生。里德兄妹长得都很美,是那种具有异国风情的美,在一座以白人居多的南方小镇学校里十分罕见,以至于事情过去很多年后都有人记得他们。
丹妮尔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她漂亮却并不高傲,对人友善,尤其是笑容十分有亲和力,因此一入学就受到了不少同龄孩子的欢迎。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很喜欢她。她在学校成绩中等偏上,但展现出了出色的声乐才能,参加了学校的唱诗班。
“她真的是个小天使,”音乐老师评价,“丹妮尔优美的童声响起时,任何人都会为此屏住呼吸。我毫不怀疑,只要有正确的练习,她将来一定能在声乐上有所成就。”
很显然,里德太太也这样想。她与邻居的交往不多,但是交谈的话题往往都和丹妮尔有关,她总是骄傲地宣称丹妮尔将来一定能当歌星。南方小镇民风保守,很少会有母亲如此不加掩饰地炫耀子女。然而奇怪的是,邻居太太们却在这件事上保持着和里德太太相同的立场,她们也认为,面孔和歌声一样甜美的丹妮尔绝对是当大明星的料儿。她们甚至建议里德太太带女儿上电视去参加比赛。
相比之下,她的哥哥弗朗西斯科则平凡多了。
“弗朗西斯科是个很有礼貌的好孩子,”他的一位老师回忆道,“他很规矩,现在很少见了:哪怕在校外遇到,都会恭恭敬敬地向我问好,称呼我为‘夫人’。”
弗朗西斯科的成绩不太好,但是他一直很用功。他在体育上倒是有些天分,曾经参加过田径社,但后来很快又退出了——他摔伤了腿,小腿上的瘀青很久才消退。也许是因为过分溺爱孩子,佳思敏禁止他再参加田径社,导致他的体育老师兼田径教练惋惜了很久。
弗朗西斯科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上课很少主动回答老师的问题。有位老师认为,他似乎怕出风头、怕被人注意到,故意把自己隐藏在角落里。但是这个早熟的少年十分珍惜他的妹妹。丹妮尔入学的第一年,他牵着她的小手,一直把她送进教室门。
在邻居的印象中,里德家安静而有礼,但是与邻居们的交往十分有限,大多只限于遇到时打个招呼。尤其是佳思敏,她很少出门,孩子在学校的活动都是由乔纳森代为前去的,邻居家的太太认为她毕竟是从加州来的,不太习惯和南方佬交往。但是总的来说,他们只不过是这个风气保守、安宁祥和的南方小镇上,极为普通的一家。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许里德家,不过是美国南方小镇无数平凡家庭中的一个。鉴于年龄,也许乔纳森会先走一步,但是一辈子辛苦工作攒下的积蓄足够他的遗孀和两个继子女生活了。两个孩子顺利长大,也许考上大学去外面的世界,也许留在老家找份工作,结婚、生子,再将一辈子坎坎坷坷的母亲侍奉终老,度过平淡、安稳的一生。
直到1995年7月4日的那天晚上。
那天是独立日,镇子上有烟火表演,因此附近很多人家都赶去参加这一盛会,包括里德家的邻居,一对新婚夫妇。7月5日凌晨,新婚夫妇看完烟火表演后开车回家,正在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弗朗西斯科浑身是血地从里德家的后门狂奔而出,用力地拍打他们的车窗。夫妇二人吓了一跳,从浑身颤抖的孩子口中听说有人闯入他们家中,并且杀死了他的父母。
年轻的丈夫也是镇上的农夫,南方人家里几乎人人都有支猎枪和一腔热血。一听说年幼的女孩儿还在屋子里,他立即命令妻子报警,并将弗朗西斯科带到自己家保护起来,自己则从车库里拿了他的点三八猎枪,从后门走进里德家。
后门上有血迹,血脚印一直倒溯至主卧。他没有进去,而是端着枪,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孩子们的房间,并且在壁橱里找到了盖着一堆毯子、为了忍住哭泣把小脸憋得涨紫的丹妮尔·里德。
他立刻抱起女孩逃出房子。几分钟后镇上的警察就赶到了,并且在主卧室里发现了死去多时的里德夫妇。
入室谋杀,两起人命,在这个平静的小镇上,已经多年没有发生过了。警方极为重视,从郡警处抽调人手展开调查。他们对男孩和女孩分别取了证,根据弗朗西斯科的描述,他和妹妹睡上下铺,因为睡前偷喝了果汁感到尿急,半夜去厕所的时候,看到有人偷偷溜进家里,摸进主卧,并且用匕首残忍地杀死了他的父母。他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妹妹从床上抱下来,躲进壁橱,用毯子盖住自己和妹妹。其间,隔着厚重的毛毯,他隐约听到有人进入他们的房间,然后又出去了。
女孩的口供也相差无几。她说,她半夜被哥哥抱起来塞进壁橱,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哥哥说家里进了坏人,让她千万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她怕得要命,只好紧紧地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丁点声音,直到她听见哥哥说,坏人好像走了,他要出去求救。女孩儿小声哭着要求哥哥不要离开自己,但是哥哥说他必须去求救,给女孩儿盖好毯子后便离开了。她在黑暗中绝望地等待着,直到隔壁邻居找到她,并且把她抱出去。
比起女孩在叙述中不停哭泣甚而打断询问,男孩则显得冷静许多,他的临危不乱拯救了自己和妹妹的生命,让女警和儿童福利社工都为之心碎。当地报纸称他为“英雄男孩”,并为兄妹俩的悲惨遭遇和未来命运担忧不已。
然而,在郡警这边,随着调查的深入,疑点越来越多。
首先,歹徒挑7月4日这天下手,或许是因为这片街区的住户大多去镇上观赏烟火表演,是闯空门的绝佳时机。但是,里德家并不是这条街上最富有的住户,他家的车子还停在前院停车场上,非常明确地显示了这家人并未外出。而隔壁有好几家住户,远比里德家有钱,因为烟火表演结束得太晚,准备在镇上住宿一夜再回来,他们的车子没有停在房子前面,家里一片漆黑,明明是入户偷窃更好的选择,而歹徒却直奔里德一家而来,这是为什么?
其次,里德家遭窃的东西,是挂在门廊上的里德太太女包和里德先生公文包里的一些现金,和里德太太梳妆台里的一些珠宝,那些珠宝并不值钱,合计不到三百美元。然而,里德先生位于一楼的办公室抽屉里,有一沓两千五百美元的旧钞票,这是他周五刚从一位农场主那里拿到的欠款,因为临近银行下班没来得及存。歹徒完全没有去办公室翻找,轻易地就放过了这些现金。是因为杀人后他心虚了,所以迅速逃离现场吗?
第三,里德夫妇是在睡梦当中被杀的,凶手向乔纳森·里德刺了十二刀,佳思敏五刀,致命伤均在咽喉,而且均是第一刀。换句话说,在第一刀刺下之后,里德夫妇便当场身亡,而凶手仍然丧心病狂地刺了余下合计十五刀,乔纳森的脸部被扎得稀巴烂,几乎无法辨认。如果说这单纯是为了使他们瞬间死亡并失去反抗能力,似乎不是事实,因为凶手是刺了乔纳森十二刀之后,才杀死了佳思敏。为什么睡在丈夫身边的佳思敏毫无反抗?为什么凶手能好整以暇地在乔纳森身上发泄完残忍之后再刺杀佳思敏?
