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几天以后,他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女声低沉而顺滑,像黑色天鹅绒般令人沉醉。
“博士。”
“……你好。我……”
“请问,这周六晚上,你有时间吗?”
“有的。”他吞了口唾沫。
“好的,请在家等待,八点钟我会派车去接你。”
电话随之挂断,留下一片死寂,如同一片重逾千钧的羽毛,落在地板上。
博士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从未对互助小组的任何一人透露过自己的家庭住址。
整个周六,他坐立难安,食物在口中味同嚼蜡。他醒得太早,睁着眼睛看着天色从黯淡的灰蓝,在自己小小公寓的天花板上逐渐变成清澈的白光。为了平复心绪,他干脆回到学校办公室整理论文所需要的数据。他选择了最枯燥最无聊的工作,机械式地将数据一行一行录入系统。
晚上六点钟,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晚餐,吃完,刷洗了碗盘。他不知道黑衣女人的目的,因此选了一件便于行动的外套。似乎也不需要过于正式,毕竟,他不认为黑衣女人想要带他去看歌剧。
八点钟,门铃准时响起,他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一位头发斑白的绅士。
这是一位年约六十的老年男性,身穿笔挺的西服,面目可亲,态度文雅地向他问候过晚安,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博士,夫人在车里等您。”
比起那天耀武扬威的宾利,今天停在外面的是一辆朴素的别克汽车。车型并不夸张,是几年前的旧款,只是擦拭得十分干净,黑色车漆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反着光。
后座上,黑衣女人端坐在车内。她今晚穿着一件以前没见过的丝绸长裙,袖口一如既往地长到足以覆盖手背。博士怀疑,搞不好她的衣柜里打开就是一片漆黑,全都是各种各样的黑色长裙。
黑衣女人看了他一眼,向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恰好保持在礼仪的最小范围之内。
他关上车门之后,车子便悄然发动。留心听时,这辆别克车或许经过了什么改装,不但噪音非常小,连颠簸程度都不像这个车型所应有的品质。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花刺’。你知道是哪里吗?”
博士摇摇头:“从来没听说过。”
“一家热门夜店。”
博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黑衣女人的穿着看上去无论如何不是像去跳舞的。
“不,我们不去跳舞。”她仿佛有读心术似的说出了他的疑问,“但是,某个人会去。”
车子安静、平稳地行驶在纽约夜晚的街头,时速保持在法定限速以内,普通、平凡得像一滴混入洋流的水珠。最终,停在某个巷道前面,把那条巷子堵了个正着,让它成了一条死胡同。
车子熄火了。
这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周围既没有这年头无处不在的治安监控摄像头,也少有行人经过。一盏破败的路灯孤独地垂悬在巷子里,有气无力地散发出一点惨淡的光芒。
无论是那位年长的司机,还是黑衣女人,谁都没有动。
博士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这个巷子太像一个舞台了,有些不寻常的、惊人的事情即将在这个舞台上演。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奔流的血液在耳道内呯呯作响,如同擂鼓。但是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从巷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向这个方向奔跑过来,紧接着是其他脚步声,他身后,两个人影紧紧地追着他。
也许是看见小巷的那头有一辆非法停驻的车子,被追赶的那人尖叫起来:“救……!”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噗”打断了他的求救,然后就是一声惨叫,被追逐的那个人应声而倒,跌倒在地的姿势显示他被击中了一条腿。这人一边尖叫,一边奋力挪动着那条伤腿,想要逃离追踪而来的歹徒。后者的身影出现在灯光里的时候,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一把消音手枪。他们靠近了那个缩到墙角、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泣不成声的人,在他面前站住。
拿着消音手枪的人把手枪递给另一个,从怀中掏出了另一样东西。路灯反射出一点锋利的白光,在暗巷中如一抹涟漪在夏日的湖面上一闪而过。
那人面对着他的猎物,蹲了下去。
猎物带着哭腔向对方祈求。然而很快,他的求饶声变成了尖叫,最后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猎人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掏出手帕擦抹利器上的血迹。
另一个人蹲下身子,开始翻捡死者身上的东西,把钱包、手表、手机等值钱的东西统统取了下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抛了两下,向头顶一掷,街灯“啪”的一声熄灭了。
然后,那两个人影,便消失在巷子尽头,如同晨曦中的一抹青烟。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分钟,简洁、干净、快捷。
博士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他额头上的汗滴到了眼镜上,不得不哆哆嗦嗦地摘下来在衣服上胡乱擦拭着。
这时,车窗被敲响。黑衣女人将车窗降下一条小缝,从缝隙中可以看见一双薄薄的、形状美好的嘴唇,对车窗内的女人低语道:“夫人,请收下我对您的感激,弗朗西斯科欠您一次。”
黑衣女人毫无反应,沉默地把车窗关了起来。
车子再次发动,向博士的公寓驶去。
最小幅的颠簸也让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尽管晚餐他吃得并不多,此时却感觉所有未消化的食物都在胃里作乱,争先恐后地想要从嘴巴里涌出来。
车子在他家门口停下的时候,他从车里钻出来,然后对着门口的垃圾箱“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他像个周六的醉汉一样在自家门口大吐特吐,直到眼冒金星,直到呕出来的东西只有胃酸,才略微喘出一口气。
再回头时,车子已经不见了。
【10】
罗德里格斯痛恨这帮人,因为他们无知。
fbi派了一个专家团队进驻星月监狱,最早的风声是因为搜查传出来的。有大概一周的时间,狱方莫名其妙地开始搜查牢房,没有任何先兆,混账莱彻尔带着人大晚上来到他的监区,把所有灯都他妈打开了,大家伙儿正准备睡觉,一下子被灯光晃得眼都睁不开。
所有人都被要求在牢房外面站成一排,双手高举在头顶。他住的是个二人牢房,走出去一看,旁边的“肥佬”多里南嘴里正在喃喃自语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狱警里最傻的那个小个子拉乌尔晃晃悠悠走过来:“肥佬,你他妈嘴里在说什么?”
“没什么,长官。”
“你再说一个脏字儿,我就让你一个星期没办法用自己的牙嚼东西,听懂了吗?”
“懂了长官。”肥佬闭了嘴。
拉乌尔长相极其粗蠢,三十多岁的人还一脸青春痘,那些大包活像长了一脸梅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太丑,才憋成这个熊样。罗德里格斯在心里把他祖宗三代都骂了个遍。这傻×以为自己是谁呢?这家伙没少收他的好处。作为ms-13的老大,他为拉乌尔每一包偷运进来的香烟支付二十美元,这傻×还以为他只有自己这一个运香烟的渠道,所以得意得不行。
狱警们搜查完了肥佬他们的房间,搜出来一堆色情杂志,几个狱警羞辱了肥佬一番,接着往罗德里格斯的房间里走来。
“放轻松,长官们。”他们进去之前,罗德里格斯说了句。
拉乌尔和他的搭档看了罗德里格斯一眼,没说话。
“你个人物品很多嘛,罗德里格斯。”拉乌尔在里面说,“这些零食是哪儿来的?”
罗德里格斯看了一眼自己的马仔里诺,里诺赶紧说道:“长官,是我的!”
“你的?”另一个狱警在里面冷笑了一声,“想必这些香烟也是你的了。”
“是的,长官。”
“这么多香烟,你怕不是要用来做杀虫剂吧?”
“我烟瘾大,长官。”
“这他妈的是什么?”拉乌尔走出来,拿着一张字条举到他鼻子底下。
纸条上用几笔简单的线条,涂鸦出一只猪的形状。
“随手乱画罢了,长官。”
拉乌尔哼了一声,拿走了香烟:“如果你不能清楚地解释这些香烟的来源,那就得没收!”
没收你爸的蛋子,罗德格里斯心想,拉乌尔,你说我该怎么解释这些他妈的香烟!你以为你给我弄进来的那几条才够卖多久!
拉乌尔离开之前,在他旁边站定,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我没有搜床垫里面。罗德,皮给我收紧,最近不要卖那玩意儿了。”
罗德里格斯像没有听见一样,直到拉乌尔若无其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才盯了那个趾高气扬的背影一眼。
这个蠢蛋还以为,在那些崩坏的弹簧与被掏空的棉花之间,藏的仍然是海洛因。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他的秘密是安全的。
拉乌尔他们一间一间地搜过去,用来装违禁品的箱子很快就满了,几名拿着长筒猎枪的狱警在走廊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所有人。
这种不同寻常的大搜查,显而易见是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要先杀杀他们的威风。罗德里格斯对这种事嗅觉一向灵敏,他立刻通知了帮里所有兄弟,让他们这几天皮收紧一点,不要惹是生非。他的弟兄一向机警又听话,俄罗斯人和福清帮平时一向安静,只有关键时刻才会玩命。要说起来,全监狱最蠢的就是那帮白狗子和黑鬼,果不其然,第二天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白狗子的老大罗比·沙利文就因为挑衅狱警,被按在地上揍了个狗吃屎,直接进了医院。瘸帮的泰罗则因为打篮球时犯浑,被关了禁闭。
晚上吃饭的时候,泰罗的副手“高仔”端着盘子坐过来,罗德里格斯身边的拉美孩子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被他一个眼色制止住了。
“高仔不是来找茬儿的,是吗,高仔?”
“是的,罗德,咱们单独聊聊。”
其他人端着盘子走开以后,高仔用勺子搅着塑料碗里淡而无味的刷锅水,说:“你听说了吗?这场闹剧到底是他妈的为什么?”
“听说要来视察。”罗德里格斯吃着自己的食物。
“听着,罗德,我又不是傻子。我在这个监狱三年了,视察从来没有这么大阵仗过。别跟我玩儿这套,大家都有几个装在口袋里的条子。我今天下午去找皮特问我们老大什么时候放出来,那个傻逼只说让我最近乖乖的别惹事,好像我他妈是个三岁小孩。拉乌尔没跟你说什么?”
罗德里格斯横了他一眼:“fbi来视察。”
高仔呆了呆,傻里傻气地张大了那双厚嘴唇,半晌才“哦”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动自己面前的食物。
半晌,高仔才开口问道:“你觉得,会和那件事有关吗?”
“如果他们知道那件事,你觉得搜查会搜出几本《花花公子》就完事儿了?”
高仔推开自己面前的盘子,长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大家都是人。”高仔有些疲惫地搓搓脸,“无论在监狱里还是在外面,我们想要的,无非也都是好好活下去。”
“说得好像他们会尊重你这个想法似的。”罗德里格斯盯着自己餐盘里那摊让人难以下咽的东西。
“无论如何,口风要紧。”高仔说,“不要对白狗子说什么,更不要对亚洲佬说什么,他们都是一群能为一管牙膏就出卖你的杂种。”
“你还不如警告你自己的人,高仔,”罗德里格斯扫了他一眼,“我对我的弟兄们有信心。”
高仔罕见地没有和他斗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端起餐盘走了。
罗德里格斯的日间工作是在监狱自己的小农场里耕作,这可能是全监狱最轻松的活儿。这片区域是第一监区和第二监区之间的一片空地,自从加特纳上任以来,就把它开垦出来作为一个小农场,“让犯人们自己耕种健康的有机蔬菜,在亲近泥土与自然的劳动过程中洗涤身心”——好像什么灵修会似的。
理论上挑选去农场工作的犯人,条件是有务农经验,罗德里格斯是在纽约街头长大的,他连棵盆栽都没种过。但是鉴于他和狱方的“良好”关系,他获得了这份工作。
在农场工作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偶尔能遇到第一监区的人。
星月监狱的第一监区,面积很小,只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那栋建筑物只有三层,里面所有的囚室都是单间。这里面关押的犯人,刑期最高的,是罗德里格斯的整整十倍:一百五十年。那个囚犯,就是著名的“河谷绞杀者”比利·纽黑文。他见过比利,也见过“分尸者怀特”,还见过“食人本尼”、“炸弹客穆利特”。
他们偶尔会被允许来外面放风,散散步,守卫们远远地站在墙根下避开强烈的阳光,而他们就隔着空地上的铁丝网看农场里的犯人种土豆和卷心菜。有时还会交谈几句,问罗德里格斯他们要根烟抽。
观察第一监区的这些居民是件有趣的事儿,毕竟在别的地方你很难见到这么多真正的衣冠禽兽齐聚一堂。
打心眼儿深处,罗德里格斯觉得他们,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从手上的人命来说,罗德里格斯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们——虽然导致他落到这个鬼地方的那起案子确实不是他干的。要知道食人本尼不过才杀了两个人而已。但把他们的肝和苹果一起烤着吃了是另一码事。
罗德里格斯杀人是为了生计,第二监区的大部分人也差不多都是这样。没办法,这是个人吃人狗咬狗的残酷世界。
但是这帮人不一样,他们杀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为了找乐子。
帮派中确实有炫耀自己干掉过多少人的风气,能做掉一个对方帮派成员是件荣耀的事情。但是他并不能对第一监区这帮人产生同等的敬仰。
事实上,他对第一监区的第一印象是:这帮人怎么全是白狗子。
他发现这些人当中,有一些头脑不大灵光,另一些根本就有点不正常。比如分尸者怀特。他只跟怀特说过几次话,但是就这几次简短的交流,他发现怀特的思维完全是单向的,仿佛别人说什么他虽然能听进耳朵,但是到达不了大脑,他脑壳里的那团玩意儿根本无法正常处理与别人的交谈,因此只能自说自话地输出自己的观点。罗德里格斯也只能礼貌地对怀特笑笑,然后继续拿着胶皮管去给卷心菜浇水。
“你知道胶皮管像什么?”怀特在铁栅栏另一边对他喊,然后一手食指拇指握成个圈,另一手的食指在里面进进出出。他咧开一口黄牙大笑起来,仿佛自己说了个世界一流的笑话。
联想到他对自己杀掉的那些女人做过什么,罗德里格斯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这杂种要是在外面,我肯定把他肠子扯出来。罗德里格斯心想。
在第一监区的所有囚犯当中,只有一个人,让罗德里格斯印象最为深刻,那就是皮涅里迪尼。
首先,他是第一监区里唯一的一个有色人种,来自危地马拉。第二,他不仅正常,看起来还有点聪明。第三,他是个前丛林游击队转行的蛇头。
皮涅里迪尼是个“娃娃兵”,危地马拉内战时成年男子都在战争中死得差不多了,游击队开始掳走小孩子补充兵力,皮涅里迪尼就是其中之一。他被训练成一台杀人不眨眼的战争机器,后来阿本斯政权倒台,皮涅里迪尼当时才十六岁,作为污点证人在法庭上指控了多起针对平民的屠杀。此后这人就消失了,直到后来被捕,人们才知道他隐姓埋名,逃到了美国,靠在美国接应偷渡客为生。
罗德里格斯接触过很多蛇头,他讨厌这帮人。要是所有地下勾当里有什么职业比他们贩毒的还要神经质,那就是蛇头了。这帮人又胆小又残忍。他知道有个蛇头为了躲过检查情愿把二十多个男女老少活活闷死在集装箱里。
皮涅里迪尼不止如此。后来他被发现,他会挑选他所“接手”的偷渡者作为猎物,一般是漂亮的年轻女孩和年轻男孩。他把他们囚禁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他们,然后再故意制造一个逃生的机会,让他们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而拼命逃跑。他就拿着猎枪,跟在他们身后。他把这个称之为“狩猎”。
在被逮捕之后,皮涅里迪尼交代了自己的藏尸地点,fbi从里面挖掘出了十五具人骨,最小的只有十五岁。
今天皮涅里迪尼倒是出现了,他和以前一样,在慢悠悠地踱着步,只不过身边还有一个人。
罗德里格斯从地上站起来,眯起眼睛看着他们。
那人他见过,是那个中国人。
皮涅里迪尼看见他的时候,中国人也看见他了,抬起手臂向他远远地挥手,脸上浮起一个友善的笑容。两个人一起向这边走过来。
“嘿,罗德!”皮涅里迪尼问候道,“buenosdías!你见过丁教授了吗?”
“你好!”丁教授笑着对他说,“真抱歉现在不能和你握手。”
这他妈的算什么。罗德里格斯心想,草坪社交吗?
“介意我下午和你谈谈吗,我已经跟狱方申请过了……”他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完,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传来,盖过了他的下半句。
所有的犯人都直起腰来,所有的狱警也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辆集装箱卡车缓缓驶入,顺着外面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像头笨重的大象小幅度地摆动着身体,开进了主行政楼。
“哦!这是核磁共振仪。”丁教授急急忙忙地说,“我要帮金斯堡他们看看怎么安装这个玩意儿……罗德里格斯先生,你介意下午和我谈谈吗?”
“不介意。”罗德里格斯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只要他想,他还是能做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来的。
“说定了!”中国人说完,就急切地向一号监区的大门跑去了。
这就是我讨厌你们的原因。罗德里格斯心想,你我皆是蝼蚁,完全不知道下一秒钟,上帝会不会支使一个顽童把沾满泥巴的脚丫子踩在你的蚁巢上。
【11】
午餐时间结束之后,罗德里格斯遇到了莱彻尔。魁梧而沉默的狱警长喊了一声:“罗德里格斯!过来打扫二楼的厕所!里面都他妈脏成什么样子了!”
他没有吭声,跟着莱彻尔走进二楼的男厕。
狱警长把一个“清洁中”的牌子挂在外面,锁上了门。
“神父今天来问我,有没有办法能让一个自己人进医院。”他紧紧地盯着罗德里格斯。
罗德里格斯扫了一眼他攥着警棍的右手:“你想在这儿给我来一棍?”
“我想的是精明仔。我会弄一台可拍照的手机进来,然后精明仔找人打一架,严重到足以进医院,但是又要清醒到能去特别监护区。”
罗德里格斯的嗓子眼顿时干燥起来。他双手颤抖,不得不紧紧地捏着橙色的囚服才能维持住自己的镇静:“这意思是说,你和神父搞到的那些东西,那个fbi婊子觉得不够,还是说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莱彻尔静静地看着他,说:“听着,罗德,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唯一能让我们俩忍受彼此在同一间屋子里还不把对方脸皮撕下来的理由,就是我们都不喜欢加特纳,还有他干的那些脏事。但是,如果你想搞什么小动作,你最好搞清楚这是哪里。只要你还在星月监狱一天,你不过是一只我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罗德里格斯噘了噘嘴唇,浮起一抹冷笑:“你也得出去,长官。”
“想报复我你也得等等。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以为你尊敬的神父大人能干点什么?嗯?加特纳现在只允许他礼拜日进来了,这周刚通知到他,你不知道吗?”