基于这些怀疑,法医在尸检中安排了毒理测试,随即发现,里德夫妇血液中含有大量安眠药成分。这一发现让警方的调查方向完全改变,也让接下来的调查指向了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可能。
佳思敏·里德有失眠症状,因为镇子上只有一家诊所,她倾向于每个月去一次,一次性开一个月的量。案发前三天,她去了一趟诊所,根据药房记录,她领取了一个月的分量。然而从浴室里找到的安眠药瓶来看,有三分之二的药片不翼而飞。
里德夫妇习惯于睡前喝一杯红酒。由于乔纳森·里德爱整洁的习惯,睡前他把酒杯放进了洗碗机,但是从那瓶未被喝完的红酒中,检验出了高浓度的安眠药成分。而当晚,根据孩子们的口供,他们是在自己家吃了晚饭,并未有外人到访。
鉴于这一切,警方不得不开始考虑家庭内部成员作案的可能。
由于乔纳森·里德被刺中了大动脉,凶手快速举刀又快速扎下,床头护板和墙壁上溅有大量血液。现场的照片被送至郡警的实验室,血迹鉴定专家在仔细分析了血迹方向后,断定刺杀者臂展约四英尺八英寸,比美国成年男子的平均臂展——约为五英尺五英寸——短许多,刚好符合一个十二岁男孩子的标准。
当调查线索逐渐集中到弗朗西斯科·里德的身上之后,另一条令人不安的线索出现了:他曾经在童子军夏令营得到过“探索勇士”勋章,而这个勋章伴随的奖品,则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猎刀。无论是锋刃,还是背面的锯齿,都与这桩双重谋杀案中的凶器一模一样。
当警方把这些事实摆在弗朗西斯科面前时,男孩突然沉默了下来,无论警官威逼、利诱、哄劝,他都一言不发,两片嘴唇像是被铁水焊死了一样死死闭住。
无论如何,警方缺乏能够定罪的直接证据,而男孩的拒绝也让他们无法找到谋杀动机。就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时候,两桩意外事件推动了案子的最终侦破。第一件是在乔纳森·里德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个隐藏起来的保险柜,里面储存着大量儿童色情录像带。郡警忍着作呕的冲动挨个检阅,发现大多是家庭录像,有别人的,也有乔纳森·里德的。在里面,他录下了他对弗朗西斯科犯下的罪行,然后寄给全国各地那些与他有相同癖好的恶棍,彼此交换。
第二件则是丹妮尔·里德的崩溃。九岁的小女孩听说自己兄长可能犯下罪行后,哭着告诉陪伴她的儿童福利社工:案发之前约一星期,继父把她叫进房间,脱掉她的衣服并且开始抚摸她,弗朗西斯科随后进入了房间打断了他们。继父非常生气,提起男孩的领子把他扔给自己的母亲,并且叫妻子“好好管教一下这个小杂种”。然而,这个小插曲打断了他的兴致,这桩丑行并未继续。
虽然缺乏关键证据,但检方立案,并且指控弗朗西斯科·里德为凶手。鉴于他的未成年人身份,法庭没有进行公开审理,而是私下组成了合议庭。庭上,尽管这桩双重谋杀案手段残忍,公派律师和地检助理还是一致向法庭求情,并且列举了大量弗朗西斯科·里德在学校里的良好表现,来说明他是由于长期受到继父性侵,加上母亲因为不想再回到居无定所的拮据日子而不闻不问——这一切他都默默忍受,直到继父把主意打到妹妹头上,才精心策划了这桩谋杀案。
“这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恶行,”公派律师不无伤感地总结道,“不是两个成年人被残忍地杀死,而是一名十二岁的男孩,长期忍受的性侵和虐待。”
最终,法庭接受了检方的建议,判处弗朗西斯科进入少年感化院四年。
进入堪萨斯雷德维洛少年感化院登记时,教员问道:“全名?”
他回答:“弗朗西斯科·穆里·里德。”
这是自从他被指控谋杀的那一刻之后,这个十二岁少年第一次开口。在司法流程的整整七十六天之中,这个少年始终一言不发,死寂一般,接受了他的命运。
至此,“旧石镇谋杀案”尘埃落定。
【5】
博士呷了一口红茶。大吃大喝一顿之后,一杯浓淡相宜的柠檬红茶简直沁人心脾。
他抬起眼来,看着面前的苏珊:“我最近过得不太好。”
苏珊点点头:“说吧,孩子。”
“我是周五下午圣奥斯本教堂互助小组的主持人,你知道的,这个小组都是匿名参加。我有一个组员,她用的名字是克莱尔,我十分确定那是一个假名,她……”博士顿了顿,摘下眼镜,用眼镜布缓慢地擦拭着,“她曾受到过一些非常严重的创伤。”
博士犹豫了一下,苦笑道:“你知道,这种互助小组的内容应该是保密的,我不应当对任何人提起。但是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了,苏珊。我连向我的心理导师倾诉都做不到,我只能想到你。但是,你毕竟已经退休了,尽管我对你的品德有百分之百的信任,你绝不会把我所说的东西泄露出去,可我担心这些事情会变成你的负担。我们都知道这些事情的阴影能有多长、多重。”
苏珊端起茶杯,略略沾唇,却没有饮下。最终她也放下茶杯,叹气道:“我明白,博士。不过,我有一点比你强:我做社工已经做了二十年。我以前是儿童福利机构的社工,后来是受虐妇女保障协会的主任,之后又做了互助小组的组长。相信我,我知道那些黑暗,我也有办法对付它。说吧,孩子。”她重复道。
博士紧张地绞着双手。
“克莱尔……她长得很美。她有一种脆弱、动人的气质。我说不好。这也算是我在临床实践中的一种直觉吧:有些受害者,会在事件发生之后,带有那种气质,仿佛一件被打碎了又黏回去的精美瓷器。有些人把自己黏得很好,看起来是完整的,表面光滑、花纹平顺,但是那些胶水并不总是那么牢固。你会担心,稍微触碰一下就会有一片碎片掉下来……这样说很不职业,”他苦笑,“但就是有这样一种联想。”
“我懂。”苏珊把椅子拉近,安慰式地拍拍他的手背。她肥厚而宽大的黑色手掌温暖而干燥,让他联想到非洲的大地,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克莱尔小时候曾经遭受过继父的骚扰,只有抚摸。但是这件事造成了长期的心理阴影,她一直无法彻底走出来。后来她进入福利体系,换了名字,被人收养。她的养父母只知道她吃过苦,但是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她也没有告诉过他们。克莱尔是个优秀的女孩子,成绩很好,考进了一所常青藤大学。她的养父母收入不算很多,但是为了让她专心学习,没有让她去借学生贷款,他们省吃俭用地为她准备了未来四年的全部学费。我能感受得到,克莱尔很感激他们,因此她也很用功,一心想要毕业后找到工作好减轻双亲的负担。”
博士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她成绩非常好,大二的时候得到了一家华尔街投行的暑期实习机会,如果表现优异,就能获得一份回归合约,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这家银行工作。她那时开心坏了,谁都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嘴角:“但是……在三个月的实习期快结束的时候,她被侵犯了。”
苏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克莱尔的经历并不是个案。太多实习生在竞争少得可怜的正式职位,所有人都名校毕业,野心勃勃,哪怕只是实习生,女孩子们每天也都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名牌西装,足蹬昂贵的尖头高跟鞋。这让一个出身底层的穷女孩相形见绌,克莱尔只能用加倍的努力来弥补。然而,她心里也知道,这些男孩和女孩当中,很多人的家世是她完全无法企及的优势。只要一入职,他们的父母立刻就能帮助他们签下巨额的交易单,而她住在布鲁克林的父母,为了付她的大学学费,已经连续几年都没有度过假了。
很多实习生会组织各种联谊和酒局,以此来建立自己的人际关系,而她并不参加这些,一半的原因是她付不起那些昂贵酒吧的酒水费,也没有去这种场合的漂亮衣服;另一半原因是,她永远在加班。
有个同期的男生一直在追求她,试图送她昂贵的礼物,约她去看戏,都被她拒绝了。
“事实上,”博士觉得说话时自己喉咙发干,他的声音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如此干涩而嘶哑,“克莱尔还是处女。多年前曾经被继父骚扰的阴影让她无法接受被异性触碰,更别提那种亲密的举止……所以她从不接受任何人的追求。”
实习期即将结束,每个人都面临是否能拿到那份合约的压力,而克莱尔的压力最大。在这段时间里,她的表现确实出色,然而同期的实习生中,已经有人托赖祖荫,为公司签下了很多合约,相比之下,她的努力似乎完全不值一提。
那个男生来自纽约的一个富有家庭,父亲是一家大科技公司的ceo,母亲则是前纽约州议员。男孩子告诉她自己已经被内定了,这并不出人意料。然而他说,他有办法能让克莱尔也得到那份合约,只要跟他吃一次饭。
“只是一顿饭而已,克莱尔,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男孩子如此恳求道。
克莱尔犹豫了。
一旦进入这家投行,不消几年她就能赚到足够的钱,帮父母还清房贷,还能让他们出国度假,能把家里年久失修的车库翻新……也能实现她长期以来的梦想:成为一名独立、自信的职业女性。
再三考虑之后,她答应了。
男孩非常高兴,可以看得出,他确实用心,地点选在一家豪华酒店的餐厅,他甚至为她准备了适合去这种高级场所的衣服。餐点美味可口,男孩殷勤备至,克莱尔有些飘飘然,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也许和他交往也不错。毕竟,最坏的情况能是什么?