他确实不知道。
罗德里格斯想了想,说:“好吧,我会安排的。精明仔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想伪装个脑震荡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莱彻尔点了点头:“医院那边,我能做的有限。我可以画张地图给他,标出特别监护区和医生办公室,让他尽量拍到重金属中毒的囚犯和他们的病历。”
莱彻尔本来想走,手握住门把手时又停下,扭头看着他:“那个亚洲人,丁教授,他有没有问起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听说过。今天下午他要我去面谈,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话题吗?”
莱彻尔皱着眉头想了想,挥了挥粗壮如狗熊的手臂:“算了,也许是我多心。我听说他老打听四年前的那场暴动。”
“那我可不知道多少,”罗德里格斯耸了耸肩,“暴动主要发生在第一监区,那天晚上我们在房间里被锁了一夜。”
莱彻尔点了点头,把一个桶子踢到他面前:“好了,现在开始擦地板吧。”
终于把那间又脏又臭的厕所清洗完毕,罗德里格斯走向第二监区的会客室,那个中国人正在里面等着他。
桌子上摆着冷水瓶和杯子,水瓶中漂浮着一片柠檬。在他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丁教授正在笔记本上飞速地写着什么。
“没有录音机吗?”罗德里格斯问道。
“那东西会使人紧张,我一向偏爱传统的记录方式。”丁教授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倒了一杯柠檬水推给他。
干完体力活儿,那杯柠檬水确实沁人心脾。罗德里格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抹抹嘴:“你想问什么?”
“实际上,”丁教授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其实对我来说,你是个确定的案例。我并不认为监狱改造能对你起到什么效果,出狱后你必然会再次参与帮派活动,直到下次被抓,或者死去。”
罗德里格斯抬了抬眉头:“你知道吗?你和你那个同事,黑鬼贝里曼,完全不一样。”
“对啊,我不是黑鬼,我是亚洲佬。”丁教授自嘲道。
罗德里格斯笑了笑,没接茬儿:“那你还想问什么,既然我这个案例在你面前这么透明。”
“我想了解的是另一件事,关于四年前第一监区的那场暴动。”丁教授拿起钢笔,在手中把玩,“你知道那件事的什么情况吗?”
“哥们儿,你也说了,那是第一监区的暴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只听见整个监狱警报呜哩哇啦地乱叫,然后所有牢房的电子锁就锁上了,第二天都没解锁,差点把我们饿死在牢房里。等下午允许我们出来的时候,只能看见第一监区那边在冒着浓烟,狱警都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过不久fbi也来人了,我们一切活动全部取消,每天只能待在牢房里看电视。我能知道什么?”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丁教授稍微蹙了一下眉毛,似乎在斟酌即将出口的词语,“四年前,第一监区的暴动,只有一个人逃出去了,查德·赖。”
“你认识他吗?”丁教授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罗德里格斯,“据说,四年前你们都是监狱乐队的成员,是吗?他教了你弹吉他。”
罗德里格斯安静下来,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男人:“你想知道关于赖的事?”
丁教授挥了挥手:“在现实世界里哪有天天遇到一个货真价实的邪教教主这样的好事?我最近在研究邪教问题,对他有点着迷。”
这轻描淡写的说辞并不能让罗德里格斯放松。如果这是在纽约街头,他手下的小弟看到自己老大用这样一种安静的方式微笑,会吓得屁滚尿流——ms-13人人都知道,罗德里格斯真正浮起杀意时,往往是笑的。
“查德的吉他弹得很好,他说那叫古典吉他。他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他看着自己手指上一个旧茧,“我知道他血统很杂,他父亲是华裔,母亲是德国和越南的混血儿,他在德国上过大学,在那儿认识了一个美国妞并且和她结了婚,然后就来到了美国,拿了绿卡。”
他顿了顿:“这些是报纸上说的,他并没有跟我讲过。”
“听说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他在美国创办的无上法门会,全球信徒总数据说最高达到三百万人,仅在加州就超过六十万。传说当他凝视你超过十秒钟,你就能感受到来自宇宙的神力。”
罗德里格斯嗤笑了一声:“要是真能这么灵就好了,他每周教一次吉他,到最后能学会的也没几个人,包括我。不过他确实是很有魅力的一个人。”
“在哪方面?”
罗德里格斯想了想,说:“各方面吧。当你说话时他会认真倾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让你感觉自己是联合国秘书长什么的。他总有一种巧妙的方式去……我说不好,也不是恭维,也不是阿谀,总之,他让你觉得自己非常重要,非常有智慧。所以当他求你帮忙的时候你也很难拒绝,就因为怕让他失望。”
“他求你帮忙了?”丁教授问。
“卖给他香烟而已,”罗德里格斯警觉地说,“我和他策划的那场越狱没有任何关系。我猜他搞定了第一监区不少人,不止犯人,还有狱警。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我得告诉你一句真心话:疯子更容易受人蛊惑。”
丁教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的法门经常会用打坐和冥想让人进入一种群体性癫痫的状态,他称之为‘胎婴境界’,说是只有到了这种境界才能让真法之力渗透心灵。实际上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这时候人的警觉性和防御心被降到最低,很容易因此被洗脑。他有没有说过自己在狱外有什么亲戚之类的?比如他越狱之后要去哪里?”
罗德里格斯双手一摊:“丁教授,你要明白,四年前fbi来监狱调查的时候,给任何愿意提供线索的人提供了减刑的机会。如果我真的知道,我不会等到现在的。”
丁教授微笑了起来。他的表情非常轻松写意,好像自己身处的不是全美安保级别最高的监狱,而是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沐浴着阳光和湖畔的清风。
“不过,这起暴动也让狱方非常头痛,不是吗?”丁教授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撑着自己的身体,兴致勃勃地盯着他,“据说,赖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思路。当时爆炸发生后,第一监区的警卫慌张之下启动了门闸,导致其他监区赶来增援的警员被关在门外。等到有人重启了门闸,狱警冲进来的时候,他早已换上了狱警的衣服,脸上涂满鲜血,假装自己是受伤的狱警混了出去。而在他的囚室里被烧焦的尸体,实际上是那个倒霉的警员。要不是那个警员是个犹太人,尸检时发现他做过环切术,赖就能瞒天过海了。”
罗德里格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聪明人。”
“可是,如果有人想复制他的招数,就不那么简单了。被私营企业承包了以后,监狱加固了电网,还给所有的牢房门装了电子锁。只要主行政楼一个按钮,各个监区就立即封锁成一座孤城。除非……”
他对罗德里格斯莞尔一笑:“除非有人能让主行政楼断电。”
罗德里格斯呼吸一窒。
“不过,”他很快接了下去,“囚犯如果没有特别原因不能进入主行政楼,不是吗?主行政楼的电力室守卫森严,还有一套备用的电力系统,所以监狱的安全性毋庸置疑,看来我是有点杞人忧天啦!”