……但是早上在这家酒店的客房醒来,她发现自己一丝不挂,浑身瘀青,下体疼痛得像要撕裂。
而身旁睡着那个男孩。
克莱尔逃回公寓,她发疯似的脱掉那件昂贵的裙子,想要冲洗掉自己身上的污垢,然而开水龙头前一瞬间,她想到,自己应该报警。
那名青年很快被逮捕,dna和指纹证实了他与克莱尔发生了性关系,然而男孩自辩那是克莱尔自愿的。克莱尔晚餐时喝得有点多,向他提议开间酒店房间休息。
男孩的律师拿出酒店的监控录像,证实克莱尔在晚餐时喝醉了,然后和男孩子一同上楼,走入了酒店的房间。在这些视频当中,她虽然看起来有些脚步虚浮,然而神志并非不清醒,甚至还挽住了男孩的手臂。当男孩为她刷卡打开酒店房门时,她是率先、自愿进入酒店房间的。男孩的律师来自一个强大的律所,律师经验丰富又战意十足,圆滑而委婉地向警方暗示她不过是个掘金者。
克莱尔无法解释为什么她没有丝毫记忆,自己是怎么结束了晚餐,怎么来到酒店房间的。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没有答应,我没有提议,我真的没有”。然而,检方最终还是做出了不起诉的决定。
克莱尔没有得到那份回归合约,事实上,哪怕给了她,她也完全无法接受。事情发生以后,她回了父母在布鲁克林的老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也再没有回学校上过课。
她的双亲伤心又担忧,最终劝她来到这个互助小组。
“克莱尔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博士又喝了一大口茶,“她天生感情脆弱而敏感,这样的人同情心强烈。一开始她完全不能讲述自己的遭遇,然而大家的倾诉鼓励了她。她一周参加两次,大概有半年时间,我非常欣喜地看到她开始变得开朗了。上个月她告诉我,她向学校申请复学了。苏珊,我好开心,那时候,我告诉她说等她回到学校我要送她份礼物,我甚至都开始构思要送她什么了,我原本想送她支漂亮的钢笔……”
“但是……”
博士不得不大大地咽下一口空气,才能压制住喉咙里的一声微弱哽咽。
但是,“那个”视频出现了。
克莱尔被击溃了。虽然她的律师告诉她,这个视频能证明她在整个过程中处于毫无意识的状态,足以将那个男孩定罪,然而克莱尔还是被击溃了。她像行尸走肉一样配合司法程序,也不再有规律地来互助会,哪怕到场,也是一言不发。
“我很担心她,所以我违反了规定,私下联络了她的父母,想要知道她的情况……”
事实上,这起案子轰动一时。毕竟,不是每一个豪门家族的年轻继承人都能被爆出这种丑闻。然而随着知名度的提高,那个视频的流传度也越来越高。
克莱尔的父母甚至上门去哀求那个男孩和他的父母,求他们阻止视频的传播,得到的却是一张人身禁止令。更何况,这种视频一旦上传网络,就会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无人可以阻止。
最后,男孩一方的律师,向克莱尔提出巨额和解。
“这种案件会持续很长、很长时间,变数也很大,想想o.j.辛普森。”律师对她的父母说,“我们注意到令爱的状态实在不好,你们得多为她着想,她的状态能够支撑她走完整个流程吗?这个和解金额足以实现她的任何梦想,为什么不接受它,展开崭新的人生呢?毕竟,她的幸福才是至关重要的。惩罚另一个犯了错的年轻人,不能带给你们任何好处啊。”
听到这段转述,苏珊皱起了眉头。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错误的。比起接受赔偿金,看到犯下罪行的人得到他所应得的惩罚,才能令受害者感受到“终结”,才有真正放下过去、迈向新生活的可能性。
然而,这个清贫的家庭被这起事件折磨得疲惫不堪,而克莱尔仿佛随时处于崩溃的边缘。于是,她的父母接受了和解。
“从那时开始,她再也没有来过互助会。”博士说。
苏珊用一张手帕捂着口鼻,轻微地咳嗽了一声。这无疑是个悲伤的故事,但是,在她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这种故事她经历过无数次。她叹了口气,站起来,略显蹒跚地挪动着身子,给博士和自己的茶杯中添满热茶。
“如果说我过去的职业经历告诉过我什么,博士,那就是,面对这种悲剧的时候,如果你只是随波逐流地被同情心吞没,那么你无法帮助那些该得到帮助的人。”
博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苏珊,这不是我困惑的点。”
他抬起头,双眼在清澈透亮的镜片后面有些发红。
“我困惑的点是,我的痛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仿佛吐出某种在胸腔里郁结已久的东西。
“苏珊,在克莱尔的故事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痛苦,它不是生理上或者精神上因为同情而感受到的悲伤,也不是因为自身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带来的愤怒。自从来到这个互助小组,这种感情在我身体里逐渐成形。一开始,我的症状只是失眠。那时候你帮助过我,听我倾诉,告诉我如何排解这些情绪。我照做了,也确实有些效果,但这些、这些就像拿消炎药对抗发烧,然而我身体里的肿瘤却一直存在,虽然体温恢复了正常……但是……”
“但是那个肿瘤一直在那里,是吗?”苏珊问道。
“是的。”博士摘下眼镜,用手揉搓着额头。有一瞬间苏珊觉得他可能要哭出来了,但是他并没有。
“直到遇到克莱尔,我才能给这种负面情绪下一个定义:它就是痛苦。为了确定这痛苦的根源到底在哪儿,我甚至借口生病翘了一次互助会,然后我发现,那痛苦并未消失,甚至加剧了。我才发现,克莱尔,或者互助会里任何一个幸存者,都不是它的根源。”
他往前凑了凑,上半身挨近苏珊,耳语般说道:“它的根源,是那个侵犯了她的男孩子。或者说,是让这些幸存者来到这里的那些‘原因’。”
苏珊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博士,你知道为什么在互助会里,我们称呼他们为‘幸存者’,而非受害者吗?”