丁教授对罗德里格斯伸出手去,罗德里格斯不得不和他握了一下。
他快乐地对罗德里格斯笑着,用力地摇着那只汗津津的手:“罗德里格斯先生,谢谢你今天抽出这么多时间来跟我谈话,这对我启发很大。我们下次再见。”
罗德里格斯走出会谈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心跳过速,奔流的血液让他有一种踩在云端一般的不真实感。他必须竭力控制着才能让自己不在走廊上飞奔,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大叫、不要颤抖。他每路过一块能反光的物体就会看一眼自己在这些镜面上的形象:是否看起来镇定而自然,是否在大量出汗,是否面色发红。
他很快来到活动区的操场。因为最近没有“外勤”可出,这里白天也聚集了大量的犯人。他直奔“瘸帮”的地盘,一个室外的篮球架。一帮黑人囚犯聚集在这里打球,他的出现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在有人要跳出来找茬之前,“高仔”抓住了他。
“你疯了?你来干什么?”高个子黑人小声斥责道。
“……要提前动手了。”罗德里格斯看着他,听见自己话语中的颤音。
他向“高仔”摊开自己的手掌,里面是一张被攥得湿漉漉的纸条,上面露出一个潦草的猪形涂鸦。
【12】
最新型的7t核磁共振仪是一台白色的庞然大物,由法国施耐德公司制造,比起1.5t和3t的旧型号能够多做21种测试,扫描还原精度也强很多,因此要比原先重2.4吨。这台机器非常精密,运输时需要超强的保护,谁也说不准震动和颠簸会不会影响里面的精密电子元件。这个项目被批准立项时,fbi的预算部门一听他们要购买这种机器,几乎想也不想就否决了,珍妮弗等人不得不动用了自己在全美所有高等学府的关系,好不容易才从霍普金斯医学院的医学实验室那里租到了一台。然而,霍普金斯的人不允许他们将机器拆分运输,以免精密仪器在装运过程中受损。而一般的集装箱卡车又无法承受这台机器整体的重量与体积。最后,还是霍普金斯的人好心地找到了当年运送这台机器的集装箱卡车,以及施耐德公司的电气工程师,以便保持整个运输过程不出问题。
现在,他们聚集在主行政楼的一间闲置会议室里,紧张地盯着仪表盘上的数据。表示“测试正常”的小绿灯依次亮起,屏幕上的数据滚动完毕,“function”的字样显示出来的一瞬间,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
“能说服霍普金斯学院把他们宝贵的仪器外借、找到能够运送如此庞大而沉重的仪器的运输车辆,包括在星月监狱找到合适的空间来放置,这一切简直是神迹。我现在简直想去开瓶香槟庆祝一下了!”马科维奇欣慰地去拥抱施耐德派来的那位工程师。
“能说服加特纳才是真正的神迹。”珍妮弗笑着摇摇头,并拒绝了他热情的拥抱。
她的组员并不知道她为说服加特纳耗费了多少力气。在仪器运送来之后,加特纳才突然提出,这台仪器的功率太大,电压过高,很容易烧坏监狱的电网,因此拒绝他们使用。
珍妮弗气得发抖,为了避免后期各种意外,在向监狱方递交调查申请时,她特地制作了一份确认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有个打钩的空格。这里面就有一条是确认监狱电网可承受的最大电压,后面明明白白地打了个钩,而且给出了数据,显示完全是在可承受范围内的。
她太熟悉办公室政治的官僚主义手段了,这只是个借口。她拿出一份星月监狱的年度维护报告质问加特纳,报告上记录了cac集团接手星月监狱后,特地对监狱的电网进行的升级改造,以便所有的电子锁和门禁系统能正常使用。这份报告上关于星月监狱电压最大承载量的数据,和那份有加特纳签名、亲自填写的确认清单上的一模一样。
在她的强压之下,加特纳最终软化了态度,做出了极不情愿的退步:他说第四监区和第五监区的犯人白天都在工厂工作,牢房没人。也就是说他只能提供限时供电,在这台机器启动时,切断第四监区和第五监区监舍的供电,以保证电压不会超载。
珍妮弗在心底冷笑,脸上却立即换上了和蔼的微笑:“监狱长,您提供的帮助对我们的研究至关重要,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当然,作为交换,她再没提起去犯人工作的地方查看的要求。
埃切维利亚神父交给她的资料,她详细地看了四五遍。作为一名曾经的fbi调查员,这份资料的漏洞太多了,这上面几乎全都是口述,口述的资料又没有经过签名,她怀疑其中一些人已经死去,变成了骨灰盒里小小的一撮灰尘。没有工厂的明确位置,没有照片、没有视频,甚至没有录音,它们太零散了,形不成完整的证据链。
她并不怀疑埃切维利亚神父说的都是真的。在旅馆里,她好几个晚上彻夜难眠,始终在扪心自问:珍妮弗·特兰多,如果是十五年前的你,你会怎么做?那个充满正义感的热血警探,在性别歧视如此严重的年代里,以最优异的成绩在她的男性同僚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名fbi探员。
她从床上爬起来,到洗手间里用冷水洗脸,从镜子里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在黑暗中坚毅地回望着自己。
她从未改变。然而,她比过去更加沉稳了。
她来星月监狱之前,她的上司曾经找过她。
那个男人很少对下属推心置腹,却在喝了一大杯威士忌之后对她说:“珍妮弗,这世界上最危险最肮脏的地方不是帮派分子的老巢,而是政治。我们就像非洲草原上和象群一起迁徙的狐獴,只能在巨兽的脚下左躲右闪寻找可以容身的地方。”
这位上司对她传达了一项任务。
cac集团代表的是保守党派的势力。而自由党派想要剪除他们的势力,没有什么能比让星月监狱陨落,从而让推动私营监狱计划的议员与州长下台更完美的了。
星月监狱的情况确实非常糟糕。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伙食很差,cac集团承诺的改造项目也没有完全落实到位。事实上,甚至还没有过去联邦政府负责运营时好,cac接手后,逐步停止了犯人组建的乐队、美术教室、健身房等项目,只是保留了这些设施,以便应付检查时拿出来表演一番。他们以极低的费用将犯人的劳动进行外包,缩减休息时间和降低劳动保护。然而,这些东西并不足以撼动cac集团的根基——如果这些事情被揭发出来,他们只需要把加特纳推出来当挡箭牌,只要对国会稍加游说,就能继续获得续约。
然而,揭发这些事情的人,比如她自己,可能就要倒大霉。
除非一击致命,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否则,贸然出击,只能落得个自身难保的下场。
因此,她才找到了丁。把那张画着猪形涂鸦的纸条交到他手上的时候,她说:“丁教授,我需要你的帮助。”
年轻的亚洲学者听着她的讲述,不自觉地用手捂住了嘴,从指缝中漏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天哪!这也……太可怕了……”
“我知道你并不是执法者,教授。”珍妮弗绞着手指,“但是,你是现在唯一能在监狱里自由活动的人,加纳特对你的防卫心并不高。我需要你去一趟那个医院。只要几张照片就好。”
只要几张照片就好。
【13】
丁教授被揍了。
他在监区和ms-13的罗德里格斯讲了几句话,一开始罗德里格斯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突然就变了脸。据当时在场的狱警说,罗德里格斯脸色发白,青筋暴起,看上去好像要把那个亚洲人给活活撕碎了一样。但是以他在监狱的地位,亲自动手未免太有失身份。所以罗德里格斯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他走后不到三分钟,几个拉美人把亚洲人拖到一个监控死角胖揍了一顿,在狱警到来前一哄而散,只留下那个小白脸趴在地上,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呻吟着。
此时此刻,他们坐在莱彻尔的办公室里,莱彻尔把冰袋递过去,让他敷一敷颧骨上的瘀青。
亚洲人对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还说了声“谢谢”。
太有礼貌了。莱彻尔忍不住长叹一声。让这种小白脸住在监区本来就是个坏到不能再坏的主意,他完全不明白加特纳同意这个要求时脑袋瓜里装的是什么。不过,这顿拳脚应该足以让这个书呆子清醒一点,然后打消这个念头了。
“你一定很好奇我对罗德里格斯嗦了很么……”亚洲人口齿不清地说,因为扯到了嘴角的裂口,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我不好奇。”莱彻尔冷冰冰地说,“在监狱里,有时候打别人一顿是团队建设的好方法。”
亚洲人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回去住吧,和你的fbi同伴们在一起,我听说那家酒店相当不错。”莱彻尔站起身来,打开门,“今晚你不能再住在任何一个监区了,我怕有人半夜对你不利。来吧,我带你去警卫休息室。”
他把亚洲人送回警卫室,道了晚安,就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作为狱警长,莱彻尔有自己的屋子。这是个二十平方米的小单间,尽管莱彻尔在这儿住的时间比在家都长,但是屋子里朴素而整洁,能彰显个性的个人物品并不多,大多是一些生活必需品。唯一一点不同的东西,是一张1994年的《肖申克的救赎》电影票根,贴在小书桌一张双人合影的相框上。
《肖申克的救赎》上映的时候,莱彻尔刚刚结束休假,从菲律宾美军基地回到国内,新婚不久的妻子拉着他一起去看电影。热恋中的人永远多愁善感,他和妻子为结局热泪盈眶。电影结束后,妻子吸着鼻子对他说:“我不懂,亲爱的,为什么还会有人愿意一辈子待在监狱里?”他揽过妻子,吻她头顶的发旋儿:“亲爱的,我也不懂。”
然而,十年之后,他们离婚的时候,妻子在律师事务所恶狠狠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对他说:“你就和你的监狱过一辈子吧!”
前妻起诉时坚决要求获得孩子的监护权,并且提交了他在监狱执勤的工单作为证明。他请的律师看了那串长长的单子一眼,就小声对他说:“……我们还是放弃监护权比较好。”
事实上,他并不认为自己能赢。他甚至知道,自己哪怕争取到了监护权,反对得最厉害的人,搞不好就是孩子们。
他的两个孩子对他毫无感情,而这并不是他们的错。他还记得他教小女儿骑自行车的时候,大女儿从房子里冲出来,一把把哇哇大哭的妹妹揽在身后,对他大吼:“她不是你监狱里的囚犯!”
她保护自己小妹妹的样子像一只瘦弱又坚定的雏鸟,明明羽翼未丰,眼中却充满熊熊怒火——那眼神深深地刺伤了他。
到头来,莱彻尔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难道一个人在监狱里待久了,真的就离不开这个地方了吗?包括狱警本人吗?