“知道。避免那些事件让他们继续感受到无力,提醒他们自己的现状,并激励他们有勇气继续生活。”他轻笑了一声,“就好像伤害他们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场天灾似的。”
“博士,你不该这么想。”苏珊的目光中带有一点严厉,“我确实遇到过一些幸存者,他们对过去的悲剧无法释怀,去袭击了当年伤害过他们的人。但是这并没有带给他们任何益处,相反的是,他们为此背负上了更多的负担。这个小组的意义,不在于为受害者伸张正义,而在于帮助他们走出阴影,迎来新生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在碟子里发出清脆的轻响。“关于你的痛苦,我认为,你应该试着把它转化为工作的动力。帮助他们,帮助克莱尔,我相信,等她真正复课的那一天,你会发现那种痛苦变成了喜悦。”
“你……确定吗?”他哑着嗓子问道。
“我当然确定,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摩挲他的手臂,“我毕竟做这一行,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这天下午的谈话不能说令人愉快,但就苏珊看来,还算卓有成效。博士离开她家的时候,她认为这个青年看起来已经比他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这让她如释重负。
这是个好孩子,她情不自禁地想,是那种看了就想帮助的优秀青年。诚实、上进,富有同情心。好吧,也许同情心富余了一点。
起初,基金会录用他来接替自己的职位时,苏珊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幸存者互助小组”由一家慈善基金会出资并管理,人事录用不是她的职责,然而这种工作一般是由经验丰富的社工来担任的。从人选上来看,她这样年长的女性会让组员们更能感到安心,有些组员根本无法面对年轻高大的男性。而且这个人正在攻读他的心理学博士学位,实践经验比起社工们来说少得可怜,时间也不充裕。
但是,他的表现非常出色。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他的某种姿态,也许是他说话的语气,也许是他的举止,总之,他身上有种奇妙的气质,能让人感受到“他站在我这边”。对于那些受过性侵的女性,她们经常会感到极端的不安全感,博士反而会让她们感到放松,仿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在危险来临时能把妹妹护在自己身后,愿意为保护她们而不惜一切。
苏珊轻笑了一声,开始冲洗碗碟。家里的洗碗机坏了,她不得不用手刷洗这些盘子锅子。这项工作多少有些枯燥,所以她打开了厨房里的电视,准备一边听新闻一边洗。
新闻频道里没有什么新鲜东西,无非是恐怖主义、经济泡沫这些日复一日的废话。直到一条插播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在听到“自杀”这个词的时候猛然回头。
电视里,金发碧眼的女主播在用一种急切而快速的语气播报:“……今天中午,性侵案受害者阿比盖尔·克莱蒙特在家中被发现上吊身亡。警方已排除谋杀的可能。此前,克莱蒙特家已经接受了被告律师提出的和解,然而克莱蒙特家对于阻止性侵视频在网络流传的努力未见起效。有关人士认为,这或许是压垮阿比盖尔·克莱蒙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只只用来招待客人的美丽盘子从苏珊手中掉落在地,飞溅成一地的碎片,然而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盘子上面了。她看了看时钟,觉得博士这时搞不好还在地铁上。她想不了太多了,抓起手机便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
“喂,博士?你有看新闻吗?你在看吗?”
对方没有应答。
苏珊的眼泪夺眶而出:“噢,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一直知道你说的就是阿比盖尔·克莱蒙特,那段时间新闻上全都是她……博士,博士?你在听吗?”
电话中一片死寂。
【6】
珍妮弗向监狱长提出了请求,双方争论了十几分钟以后,监狱长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由于丁的研究目标主要是连环杀人犯,那么他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待在第一监区。监狱长提出,他行动时必须有狱警陪同,如果要去其他监区,要向狱方报备。
“底线是,他不能干扰监狱的正常运行。”加特纳警告道。
“我认为他有能力控制自己。”珍妮弗不卑不亢地回答。
事实上,像丁这样胆大妄为的,在小组里并不是很受欢迎。回到旅馆以后,贝里曼来到她的房间找她。
他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质问道:“珍妮弗,你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语气上看,回来的这一路,他已经憋了很久了。
“放松点,布拉德。”珍妮弗给他倒了杯酒。
贝里曼接过来,却没有喝。这是个身高中等、戴着黑框眼镜的非裔犯罪学家,他有些谢顶,现在光秃秃的脑门上因为愤怒而变得油亮亮。
“放松?我们不是来野营的,珍妮弗!你怎么能答应这样荒谬的要求?这是全美警戒级别最高的一家监狱,里面塞满了全美国最恶劣的犯罪分子,他们会把丁活活吃下去,一根骨头都不剩!”
“我倒是看不出你如此关心这位年轻人的安危。”
“我担心的是我们整个项目!”贝里曼更生气了,神情激动地往前踏了一步,“我的课题研究已经进行到最后一部分了,我不能让一个年轻学者的胆大妄为使我过去四年的努力打水漂!”
“加特纳给了他单独的囚室,如果你担心他会在睡梦中被一把削尖的牙刷刺死的话。”珍妮弗向他举起杯。
“这太冒险了。我们要在这里待差不多三个月,有必要在第一天就如此冒进吗?”
珍妮弗吞下了一口酒。
“你的项目是什么,博士?”
“监狱黑帮问题。”贝里曼硬邦邦地回答。
“按你的调研方法,无非是口头访问、调阅档案、整理数据。你不觉得如果丁的方法能成功,他带回来的第一手资料,会对你的项目帮助更大吗?”
“这我不否认!”贝里曼声调有些高,“但是……”
“好了,布拉德,”她安抚式地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我们认识七年了,你什么时候看我做出过不理智的决定?”
贝里曼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珍妮弗,我希望你是对的。我只是不明白加特纳为什么会答应这种要求。”
珍妮弗轻轻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布拉德·贝里曼今年六十岁,他是底特律人。昔日辉煌的汽车城衰落之后,犯罪猖獗。从小在街头犯罪的阴影下成长起来,年轻时的贝里曼在学术研究时,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犯罪学。那时候,系统而学术地研究有组织犯罪,仍然是社会学中少有人踏足的领域。
他发表过一篇阐述青少年犯罪近五十年来改变与进化的论文,引起了fbi的兴趣。匡提科打电话询问他是否愿意接受一个由fbi主导的项目,研究有组织犯罪,也就是俗称的黑帮。对于当时正在为捉襟见肘的经费发愁的贝里曼来说,这个项目简直是救命稻草,他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他为这个项目进行了大量的社会调查,充足的经费和扎实的研究结出了丰硕的成果,他关于黑帮犯罪研究的专著一经发表便引起轰动,里面总结了黑帮的运营模式和行为模型,为fbi打击有组织犯罪提供了具有实践意义的建议。fbi高层对他的研究成果大为赞赏,为他颁发了特别奖章,贝里曼也因此在学术界名声大噪,各种访谈节目随之而来,出版商也蜂拥而至,甚至好几家大学都增设了犯罪学研究的项目。
然而,由他一己之力掀起的学术热潮也引发了大量的模仿者,虽然他自认为是这个领域的第一人,但在这几年的学术竞争中却渐渐有落于下风的趋势。贝里曼认为,如果想有所突破,那么必须选取一个未曾有人踏足的处女地。
因此,他选取了监狱黑帮,作为自己的主攻方向。
对于犯罪者,监狱是个有双重意味的地方。在善良又无知的平民眼中,监狱是犯罪的终结之所,然而对于很多罪犯来说,它则是一所高等学府。
一旦进入监狱,囚犯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求自保。在人员高度密集的情况下,只有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弱肉强食。监狱黑帮就应运而生。
监狱中的囚犯们如何选择自己的帮派,其首要的条件莫过于血缘,换言之,就是人种。监狱中的帮派多以人种区分,而帮派中的上位者,大多是入狱前已经取得一些“江湖地位”的黑帮分子,他们在入狱前的权势延续至监狱里,如果在监狱里经营得当,还能延续到出狱之后。
因此,星月监狱里最大的三个帮派,也正是纽约州最大的三个黑帮的监狱分部:由白种人占多数的“至尊雅利安”,由黑人占多数的“血帮”,和拉美人占多数的ms-13。
相对于至尊雅利安和血帮,ms-13是后起之秀。但是,正像贝里曼在他的著作中写的那样:
“……黑帮的崛起之路必定是血腥的,任何一个新生力量想要在一个具有稳固边界的版图中划出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只能通过更加疯狂、更加残忍的血腥手段。”
正因为如此,ms-13,是目前星月监狱里势力最强的黑帮。
访谈这些黑帮分子,是很不容易的。他们的行为有严格的规范,那是一套地下社会的规矩,这帮亡命之徒也许完全不在乎法律,但是却不敢违背这套规则分毫。比如他面前这位卡梅隆·罗德里格斯。
他坐在贝里曼对面,不耐烦地抖着腿,双手抄在胸前,和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刚好相反,这个身体姿态表示他正处于非常警惕的防卫状态。这样的姿态贝里曼见得多了。他托了托黑色边框的眼镜,问道:“你要不要喝点水?”