十几年前,他在菲律宾认识了在那边教英语的一位女教师,他们在异国他乡的热带风情里相爱,并且结婚。那时候两个年轻人斗志昂扬,认为尘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挡他们的爱情。然而后来回忆那段疯狂的青春岁月,莱彻尔总有种怀疑,是第三世界国家给了两个美国人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退役以后,莱彻尔回到妻子的出生地纽约定居。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适应新的生活。他做过一段时间警察,但最终因为无法和搭档好好相处而辞职。那段时间他四处投简历,大多杳无音讯,直到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份狱警的工作。虽然离家比较远,但是他需要养家糊口。
然而入职不到一周,他就发现,这可能是最适合他的地方:作息有规律,纪律森严,上下级关系明确。这里和军队简直……没有什么两样。
他似乎天生就是这块料,很少出现狱警们普遍厌倦又消沉的情绪。他甚至主动替同事承担了很多轮替,以保证他们能在想要的时间段休到想要的假。而这也不是全无代价的,他几乎从未和家人度过一个完整的圣诞节或者感恩节,每次休假回家也只是收拾一下替换衣服,然后拿着一瓶啤酒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在离婚之前,前妻曾经恳求过他、威胁过他,让他换一份工作,以便能多陪伴一下家人。但是莱彻尔并不愿意。
他十八岁那年加入军队,一直到二十八岁退伍。他来自一个平凡无奇的南方小镇,出自平凡无奇的家庭,第一次来到纽约时就感到无比恐慌,仿佛自己随时会被淹没在人潮中。浑浑噩噩的少年时代之后,是军队教给他纪律、尊严,以及人世间的一切规则。他不懂最流行的网络用语,也不太适应人际关系中那层圆滑的虚伪,他在外面永远像个大号宝宝,笨手笨脚,幼稚可笑。他宁愿回到监狱,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东西。
四年前暴动发生的时候,他是第三监区的区长。警报响起之后,他第一反应是清点狱警人数,确保值班警员全体都在,然后确认牢房门是否锁好。这之后,他把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第三监区警戒,另一部分人由他亲自带领,驰援第一监区。然而还没到第一监区的大门,他发现其他监区,甚至主行政楼的狱警都在向大门口跑,于是他改变主意,带着第三监区的狱警们奔向第一监区的一处矮墙。那里曾是一个紧急出口,后来被填上了,但是施工比较粗糙,墙面上永远有一道大裂缝。不出所料的是,他们赶到时正听到里面传来汽车轰鸣声,有人偷了第一监区运输物资的皮卡车,正准备开动它撞塌那堵墙。莱彻尔要求所有狱警一起对墙内大喊:他们已经在外面布置了机关枪,敢从里面冲出来的一律扫射。迫使墙内的人放弃了这个疯狂的举动。
最后,由于他的调度有方,本监区内没有出现任何一个犯人趁乱越狱,也为第一监区的增援起到了关键性的帮助。由于当时的狱警长殉职,他则因这次出色的表现受到嘉奖,被任命为星月监狱的新任狱警长。
然而这四年里,他过得并不舒心。这一切,都要怪那个加特纳。
他第一次见到特里佛·加特纳的时候,对方介绍说自己有丰富的管理经验——就像他到处吹嘘的那样。然而上任不到半年,莱彻尔就发现,加特纳所谓的“管理经验”,就是为私营企业在东南亚运营血汗工厂,他对于监狱管理一无所知,仅有的那点知识,搞不好还是看《越狱》剧集得到的。真实的监狱不是电视剧,加特纳那套管理方式无非是胡萝卜加大棒,一方面对狱警权力刻意纵容,另一方面对犯人内部的违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莱彻尔仅有高中学历,曾经对这位有着光鲜履历的上司充满敬意。他试图和加特纳深入地谈谈他的看法,但是加特纳仅仅是摆了摆手。
“莱彻尔,你要明白,这些人就像老鼠。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让他们互相撕咬,选出一个头目,我们控制住这个头目,就等于控制住整个群体,你明白了吗?”
莱彻尔当然明白。他明白这是二十年前《肖申克的救赎》里的管理方法!现代监狱早已不是这样子的了!
不明白的人,是加特纳。
星月监狱里的重刑犯,除去第一监区那些变态疯子、连环杀人狂不谈,剩余的监区中约60%的囚犯都有帮派背景。加特纳认为,犯人们会在“撕咬”中彼此对立、仇视,事实上他们不需要“撕咬”就能选出自己的头目,这些人在进监狱之前就有自己的江湖地位和帮派等级。狱方对待囚犯的高压手段很多都超过了人道主义的容忍范围,更让囚犯们产生了一种必须联合起来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信念。
加特纳认为,纵容犯人私下倒卖香烟、色情杂志,甚至毒品,是狱方的小恩小惠,然而这却给了狱警们一个赚外快的机会。监狱中有自己公开、合法的超市,然而目前监狱里流通的各种生活用品的总量,搞不好已经是超市存货的十倍以上!而且完全不需要用良好表现赚取的积分兑换,只需要对帮派首领表现忠心即可!这么多非法物品是怎么走私进来的?那只能靠狱警。每一个狱警结束休假后,带回来的行李总是满满当当的。加特纳根本不知道这有多可怕,四年间,狱警们发财的方式已经不仅是靠贩售比市面价格贵一倍的香烟,他们甚至在狱外直接与黑帮联系,帮他们安排与狱中帮派分子会面。
加特纳大错特错了。他的方式,使得整个星月监狱的犯人,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甚至一些非帮派出身的普通人,入狱后一旦看清形势,就会迅速向狱中的帮派组织靠拢,以求得到庇护。
这个地方不是军队,而是帮派。
莱彻尔和加特纳彻底翻脸,因为一名女牙医。
这名牙医已近五十岁了,赘肉满身,而且又丑又老,但囚犯们绝对没有非超模不可的挑剔。牙医自有场地,只需要把房门一锁帘子一拉,看诊台上就能完事。她收费公道,口活二十,全套五十,但是必须二十分钟内完事,免得耽误她下一单生意。莱彻尔对此忍无可忍,加特纳却觉得让犯人们有个发泄渠道也没什么不好。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莱彻尔威胁如果不辞退此人就要向司法部举报,这势必招致联邦监狱局的严格审查,加特纳不得不妥协,开除了那名女牙医。
因为莱彻尔不属于私人安保公司,他是一名具有执法资格的警务人员,因此加特纳无权直接开除或者调动他的岗位。他能做的,就是玩弄办公室政治,孤立莱彻尔。
就在接到fbi的研究申请之前,大概有整整半年,莱彻尔在星月监狱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他无权调动狱警,他做的一切决定都会被加特纳推翻重来。加特纳要么随机布置一些又累又脏的杂活儿让他去做,要么干脆什么任务都不给他,让他无所事事地在监区之间游荡。没人敢向他表示稍微一丁点儿的示好,相反,只要将他的一举一动报告给加特纳,就能换取加薪或者更好的工作时间。
莱彻尔用他“骄傲的南方人”的态度默默应对了这一切:忍受,但是不妥协。他认真核对执勤记录,审核会面申请,安排常规检查……就是没有提出加特纳希冀已久的辞职申请。
莱彻尔在狭窄的小盥洗室里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刷了牙。他本来想冲个澡,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感到一种从内到外的疲惫。
他躺在床上,盯着霉点斑斑的天花板,这是好几个雨季以来留下的痕迹。
所有的警卫室都很久没有翻新过了,包括这间。加特纳对于监狱的运营管得很紧,他一上任就解聘了之前的财务与会计,新带进来的人都是他在做私企运营时的旧部。这些人每个月只来那么几天,做完加特纳指示的账务之后,立刻就走,绝不停留。他们经手的账目被锁在加特纳的保险箱里,没人能经手。要不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莱彻尔得知他们去年的经费支出中有一项居然是警卫休息区装修费用,他可能永远也怀疑不到这上面。
他通过层层关系找到了一个监狱管理局的会计,付了她一笔钱,让她把星月监狱的财务报表复印给他看。也许是为了彰显私营企业的优势,账目做得异常清楚而专业,一目了然,让他这种毫无财会背景的人也能发现,上面很多支出根本不是事实。
监狱在日常运营方面的支出太大了,有些从未发生过,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比如警卫休息区翻新,只这一条就花了接近十万美元;比如对监狱电网的升级改造,这一项列了六十五万美元。而实际上,只有几个电工时不时会来修一下灯泡,整个监狱沿用的仍然是六年前的旧管线。因为电压过大,夏天夜里他们会停掉监区的空调,犯人们不得不睡在水泥地上,以免被热出褥疮。
他曾经向司法部写过匿名举报信,然而这些信件石沉大海。他想,他需要一个更有力的、更具爆炸性的丑闻,而这一次,必须一击制胜。
他知道犯人们的“外勤”,除去从不出外勤的第一监区,每一个监区都有囚犯陆陆续续生病,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怪病:咳血、便血、腹痛、头痛、呕吐、皮肤溃烂……按照监狱卫生条例,他们要对当局报告传染病的可能,然而加特纳只是命令把这些人立即转移到医院的特别监护区。那是医院的五楼,自从第一个病人进驻后就被严密监视起来,名义上是防止传染,而监区里只是象征性地喷了一些消毒剂,再没有别的动作。
令人不安的传言在犯人之间流传,所有人都在悄悄谈论一家化学危废回收工厂。加特纳的应对方式简单而粗暴:不许谈。所有人对外联络的手段都被监视,所有向外面传递的信息都被监控,犯人们互相告密,被揭发者就会被狱警随便找个茬儿,打碎下巴。多年以来,加特纳在这家监狱造成的高压氛围让犯人们无法信赖任何人。
加特纳或许对自己造成的这一切充满得意,但是莱彻尔知道,这不对。当你给一个密闭的空间施加了太大压力,就会把它变成一个高压锅,稍有不慎,它就会从内部爆开。
这也是他不得不和埃切维利亚神父合作的原因。他负责收集证据,而埃切维利亚神父负责将它们传递出去。
然而事实上,他并不信任埃切维利亚神父。他们俩之间唯一的共同立场就是想让加特纳滚蛋,至于怎么处理他们之间的分歧,那可以日后再提。
……埃切维利亚神父。
莱彻尔阴沉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倒影也在回瞪着他。
如果他得到的信息是正确的,那么这个人,也许是他毕生所见过的、最危险的人。
突然间的黑暗打断了他的思绪,莱彻尔茫然地眨了两下眼,几乎以为自己是瞬间失明了。
他猛地打开盥洗室的门,窗外暗淡的月光洒进室内,屋子里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白惨惨的薄雾。
他没有失明。
星月监狱的供电被切断了。
【14】
莱彻尔把手枪装在枪袋里,又拿了双筒猎枪,冲出门去。
走廊上已经有当值的狱警冲出门来,他们只能凭走廊上幽暗的月光看清彼此的制服。
“长官?”对方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是!你们一共有几个人?”