罗德里格斯发出了非常响亮的一声“啧”,但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嘲弄地盯着他。
贝里曼双手摊开,做出一个无奈的姿势,说道:“别这样,孩子,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师,干吗这么防着我?我只是一个老书呆子,想要跟你聊聊天而已。”
“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好聊的?”那年轻人有点惊奇地问道,“省省这些废话吧,老头儿。我被逮进来之前,fbi、nypd,五花八门的条子轮番审了老子两个月,老子他妈的说了什么?啥都没有。”
“我懂,”贝里曼柔和地说,“我不是想问你任何会触犯你利益的话题。你大可以放心。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监狱里过得好不好。”
罗德里格斯匪夷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疯狂大笑起来,几乎呛到自己。
“你、你说什么?真抱歉,你说了个啥?哦,好的好的,那我告诉你,这家监狱好得不得了,我们每天吃牛排,晚上看电视,周末开联欢会,过得舒心快意极了!要是能叫几个妞来爽一爽那就完美了,我能在这儿待到一百二十岁。”
“每天都吃牛排?真的?不腻吗?”贝里曼故作惊奇地发问。访问过太多黑帮分子,他很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他微胖的脸上一派汤姆叔叔式的忠厚与可靠。
这过分天真无知的问句让罗德里格斯吃了一瘪。他停止抖腿,开始认真观察起对面这个黑人老头来。
罗德里格斯二十二岁,相貌英俊,肌肉健美,橘色囚服下的胳膊上布满文身。他是纽约一个贫困的波多黎各移民家庭的儿子。他十二岁就开始混街头,凭着打架时一股不要命的血勇被ms-13看上,成了一个小马仔。他父亲早亡,十六岁时母亲因为工伤失去了劳动能力,一大家子弟弟妹妹顿时失去了生活来源。他的老大向组织求情,让他试着管理一个街口。罗德里格斯得到这个机会后,立刻把他的竞争者、同一个街口的毒贩子给杀了,于是当年那个街口的销量就翻了倍,他也得以在ms-13中立足。
和很多人不同,罗德里格斯对帮派的忠心耿耿不是口头说说的,他感激帮派,可以说是帮派给的这个机会,让他能养活自己的母亲和弟妹们,让他们不至于流落街头。也正因为如此,组织要求他为一桩自己完全没参与的谋杀案顶罪时,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现在坐在这里,心里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外面能被照顾得很好。每个月,接替他那个街口的人,会从销售额中抽出八百美金交给他母亲。
“……这话是什么意思?”罗德里格斯反问。
“不,我只是说,你们这儿有这么多拉美人,狱方会不会做点塔可饼、玉米粽子什么的。我超喜欢塔可饼的。我在纽约的时候特别喜欢第十三街的一家,他们会在肉馅上浇一种加了辣椒的奶酪酱,口感非常香浓又有点刺激……叫什么来着?胡椒妈妈?胡椒叔叔?”
“……是胡椒婶婶!”罗德里格斯忍不住纠正他,“那家早就搬了,他们不在第十三街了。再说他们做的也不正宗。”
“我觉得很好吃!”贝里曼孩子气地争辩道,“那个辣奶酪酱,哦,天哪!”
“……那个奶酪酱是超市卖的成品,你这个老傻瓜!”罗德里格斯不屑地反驳道,“你应该去尝尝看第二十八街的那家,那才是最正宗的墨西哥塔可饼。”
“是吗?”贝里曼兴味盎然地问道,“它的拿手菜是什么?”
罗德里格斯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笑。
他把上半身撑在桌子上,头向前探出去,笑嘻嘻地说:“老头,我们省省力气吧。我可以坐在这儿把纽约最好的墨西哥餐厅一个一个地跟你报一遍,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场谈话最终会走向什么地方,不是吗?我小学都没念完,而你是,什么精英知识分子之类的,但是你得明白,我并不傻。”
他靠回椅子,脸上挂着一种精明的笑容:“你和条子是一伙的,这决定了我们之间谈话的本质。我不会出卖我的帮派哪怕一个字母,但是如果你想问点什么别的,为什么不拿点东西来换呢?比如,香烟、拉面、《花花公子》。当然如果能有点叶子就更好了,不过我赌你没胆子弄进来。”
贝里曼哑口无言,他只能坐在那里继续听他滔滔不绝。
“我们能搞东西的渠道比较有限,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可以自由出入这里,一个月好几趟。而且我听传言说你们还要搞一个,叫什么、什么扫描仪的大玩意儿进来,扫我们的脑袋,是不是?那么大的东西,里面总有空间藏点什么别的吧?只要你愿意,我这边有的是路子帮你。东西只要进来,我绝对乖乖合作,除了我们帮派的事情,你想让我说啥我就说啥。怎么样?考虑一下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敲了敲这间会谈室的门:“警官!我们谈完了!我要出去尿尿!”
这是一个毫无收获的上午。中午贝里曼和同事们一起在警员餐厅吃午饭,迈克尔·马科维奇端着餐盘走过来,碰碰他的手肘。“怎么样,老伙计?”
贝里曼对着餐盘里的猪肉馅饼大大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这帮小子比在外面时更难缠,迈克尔。”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四周看看,皱眉道,“那个愣头青呢?”
“丁在一监区的犯人餐厅吃饭,”马科维奇舀了一勺土豆泥塞进嘴巴,“他今天过得比你好多了:他访问的是连环杀手,那个著名的‘蛇头杀手’皮涅里迪尼。连环杀手最喜欢炫耀了,你知道的,他们什么都说。”
“他还在犯人餐厅吃饭?!”贝里曼又惊又怒。
“别担心,那里哪怕是吃饭时都有警卫守着,不会出什么乱子的。而且你等着吧,吃个一两天他就会跑回来的。据说为了让犯人们缺乏打架的精力,犯人的餐食只放一半的盐。现在泡面都变成监狱的硬通货了,比香烟都贵。”马科维奇咀嚼着食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知道吗?你应该去和监狱里的神父谈谈。”
“这鬼地方还有神父?”
“他叫何塞·埃切维利亚,在这个监狱的拉美囚犯里声望很高。拉美黑帮分子大多都是天主教徒,你知道的。”
“我在哪儿能见到他?”