“十八个!”对方咒骂了一声,“为什么备用电源没有启用?”
“那破玩意儿需要人工启动。总控中心!总控中心!”他在无线电里叫道。
总控中心很快回话:“莱彻尔长官!我们五个都在,电力被切断了,现在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我派两个人上去,然后你们把大门锁起来,谁来也不许进入,明白了吗!”
“明白!”
莱彻尔点了两个人让他们去总控中心:“剩下的跟我去备用电力室!”
他们向一楼的备用电力室跑去,莱彻尔猛地想起来:“那个亚洲佬呢?”
“……丁教授?”几名狱警面面相觑,“我以为他和你们在一个房间。”
“不,他和乔尼他们在一个房间。”
“乔尼的房间锁了……”
几个人在楼梯上愣住了,这时无线电里有人在叫:“莱彻尔先生!”
是丁教授。
“丁教授!你在哪儿?”
“我在一楼!我看到有人从备用电力室跑出来,别过去!我怀疑那里有炸……”
话音未落,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轰然响起,灼人的明光一下子吞没了他们的视线,随之而来的是飞石与爆炸气流,几个人一下子被掀翻在地。
莱彻尔的视野被无限地拖慢了,仿佛进入了电影中的子弹时间。他能看到鲜血从自己额头流下,把视野染得鲜红,他的灵魂与肉体像被爆炸强大的冲击力分离了,一个透明的自我漂浮在被爆炸摧毁的楼梯上,束手无策地看着那具肉体还在挣扎着坚持站起来。
很快,他看到一双脚向他跑过来,亚洲佬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正在激动地向他大吼着什么,可爆炸引起的耳鸣导致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亚洲佬和旁边的一名狱警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拖着他拼命地向前跑去。
然后,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混乱。
莱彻尔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又黑暗的空间里,有人正用一块难闻的破布擦拭着他的脸。
“莱彻尔警官!”亚洲佬惊喜地小声叫道,“太好了,你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这是哪里……”莱彻尔抬起手来,扯掉了那块沾满血渍和油污的破布。
“他们进入主行政楼了!”有人大吼一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哒哒哒传来,莱彻尔猛地坐起来。
这里是主行政楼顶楼的会议室,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一整夜了。
昨晚,星月监狱突然断电,造成了所有监区的电子锁瞬间失效。几乎是同时,有人炸毁了备用发电机。从第二监区到第六监区,犯人们利用削尖的钢管与狱警展开肉搏,尽管武器极其原始,人数上却占绝对优势,当值的狱警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要么当场被杀,要么被俘,剩下的一小部分人逃往主行政楼。
然而,由于在楼梯上遭遇爆炸,主行政楼留守的十八名狱警中,有两人当场死亡,四人失去战斗能力,莱彻尔因被流石击中而昏迷不醒。群龙无首的狱警们无法有效反击,只能坚守在主行政楼里,一边对外求援,一边封锁所有进出口,希望能在外援到来前尽量拖住囚犯们的进攻。
尽管莱彻尔未能指挥战斗,但是这部分狱警还是展现出了可贵的战斗组织能力。一方面,他们利用消防水喉喷射任何试图进入大楼的犯人,另一方面,他们死死守住了位于主行政楼的军械库,没能让犯人们靠近。
然而,这些囚犯不同于平日里的纪律散漫、彼此争斗不断,表现出了高度军事化的纪律性与战斗能力。他们使用在各个监区搜集来的军火、汽油,以及自制炸弹不断进攻,并且向消防水喉投掷尖头钢管,扎破水管。凌晨一点多时,他们成功地在一楼制造了一起火灾,逼得狱警们节节败退,不得不一再向楼顶移动。
在数次转移中,狱警们好几次想要把昏迷不醒的莱彻尔留在原地等死,反而是一直被他叫作“亚洲佬”的丁——当时留宿在行政楼,因为找厕所而目睹有人在备用电力室放置炸弹的那个书呆子倒霉蛋,坚持背着他一起撤离,才让他活着目睹了这场落败。
是的——这场防守战,必定要以失败告终了。
莱彻尔捂着脑袋,丁撕下自己衬衣的袖子给他包扎了头部。眩晕感让他觉得胃里有种翻江倒海的恶心,这是脑震荡的症状。他忍住呕吐的欲望,挨到窗边查看情况。
这时天色还没有大亮,整个窗外却亮如白昼,从三楼的位置向下看去,院子里到处燃烧着火光,一丛灌木被整个点燃,枯焦的枝丫间腾起熊熊浓烟,飘散在天空中。火光之间可以看到遍地横尸,有些是穿着橙色囚服的犯人,有些是穿着卡其色制服的狱警。
他们躲在三楼会议室里,楼梯口被横七竖八地堆上了很多办公家具,铝合金制的柜子被推倒当作掩体,地上到处是水渍,随着犯人们关掉主行政楼的水闸,消防水喉也不能用了。
一些杂七杂八的枪支弹药横在会议室中间,是狱警们在撤离时从枪械库里抢出来的。然而他们肯定拿不完。剩下的那些,此刻正在楼梯上哒哒作响,试图把狱警们的防守线撕开一个口子。
莱彻尔拿过一支步枪,准备加入战斗,这时听见窗边有人欢呼起来:“看!军用直升机!”
一阵轰鸣声随即传来,灼人的白光从空中落下,探照灯的圆柱形灯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同时,扩音器里传出“放下武器!放下武器!”的吼声。
“外援到了!!我们有救了!!”狱警中有人欢呼起来,有人喜极而泣。
然而,欢呼声还没有过去,一声尖啸破空而去,一枚火箭筒发射的破甲弹击中了直升机,后者在半空中徒劳地旋转着、旋转着,最终跌落在监狱外面的海崖上。
爆炸声之后就是火光与浓烟。
室内一片死寂,衬托得外面犯人们的欢呼声极其刺耳。
“投降吧。”莱彻尔扔掉了手中的步枪。
“……他们会把我们都杀光的!”有人尖叫道。
“继续抵抗也是一样,”莱彻尔叹了一口气,厌烦地踢开一只空箱子,动手撕扯窗边的旧窗帘,“他们拿了枪械库里的火箭穿甲弹,但是却没有用来进攻,这说明他们想让我们活着——给他们与司法部的谈判增加筹码。”
莱彻尔的想法是对的。
天色蒙蒙亮,淡淡的天光照亮了满目疮痍的院子,到处都能看到激烈的肉搏战留下的痕迹,血迹、弹孔……一棵被烧得只剩下枝干的树,枯黑的枝丫上还有余火未熄,正绝望地向天空喷发着淡淡的黑烟。穿着橙色囚服的犯人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死者的尸体拖到一起集中起来。
罗德里格斯命令俘虏们在室内篮球馆集合在一起,所有人都双手抱头,跪成三排。围绕着他们的约五十名囚犯,每个人都荷枪实弹。罗德里格斯叫莱彻尔和丁跪在前排,然后拿出一个智能手机,对准了自己,以及身后的犯人。
“早上好,”罗德里格斯对着手机的前置镜头说,“我名叫卡梅隆·罗德里格斯,是星月监狱的一名犯人。如果有人早上看过早间新闻,大概就会知道,昨晚我们这里发生了一次暴动。我们,也就是囚犯们,大获全胜。”罗德里格斯把手机稍稍往后侧了一下,让跪着的狱警们入一下镜,“这边有二十二名狱警和一位fbi犯罪学专家,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人质。”
“……这家伙在……?!”莱彻尔不由得喃喃自语。
“直播。”丁在他身旁小声地说。
罗德里格斯继续对镜头说:“在媒体开始大规模审判我们之前,我希望公众能先听听我们的故事:究竟是什么使得我们走上了暴动这条路。”
他对身后的囚犯们做了个手势,有人扯开一条床单,上面用简单的几笔,画出了一个猪的形状。
犯人们齐声呼喊起来:“如果不能活得像个人,起码不要死得像头猪!”“如果不能活得像个人,起码不要死得像头猪!”“如果不能活得像个人,起码不要死得像头猪!”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无数只手捏成了拳头,像一只只愤怒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要把那晴空撕裂一般挥舞着。
“如果不能活得像个人,起码不要死得像头猪!”
呐喊声响彻云霄。
在丁教授他们到来之前,星月监狱内犯人的生存状况,已经坏到一个不能容忍的地步了。每个人每月只发一小片肥皂和一卷手纸,想要得到足够的生活物资,哪怕只是一管牙膏,都要靠没日没夜的工作来换取,尤其是“出外勤”,也就是在一家神秘的化学危废工厂工作。据犯人自己统计,约有二百人参与了这项工作,八十人因重金属中毒而死亡,幸存者也多半落下了无法治愈的疾病。犯人们通过合法的渠道向司法部提交过申诉,但是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他们认为,有某种神秘的政治力量阻挠了这件事的曝光,如果不采取极端手段,迟早自己也会因为这项工作而丧命于此。
“我们是为了活下去。”一名犯人在镜头面前举起他关节肿大、流着脓血的手指,“我有十五年刑期,但是十五年之后我还想活着出去看一眼我的家人,我不想死。”
“我们申诉的材料或许不够充分,我们只是一群囚犯,能收集的资料有限。但是我们现在把这份材料放在网络上,由大众来自行判断。”
“我们的要求如下:第一,立即免除特里弗·加特纳监狱长一职,并且对狱方的腐败行为展开调查;第二,我们要求对参与此次暴动的犯人进行赦免,由纽约州法院签字盖章,保证不对任何参与此次暴动的犯人进行起诉;第三,我们要求对在化学工厂工作的犯人进行全面体检,由政府支付幸存者的医疗费用以及对死者家属的赔偿。”
这场直播持续了整整43分钟,白种人、拉美人、黑人、亚洲人,不同种族的犯人前所未有地团结一致,在镜头面前讲述他们的故事。有犯人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着实时直播,在警方强行切断他们的直播之前,点击率已经超过五百万,约有二十万人在网络上收看了这次直播。
犯人对此早有准备,他们注册了好几个账号用于继续在网络上发布视频。与此同时,联邦监狱管理局的电话打了进来,通过莱彻尔的手机。
罗德里格斯从一个囚犯手上接过来,按下了免提键:“请讲。”
对方大概是没有想到他的语气如此冷静,迟疑了一秒才开口:“我是联邦监狱管理局局长格里高利·克雷恩,你是?”
“我是这次暴动的总负责人,你应该在刚才的直播中见过我了,我是卡梅隆·罗德里格斯。局长先生,我想我们就免去寒暄的必要,直接来谈谈条件吧。”
在罗德里格斯与监狱管理局谈判的时候,莱彻尔一直在观察。整个篮球馆就像一个临时的指挥室,周围不断有人来来去去。有几个囚犯专门负责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事件热度和舆论,有人报告大门处堆障的进度,有人对罗德里格斯的谈判过程进行记录。然而无论做什么,这些囚犯的纪律性远比莱彻尔想象的好太多了,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周围持枪走来走去警戒他们的犯人当中,不乏以前被狱警痛揍过的,然而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对他们做出哪怕是吐口水这样的侮辱行为。
“……他们,”莱彻尔顿了顿,“行动就像部队。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丁如梦初醒地扭过头来,看着他:“你在跟我说话吗?”
“废话,还能有谁。我不懂,这些人在做囚犯的时候没有一天安生的,然而现在,”莱彻尔抬抬下巴,指着周围一言不发、警惕地盯着身边来回走动的巡逻者,“拉美人,黑人,白人,统一行动,服从命令……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以为这就是监狱的意义了,”丁苦笑了一下,又问道,“罗德里格斯为什么把我们两个单独撇出来?”
“你们两个!不许说话!”一名囚犯对他们叫嚷着。
丁举起双手,做了个合作的姿势。
“没关系,”罗德里格斯打完电话,走了过来,顺手把手机递给一名囚犯,“我想,让莱彻尔警官了解一下目前的形势,有助于培养和他的合作。”
罗德里格斯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坐在他们面前的一张椅子上。
莱彻尔观察着他。面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透露出来的是冷静、理智,甚至还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权威感,和他印象中那个鲁莽而凶狠的黑帮分子完全不一样。如果这是演技的一部分,那么好莱坞应该对这枚遗珠大为惋惜。
“我承认,你让我非常惊讶。”莱彻尔说。
罗德里格斯微微侧了侧头:“所有的狱警大概都这么认为。”
“你们策划了多久?”
罗德里格斯仰起头,稍稍计算了一下,说:“三个月。说真的,我原本没想到会这么成功,毕竟,一开始我们的武器只有削尖的水管,这还是在修理厂工作的兄弟们偷偷弄回来的。至于炸药嘛……”
“是你从农场弄回来的,”莱彻尔疲倦地搓了一把脸,“一股化肥的臭味儿。”
“硝酸铵、还原剂,再加一点燃料。”罗德里格斯对他微微一笑。
那是一抹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笑容,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抓住猎物之后的得意,似乎只是觉得,这时应该笑一笑,才做出这种表情的——这让罗德里格斯一瞬间看起来像个假人。
那个笑容转瞬即逝,罗德里格斯站起来,对他们说:“莱彻尔狱警长,我先警告你,反抗是无谓的。我们攻破了你们的枪械库,现在看守你们的弟兄们手里都有枪,你们没有机会。所有活下来的狱警都是我们的人质,也是我们和联邦政府谈判的筹码,我不希望你们受伤,所以在我们与政府达成一致之前,我们会提供力所能及的食物、水和医疗。但是,最轻微的反抗,也会导致当场射杀,你明白吗?”
“明白。”莱彻尔说。
“好的。”罗德里格斯点了点头。
目前,星月监狱共扣押了二十三名人质,这也是罗德里格斯手中最有用的筹码。他在谈判中一再保证,只要不对监狱强攻,他就不会伤害人质。至于什么时候释放人质、交出监狱,则要看联邦政府何时能答应他的要求了。
莱彻尔太熟悉政府的谈判套路了,无论罗德里格斯提出什么要求,他们必定不会同意,也不会否决,只是不停强调自己需要时间,自己没有权限。理论上他们说的确实没错,特赦令只有总统才能签发,州法院对此并无管辖权。作为谈判善意,司法部应允对特里弗·加特纳进行调查,然而其他的东西,都需要时间……总之就是拖,拖到能得到上级部门一个明确的方案,保证自己不在行动过程中负有关键责任。
然而,新媒体时代,犯人并不需要接受媒体采访才能传递自己的信息,他们直接利用直播向公众传递信息,告诉他们星月监狱里的种种腐败与恶行。这些直播给政府造成了极大的压力,所有的社交媒体、所有的新闻频道都在谈论此事,虽然调查尚未展开,舆论的导向却对犯人一方极为有利。因为强大的舆论压力,当天上午,司法部便宣布暂停特里弗·加特纳的监狱长一职,并对他展开行政调查。当天下午,又同意了犯人一方引入一个谈判中间人的要求。
理论上,联邦政府不会允许这种事情:无论是谈判专家还是执法人员,送人进去,最大的可能,不过是多了一个人质。然而,罗德里格斯提出的人选,却让联邦政府大跌眼镜。
他们要的,是埃切维利亚神父。
【15】
当天下午,风尘仆仆的埃切维利亚神父进入了星月监狱。他的出现,受到了小范围的欢迎。
尽管被囚犯们热情地拥抱来拥抱去,埃切维利亚神父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正相反,他显得忧心忡忡。
这时,距离暴动发生已经过去了二十九小时。
埃切维利亚神父带来了一些医疗用品,这些都是州政府提供的,算是对犯人一方释放出的善意。作为回应,罗德里格斯同意将重伤者转移出监狱,由未参与此次暴动的轻刑犯护送。医院特护区重金属中毒的犯人也被一并送出了监狱,作为化学危废处理工厂事件的证据,取证,并由专业医院进行治疗。
作为谈判的中间人,埃切维利亚神父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他面见了所有的人质,并且对外报告人质的人数、健康状态、待遇等问题。他对外界一再保证,自己未受人身威胁,并且一定会从中斡旋,尽力使星月监狱事件早日解决。
罗德里格斯关上了监狱长办公室的大门,现在,屋里只有他和神父两人了。
“你们之前要求与州长直接对话,我得到的确切消息是,这不会发生了。州长甚至不会直接出面,他的秘书向司法部转达了他的拒绝。”
罗德里格斯呆了呆,苦笑了一下,骂道:“怂包。”
“州长都不会出面,就别谈总统了。你们不会得到特赦令的。”神父叹了口气,把手指伸到自己领子里,扯了扯咽喉处的白色圣痕,减缓一些脖子处的压力。
“真正的坏消息是,如果你们不妥协,特警队计划在六小时后发起强攻。他们认为,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应该进行无差别扫射,不管是人质还是囚犯,一律杀死。事后再把事情栽赃到暴动者身上就行了。”
罗德里格斯豁然站起:“……什么?!可是他们在电话里……”
“那是政治姿态!”神父吼道,“没有人愿意承担无差别杀人的责任!他们只是摆出一副愿意和谈的姿态来而已,他们耍了你,卡姆!”
罗德里格斯把面孔深深地埋进了手掌中,颤抖的手指把头发撕扯得越来越紧。
埃切维利亚神父皱着眉头,把手放在他的肩头,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卡姆,我觉得这件事不……”
话音未落,他的嘴已经被另一双嘴唇堵住了,他的秘密情人忘情地亲吻他,吻得如此绝望,仿佛死神正在他们身后窥探。
神父不得不用力才能推开他,压低了声音怒吼道:“卡姆!你疯了!”