马科维奇想了想,说:“行政楼旁边有个小教堂,他每周都来布道,据说每次都会提前一天来布置。你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吃过午饭,贝里曼果然在行政楼旁边找到了那个小教堂。它外观十分朴素,只不过是主楼延伸出来的一个小小灰色小屋。大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陈设简单而干净,有些掉漆的深褐色长椅整齐地摆放着,长久的使用让它们具有一种润泽的反光。圣坛所在的位置挂着一个朴素的十字架,天窗倾泻下来的光线投射在上面,让整个屋子具有某种严肃而圣洁的味道。
他的健步鞋没有在地板上引起什么声响,直到他问了声“有人在吗”,才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引起一点回声。很快,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人影从准备室里探出头来:“是谁?”
穿着白衬衫的男子迅速走了过来。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棕色的卷发有点长,好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凌乱地搭在头上。天气并不炎热,他却汗流浃背,白衬衫湿透了一大块。
贝里曼首先伸出手去:“我是n大学的布拉德·贝里曼。我是来这里做一个监狱研究项目的,想必您听说过。”
白衬衫男子露出一种惊讶又惶恐的表情,伸出手来又缩了回去,先在裤子上使劲抹了一下才握住贝里曼递出去的手:“您好!我是何塞·埃切维利亚,这里的神父。真抱歉,我刚才在拖地,手上沾了不少清洁剂。”
他周身确实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清洁剂的味道。
“您没有助手吗?”贝里曼的印象中这种粗活儿似乎一向是由牧师的助手负责的。
埃切维利亚神父笑了笑,笑容中有种对无知者的宽恕。
“这是监狱教堂,教授。我们坐下聊吧。”
贝里曼简单地向埃切维利亚神父介绍了一下自己和自己的项目,但是他看得出埃切维利亚神父对他们已经有所了解,想必这个小组进驻星月监狱的事情已是众所周知。埃切维利亚神父也向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他从宗教学校毕业以后,便立志服务上帝,考取了神职,还随教团的基金会到南美洲参加过当地的慈善扶贫项目。在那里他了解到很多“受困的灵魂”参加了黑帮,决心让他们重新接受上帝的庇佑。因此,回国后,他便在黑帮猖獗的街区进行传道,后来又来到这里工作。
通过交谈,贝里曼发现,这位神父是个非常务实的人。作为一个无神论的科学研究者,他对宗教人士的印象多少有点偏见。然而,这位神父对上帝的热爱似乎并未影响他的工作。他对监狱里帮派的了解搞不好比加特纳还要多。
“ms-13确实是我最了解的,他们大多是教徒,或者来自笃信天主的家庭。我不得不说,白人、黑人和亚洲人,对我的尊敬远比他们少。不过神平等地爱每一个子民,他的仆人也理应如此。我花了很多时间让他们习惯来教堂,但当时最大的阻力其实是监狱管理层……”他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仿佛是在思考背后说人过失算不算违背了上帝的训诫。
他带着歉意微微笑了笑,继续说道:“我花了一点努力向他们争取了固定的布道时间,这意味着周日来听布道的犯人可以不去工作。”
联想到那个自大狂加特纳,这“一点努力”,想必也是艰苦卓绝的。
“周日他们也要工作?”
“哦,犯人们是轮休的,”神父说,“他们的班次是每工作六天能休一天。有时加班,积攒的假期可以过后弥补。”
贝里曼呆了呆。他在思考监狱里的犯人是否同样受劳动法的保护。
“……您,不知道吗?”他的反应让神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不知道什么?”
神父犹豫地咬着下嘴唇,思考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说:“知道星月监狱劳动的性质,教授。这是我一直试图向外界传递的,他们的劳动条件和劳动时长都是不人道的。但是我不敢完全公开这件事,我怕失去这份工作,那样的话,这里的孩子们会更加孤苦无依的。”
那天晚上,布拉德·贝里曼在回程的车上沉默不语。车子到达他们入住的旅馆的停车坪时,他径直走向旅馆旁边的一所酒吧。马科维奇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和黑帮分子谈了一天就有这种作用吗?”
“怎么了?”珍妮弗走过来。
马科维奇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老布拉德精神状态有点萎靡。中午的时候,他说面谈进行得不太顺利,我让他去找监狱的神父谈谈。一整个下午他都不见人影,晚上回来直接去了酒吧。”他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才六点半!我还想找他一起吃个晚饭来着。”
“你说的神父是指,埃切维利亚神父?”珍妮弗问道。
“对。”马科维奇点了点头,“你也知道他?”
珍妮弗没有作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同样走向那所酒吧。
也许她并不像外表那样冷酷无情。马科维奇打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心想:她还是会关心别人的。
周日那天,埃切维利亚神父主持的弥撒照旧是座无虚席。他首先领颂了三钟经,然后讲解了《但以理书》中的一节。最后,信众们依次上前领取圣体。来参加弥撒的大多是拉美裔囚犯,也有少部分的白人、黑人与亚洲人。和在外面不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虔诚,保证了这个简短的仪式得以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顺利完成。圣事之后,有囚犯留下来请求帮神父打扫卫生,被神父婉言谢绝了。“现在回去,你还可以在自己床上午休一会儿。去吧孩子,天父也允许你今天不必那么辛苦。”
他开始用抹布擦洗长椅,擦到第三排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刚才的演说非常激动人心,埃切维利亚神父。”
神父扭过头,发现是一个中等身材的金发女性,站在长椅旁边。她的声音听上去比面貌要年轻一点,毫无脂粉的面孔上深深的皱纹让她看起来有些严厉,那双澄蓝色的眼睛正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审视着自己。
“谢谢您,女士。”神父有礼貌地回答。
“如果您在监狱以外担任圣职,想必能够招揽不少信众。”她说。
“天主仁爱众生,不分高低贵贱。”
女士轻轻一笑:“所以,这就是你写信给我的原因吗,埃切维利亚神父?告诉我关于星月监狱的重刑犯人被迫在有毒化工废料回收工厂工作的事情?”
埃切维利亚神父不由得挺直了背,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她伸出手来:“初次见面,埃切维利亚神父,我就是珍妮弗·特兰多。”
【7】
周五的互助会上,那个女人又来了。
博士看到那个穿着黑色天鹅绒连衣裙的女人时,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和往常一样,哪怕在正式开始前的互相问候环节里,她也没有开口。她涂着玫瑰色唇膏的嘴闭得紧紧的,像一只蚌。
博士也和往常一样,尽量忽略她的存在,转头向其他人发问:“今天,有没有人想分享一下自己的故事?”
一个年轻女孩先发言。她来这个组已经半年了。她是个夜班护士,回家很晚。八个月前,她下班回家,打开房门时被邻居猛地推了进去,就在自己家里被强暴。事后她报了警,邻居被逮捕。因为事实确凿,案子很快得到了判决,这名邻居因强奸罪被判有期徒刑六年。然而,那邻居的一句自辩却让她留下了更深刻的心理阴影:“她总穿着短裙经过我门前……”
她在法庭上尖叫起来:“那是医院制服,你这个不要脸的臭杂种!”
法官没有判她咆哮法庭。然而,此后她却无法面对那件曾经让她自豪的护士制服——她出现了严重的ptsd症状。
在参加这个互助会半年以后的今天,她跟大家分享了自己的进步:她能够在天黑之后独自出门,去街角的商店买瓶牛奶了。
“……我姐姐回长岛去了。她有孩子,不能永远在这里陪着我。我很感谢她的陪伴。我尝试了你们教我的办法,从一小步开始,比如天黑以后出去,先走到走廊里,下个星期走到公寓外面。再下个星期,走到街角……当然,我兜里永远有一把匕首。我还参加了一个女子防身术的课程。这些尝试都会有效的,大家。谢谢你们。”
很多人为她鼓掌。
“布兰妮,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博士赞许地说,“下面还有没有其他人?”
一个年轻男孩迟疑地举起手来。
“西维尔?”博士点了他的名字。
西维尔是个长相有些阴柔的男孩,目前就读法学院二年级。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大一开学不久,他在兄弟会被自己的直男室友绑了起来,并且在无润滑的情况下用一根dildo插入,只因为他们在嘲笑“娘炮”的时候,他激动地站出来告诉他们自己就是个“娘炮”,以及“同性恋也是人”。他参加这个互助会一年了,将来想做一名平权律师。
“我、我这周很平常,没什么新鲜事值得分享。但是,”他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直视着博士的眼睛,“我们真的不讨论克莱尔吗?”
博士的手颤抖起来。他不得不摘下眼镜擦拭,靠这个动作来平复自己心中激荡的情绪。
“这是个匿名……”有人小声说。
“匿名互助会,我知道!”西维尔抗议道,“但是我们都知道她是谁了,不是吗大家?她就是新闻上说的阿比盖尔·克莱蒙特!天哪,我们必须谈谈这件事,要不然我要从这个小组转去‘你的朋友自杀了’互助会小组了!”
刚刚发过言的布兰妮用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呜咽。
“……抱歉,布兰妮,我不该说得这么过分。”西维尔说,“但是,她来这个小组这么长时间了,她是我们的朋友,不是吗?布兰妮,我知道你们一起出去喝过咖啡;约瑟芬,她给你带过甜面包圈。我没有和她私下接触,但是……”他说不下去了。
一时间,气氛非常沉重,布兰妮小声压抑的啜泣回荡在大厅中。
“好吧,”博士慢慢戴回眼镜,“我们今天确实必须谈谈克莱尔。我想,由我开始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非常喜爱克莱尔,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是。克莱尔聪明、积极,而且富有同情心。哪怕在她最坏的境地里,她也没有吝于帮助其他人。这个小组里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从她身上受益匪浅。我们大家都怀念她。
“听说那件事的时候,我还在地铁上,我是一路哭着回到家的。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整个周末我都过得很糟糕。我翘掉了会议,什么都不做,就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但是促使我从床上爬起来的,除了我没做完的工作,还有你们。”博士平静地说,“我为这个互助小组工作两年了。在这个小组里,我和很多人分享过悲伤的故事,但同样也分享过喜悦。我曾经认为,只要我不遗余力地做好我的工作,去帮助每一位组员,我就能拯救每一个人——抱歉,用了这样的字眼,我或许不应该说‘拯救’。”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并不只是个‘工作’。我在这里感到的,更多是一种义务和责任。现在想起来,我可能有些天真了——有太多的事情我无能为力。在今天来之前,我其实计划好了一篇说辞,比如,我留下来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得到帮助;比如,毕竟有更多人在这个项目中康复;比如,我们都要向前看,诸如此类。但是刚才我发现,我说不出来。”
博士苦笑:“我,和你们一样,感到非常无助。我无能为力。其实,这一刻,我非常希望我自己能高高在上地劝导你们每一个人要保持积极向上,不要被其他人的悲惨故事干扰到自己的康复进程。但我做不到。克莱尔的死让我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也许……”
他声音颤抖起来:“也许我确实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西维尔有些不安:“不,博士,我不是这个意思。”
另一位组员打断了他:“博士,你非常胜任这份工作。我们大家都认为你是最好的互助小组主持人。”西维尔随之用力点头。
“谢谢。”博士苍白地回应道,“克莱尔——阿比盖尔的追思会在下周五举行,如果有谁想前去道别,我这里有地址。”
其后,有其他组员也同样发表了对克莱尔的怀念,有人在这个过程中哭了起来。博士对此加以鼓励。在这个小组里,所有悲伤、愤怒,或者一切不便于对外界展示的情绪,都可以发泄出来,不会有人因此而责备他们,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可怜他们。在这里,他们是幸存者,是彼此依偎取暖的同命人。
然而,黑衣女子仍然一言不发。
她从来不说话。被人问到名字时,她的回答是:“蕾提森特。”
鉴于很多“幸存者”都会使用一个化名来命名自己,也有很多人对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参加互助会却拒绝分享自己故事的人也有很多。“不能逼迫任何人开口说话”,也是互助小组的原则之一。他们愿意分享时,自然会分享。
然而,“黑衣女人”已经逐渐变成了这个小组的某种传说。她大概是八个月前来到这个小组的,所说的话仅限于回答自己的名字。她永远穿着黑色连衣裙,裙摆拖地,甚至盖过脚面,然而裙摆却从不见有任何污渍。那些裙子从不重复,但是看上去面料昂贵,剪裁合体,以至于无论站起还是坐下,在她纤瘦的身体上制造出的褶皱仿佛被人为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她有时会戴一顶便帽,帽子上笼着网状黑纱,有时会戴一副黑色墨镜,这些装饰盖住她的眼睛,让人不知道她在看向哪里。
但是博士知道,她在看自己。“黑衣女人”只有在他主持小组的时候才会到场。有时候,他能感受到黑纱或者墨镜之下,有两道目光目不转睛地落在他身上。博士面容英俊,接受女性的注视已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习以为常的事情。然而这两道目光不同,它们不是爱慕,也不是猎取。他说不好那目光中的意味是什么,是审视还是评价?他也遇到过某位组员向他倾诉自己的恋慕,但她从不与任何人搭话,包括他。
从墨镜或者黑纱未曾掩盖的脸部皮肤上来看,她已经不年轻了。她涂着暗红色唇膏的嘴唇周围有了一圈不容忽视的皱纹,笔挺的坐姿让她的下巴向外突出,看起来尖削而严厉。
她看起来就像来参加葬礼的。博士,和很多组员一样,都猜测过她的身份,他认为,她也许是某位幸存者的母亲,在自己的子女受到侵害后,来到这个小组寻找某种慰藉。因此他从未逼迫她开口过。毕竟,一个女人每周按时参加性侵受害者互助小组,来倾听这些悲惨到能让人晚上做噩梦的故事,似乎看不出这能带给其自身任何益处。
然而,今天不同。博士几乎快爆发了。她不该今天还这样的,无论如何,起码今天,表现得像个人吧!他知道自己的怒火来自悲哀的一种转化,这在互助小组里经常出现。让他还保持着理智外表的唯一动力,在于他知道主持人如果也失去冷静,会对组员们产生多坏的影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视线偏离黑衣女人,但是今天,在整个互助会的分享过程中,黑衣女人仍然在看他,那双香奈儿墨镜下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挪开过一分一毫。
他在停车场拦住了她。阳光非常炽烈,把她黑色的天鹅绒长袖长裙照射得仿佛一件丧衣。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黑衣女人停下脚步,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宽檐帽在她面孔上投下一片阴影。
“女士,”博士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你来这个互助会的目的只是听听别人的凄惨故事来取乐,我希望你能停止这种行为!参加这个互助会的人,都是受害者!他们在互助会上分享的故事,不是用来给你这种有钱人打发无聊时间的。如果你不是……”
“但我是。”
有那么一会儿,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声音低沉而优雅,平滑得仿佛她身上穿着的天鹅绒。
“……你是?你是什么?”
黑衣女人仍然笔挺地站着,看不出丝毫动容或退让。突然,她抓起他的一只手,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捉着它伸进自己的胸口。这略微有点变态的行为让博士无比震惊,并且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去,却被黑衣女人牢牢地按住了。她没穿胸罩。
……一丝异样的触感令他僵在原地。他掌心没有接触到理论上女性人体在该处应有的那个凸起,却有一些粗糙的、理论上不该是女性胸部皮肤的……
“……是咬痕。”黑衣女人松开了自己的手。
博士触电般缩了回去。
“我是受害者。”黑衣女人说,然后摘下她的墨镜。一双棕色的眼珠盯着他的脸。
她递给博士一张名片,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坪一隅的一辆黑色宾利。
博士愣在广场上很久才回过神来,看着手里那张单薄的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镂空刻出了简短的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deincepssilentium。
……所以她说自己名叫蕾提森特,不是说谎。
博士拨弄着那张名片。
缄默天使。
【8】
埃切维利亚神父来迟了,他到的时候,珍妮弗正在喝她的第二杯咖啡。
神父为自己的迟到道了歉,一脸无精打采的女招待过来问他要吃点什么,他点了美式早餐。
“不是好选择,”珍妮弗说,“从咖啡来判断,这家店的早餐一定非常难吃。”
然而,之所以选择这家地处偏僻、食物难吃、服务又差劲的家庭餐厅,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里客源寥寥,几乎无人光顾。他们坐在店里最远的一个角落,确保自己的对话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无所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的,点了单不那么容易招人怀疑。”埃切维利亚神父在座位上长出了一口气,把一个牛皮纸档案盒放到了桌子上。
珍妮弗想要伸手去拿,盒子却被埃切维利亚神父一下子抽了回来。她抬起头来,却发现那双褐色眼珠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
“……神父?”
“我当初写信给你,是因为你与众不同。”埃切维利亚神父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他脸上有被南美阳光留下的晒伤痕迹,使他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苍老很多。
“不同?”
“和其他fbi探员不一样,特兰多女士,尽管你看起来铁面无私,但是你有人情味儿。我调查过你,女士,你会接那些没有人肯做的案件,只因为你关心受害人和他们的亲属,而不是单纯为了升迁。”
特兰多面无表情:“谢谢你如此厚爱。”
埃切维利亚神父低下头,用手抚摸着文件盒:“所以我才给你写了信……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只有你才能拯救这里的犯人。”
他把文件盒推了过去:“拜托了,特兰多女士。”
这时他的餐点到了,神父毫无胃口地开始吃吐司。珍妮弗在服务员离开后才打开那个盒子。
盒子里的内容令人触目惊心。可以看出,埃切维利亚神父为了收集这些资料花了很多时间。
作为一家由私营公司负责日常管理运营的监狱,星月监狱的收入来源,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它的外包劳动。星月监狱曾经承接过干洗和建筑工作。在监狱内工作的犯人实际上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时长也远超它对外宣称的八小时。工作强度过大,劳动保护几乎等于零,犯人们受工伤是家常便饭。
“但是他们的考勤记录……”
“一切记录都是电子化的,意味着从后台篡改非常方便。你继续往后看,女士。”埃切维利亚神父催促道。
珍妮弗翻了一页。
接下来的报告更令人不安。这些报告,由以前被大巴车运送至外面从事建筑工作的犯人们讲述,他们的工作从挖坑和砌墙,变成了在一家工厂处理化工固体危废。根据这些犯人的描述,他们被大巴车拉到一个封闭式的工厂,大巴车的窗子是看不见外面的,工厂内也没有任何标示,也禁止与工厂内的工长交谈,因此没人知道这个工厂在哪里。
他们的工作,包括对化工废料进行压实、破碎和分选。
“……我们先从一个桶里把那些难闻的液体倒进一个大池子,然后有个大机器不停地在里面搅拌。池子往外接着很多管子,不同的管子能排出不同的液体。那池子里的东西臭死了,”一份口述中写道,“有时候池子会排干,需要有人跳下去把下面沉淀的东西刮起来,然后再装在别的桶子里。他们发给我们一些看着跟外星人一样的衣服和手套,但是没什么用,皮肤上稍微被溅到一点儿东西就痒得要命,又痒又疼,那个感觉好几天都下不去。有时候还会起溃疡。”
“我的工作是把一些东西从桶里弄出来推进一个大炉子里去烧。那个味道让人窒息。自从开始做这个,我就经常咳嗽,整个人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精神。有天我咳出了血。”
后面还有一份星月监狱犯人的死亡报告,里面列举了八十多起非正常死亡案例,死者在死前有恶心、呕吐、便血、皮肤溃烂等不同表现,符合重金属中毒的特征。这些犯人无一例外,都在星月监狱的劳动改造项目中承担“外勤作业”。其中,还附上了一些手机偷拍的照片,记录了这些囚犯临终前的惨状。
然而,这些人的死亡记录,有些被记录为斗殴,有些被记录为自然疾病,甚至还有些根本不存在于官方记录上——换句话说,在档案当中,他们仍然活着,监狱则仍然从联邦政府那里,按人数领取补贴。
可以看出,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士,埃切维利亚神父已经尽了一切努力收集证据,想要让这份报告看起来更加可信一些。他甚至查到了这项工作的承包商,在一份开给监狱方的发票上,落款是一家劳动中介公司。
就是这一点让珍妮弗皱起了眉头。
“这看起来只是一个空壳公司。”珍妮弗说。
“但是,只要查下去,就能查到关于这个公司的信息了,不是吗?它支付给监狱的那些钱,总得有地方支付给它,不是吗?”埃切维利亚神父急切地看着她。
珍妮弗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谈何容易。
从未从事过调查工作的外行人总以为事情会像hbo犯罪电视剧里演的那么简单:你正吃着午饭,就有个低级探员从后面拍拍你,给你递来一份报告,然后说,“现在已经查明了,这家空壳公司的背后是……”
然而,空壳公司之所以被大量运用于犯罪活动,就在于它的账目轨迹实在难以查询。最大的可能是,这家公司连地址都是假的,除了一个开立在银行的账号,它不存在于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检察官不会签发调查令。而没有调查令,凭借为客户保密的义务,银行则不会向任何机构提供其客户的任何信息。说服检察官,这些证据远远不够,而哪怕能拿到它的账目。这些钱的轨迹,则来自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的机构,只要其中一个断掉,整个链条就会彻底坍塌,其背后真正的主使,就会像米诺陶一样,彻底消失在迷宫里。
珍妮弗沉思了半晌,抬起头来:“神父,你能不能弄到一张关于犯人们在那个工厂工作的照片?我需要一些过硬的证据。”
“……过硬?”
希望,连同血液一起,一瞬间从神父脸上同时消退得干干净净。
他苍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喃喃道:“过硬的证据?这些、这些还不够吗?这、这可是八十二条人命啊,这只是我记录下来的,只要、只要特兰多女士你能组织一次调查,只要一次!你知道,现在监狱里的人数和记录中的是对不起来的。还有一些犯人,他们体内绝对都有重金属残留,我知道他们是谁,每一个我都能叫出名字……”
珍妮弗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发起这种调查,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做到的,需要组织很多资源。而要做到这些,我需要过硬的证据,神父。我和你一样想帮助他们。”
“……那就做点什么!”神父压低了声音吼道,“自从你们进驻以来,加特纳就停止了这项外包工程,有几个参与过的犯人被找茬儿关了禁闭,大部分人都遭受到了监狱的直接威胁,还有人被狱警……”他突然闭口不言,珍妮弗心中一动。
神父清了清嗓子,低声说:“加特纳,一直对我十分警惕。他讨厌我,也不喜欢我在监狱的囚犯中有这么高的人气。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我‘guru’(大师)。如果他能在外面找到一个愿意来一家重刑犯监狱担任圣职的神父,恐怕我早就被替代了。但是,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抬起悲悯的眼睛,看向珍妮弗。
那棕色的漂亮眼眸,被从窗子里透出来的晨光照得活像一块琥珀。她脑袋里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耶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是不是也用这种目光看向脚下的罗马人。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很多犯人会互相传递这个东西。”
神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了珍妮弗。那上面寥寥几笔,潦草地画着一只猪。
珍妮弗心中一动,想起那天莱彻尔悄悄藏起来的那张字条。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