“我当然是疯了!”卡梅隆·罗德里格斯吼回去,“你不是一直就这么看我的吗?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神父捏紧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了手,低低地叹了一声:“……卡姆,你知道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我们,都要死了。”罗德里格斯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目光空洞地喃喃道,“全完了,一切都是徒劳。”
两人之间横亘着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最后,神父走上前,把罗德里格斯的脑袋搂进怀里,温柔地亲吻着他的发旋儿:“不是没有转机的,卡姆,不是没有转机。你听我的,我会把咱们都救出去。我们逃离这里,逃离黑帮,我们可以偷渡去墨西哥,在那里自由自在地生活……”
“我听你的,弗兰奇。但是要怎么做?”罗德里格斯抬头看着他,眼睛里萌生出十几岁孩子般的欣喜。
“第一监区的犯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第一监区。他们没参加暴动,也没有伤亡,我只是让人看住了他们而已。”
“好的。”神父捧起他的脸,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们得找到皮涅里迪尼。”
“……为什么?”罗德里格斯困惑地问。
“因为他的室友,查得·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从星月监狱成功逃出去的人。”
罗德里格斯更加困惑了:“可是新闻上说他是假扮狱警混在人群中逃出去的。”
“不是这样。他们只是从死在他囚室里的那个替死鬼,穿着查得·赖的囚服推断出的这一点。实际上,那天晚上收治的犯人和狱警都有记录,并没有狱警中途逃离救护车的记录。没人知道查得·赖是怎么做到的。”神父吻了吻他的额头,“除了皮涅里迪尼,赖的前室友。”
“他在告解时亲口对我说的,只有他才知道赖是怎么逃出去的,以及,他如今在哪里。”
暴动当晚,虽然所有的电子锁都骤然失效,但第一监区,却是唯一一个没有直接参与暴动的监区。鉴于四年前由第一监区发动的那场小规模暴动,第一监区受到了最严密的监控,被隔绝于其他监区之外,既不跟他们一起工作,也不跟他们一起活动。因此,他们也完全没有收到当夜暴动的消息。断电之后,有一部分犯人根本毫无知觉,在漆黑的房间里呼呼大睡,另一部分人则茫然地待在房间里等待狱警到来,直到犯人们迅速攻破第一监区的大门,他们才如梦方醒。
罗德里格斯对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好感。电力恢复之后,他命令继续关押这些人,不许自由活动。对这些人来说,日子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看守者从狱警变成了囚犯。
在入狱之前,罗德里格斯确实听说过皮涅里迪尼的名字。他在危地马拉帮派中还没有被忘却,然而任谁说起来,都会叫他“那个死疯子”。对于以人口贩卖为主业的帮派来说,他只挑最漂亮的受害者下手,简直像是在一筐苹果里挑最饱满的那个咬一口扔掉,是很大的资源浪费。更何况,因为这件事闹出了很大的舆论争议,而当时的州长在上任时把打击犯罪当作竞选宣言,搞得警方颜面尽失,报复性地把所有拉美黑帮,不管是危地马拉、波多黎各、墨西哥、洪都拉斯,都扫了一遍,搞得道上一时间人人自危。
这是罗德里格斯第一次面对面地审视皮涅里迪尼。拉西奥·皮涅里迪尼是个矮个子,棕黑色的皮肤粗糙得像个体力劳动者,一团和气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微笑,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就像每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雇来洗游泳池的拉美小子那样,只要给他十块钱小费,就会忙不迭地跟你说句“gracias!señora(谢谢!夫人)”。
然而事实是,这个矮个子手上血债累累,仅在美国,就杀死了十五名偷渡者。
皮涅里迪尼对被带到监狱长办公室似乎有些意外,当罗德里格斯单刀直入地抛出那个问题之后,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狡黠起来。
“你们是想知道查德是怎么逃跑的……?”他慢慢地说,丑陋的面孔上浮起一个狐狸一样的笑容。
然后他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losiento(真抱歉),这个我可不知道。”
“你告解时说过。”神父提醒他。
“哦,我是瞎编的。menti(我撒谎了)!”
罗德里格斯非常干脆地抽了他一记耳光。这一下抽得稳准狠,皮涅里迪尼把歪掉的脑袋慢慢转回来的时候,嘴角缓缓流下一丝鲜血。
然后他紧盯着罗德里格斯,古怪地咯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罗德里格斯怒斥道。
“eresingenuo,hijo(你的天真,孩子).我成名的时候你才多大?十五岁?十六岁?第一次听说我的名字应该是在电视上吧,‘前危地马拉杀人狂魔再犯血案’——是的,我是从危地马拉的丛林里出来的,你知道在那里他们怎么对付敌人的吗?”皮涅里迪尼对他亮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而你,只选择打我一个耳光。”
罗德里格斯一下子噎住了。
埃切维利亚神父问道:“皮涅里迪尼,你想要什么?”
“这可不好说,”皮涅里迪尼摊了摊手,“取决于你们能给什么。比如,自由?”
罗德里格斯扯了一把神父,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不能信任这家伙。他会为了一支牙刷就出卖我们。”
神父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想到一个人。”
一名囚犯到关押地点带走丁时,莱彻尔激烈反对,并且为此挨了一枪托。
“他不是狱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只是一个学者!”莱彻尔叫道,“如果你们真要干什么,让我去吧!”
“罗德里格斯不会杀我的。”丁安慰他道,“警官,别担心。”
他拥抱了大个子狱警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保重,朋友。你是个好人。”
莱彻尔急切地在他耳边低语道:“你要小心那个神父。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丁在监狱长办公室里见到了罗德里格斯。
罗德里格斯伸出手去:“我要对你正式表示谢意,教授。听说你一直试图帮我们揭发监狱内的腐败。”
“……真可惜,我没帮得上忙。”丁回握了一下,苦笑道,“你们自己解决了问题。”
“现在我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了,”罗德里格斯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皮涅里迪尼,“我听说你在匡提科的专长就是对付连环杀人犯,你最擅长从疯子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
“……那取决于你要让我问什么。”丁谨慎地看着他。
“我需要知道当年查德·赖是如何从星月监狱逃走的。”
“等等……警方说……”丁的惊异之色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他很快就明白了,然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让我试试。不过我需要你们都离开,让我和他单独待着。”
“听你的。”罗德里格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请带给我好消息,教授。”
丁和皮涅里迪尼在里面待了足足两个小时,其间罗德里格斯在监狱长办公室一墙之隔的秘书室里待得相当烦躁,不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神父不得不把他按在椅子上:“卡姆,有点儿耐心。看会儿新闻吧。”
他打开电视,新闻里铺天盖地全都是星月监狱暴动事件,神父切着台,突然在其中一个频道停了下来,里面是珍妮弗·特兰多的采访。
fbi专家一脸憔悴,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双眼有些发红,对一名cnn的记者说:“……我知道监狱里有腐败事件的存在,但在进入监狱之前我不知道它已经这么严重了。没能在暴动之前揭露它,我感到无比惭愧。事实上,我的一位同事,丁,正是因为受我委托进入监狱的。我本指望他能搜集到更多关于那家化学工厂的事情,没想到他被卷入了暴动……”
“那家化学废弃物处理工厂是真实存在的吗?”记者打断她的话。
“从我得到的情报来看,它大概是真实存在的,但是当时我并没有直接证据。现在里面一些受到危害的犯人被转移出来,医院正在警方监护下加紧对他们的诊断,只要诊断结果出来,我想很快就有定论了。”
“可是fbi现在并未对此表态。他们说您的行动未经授权。”
“……我,”珍妮弗抬起憔悴的面孔,“是的。fbi并未授权我对监狱展开调查,他们也没有授权我接受这个采访。但是我良心不安,因为丁教授是被无辜卷入这次事件的。”
珍妮弗直直地盯着镜头,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在此恳求犯人们,不要伤害他,他曾经协助收集监狱腐败的证据,他和你们同一战线,请你们不要伤害一个曾经想要帮助你们的人。我愿意尽我一切能力来查办这个案件,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罗德里格斯不屑地哼了一声:“她可真高尚。”
神父没有开口。
罗德里格斯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埃切维利亚。
“……我想和你在一起,弗兰克,我太想和你在一起了。如果我不是ms-13的罗德里格斯,而你不是‘红蝎子’……”
“我们说好不提那个名字的。”
他耳旁,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响起来。
罗德里格斯松开手。
神父叹了口气,向后伸出手,抚摸他的脖子。
“卡姆,我们会在一起的。我利用教会基金为ms-13洗了五年的钱,每次经手我都会偷偷存一点下来。这些钱足够我们生活下半辈子的了。”
罗德里格斯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大门被敲响了,丁疲惫的声音传来:“我能进来吗?”
六年前,查德·赖被联邦法庭判处终身监禁,并且不得假释。具有明显亚洲血统的这位高学历囚犯,外表风度翩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名高级知识分子。然而,他策划的集体服毒事件中,总共有九十八人死亡,包括十八名儿童,最小的死者只有三岁。在长期灌输末日说与死后成仙的歪理邪说之后,他引导教徒们服下了可以让人“坐化”的仙药,事后被发现那是氰化物。随后,查德·赖逃离祭坛,把教会账户里的款项提取一空,准备逃往泰国。他在机场被逮捕,并且以一级谋杀罪名被起诉。
根据皮涅里迪尼的说法,第一监区的社交关系有限,查德·赖对他同监区的狱友们并不多么欣赏,认为他们不是疯子就是智障,是一群喜欢躲在暗处自慰的变态狂。而皮涅里迪尼,是他极少数的朋友之一,原因也很简单,皮涅里迪尼是个正常人。
查德·赖喜欢在第一监区的角落里玩一个网球。把黄色的网球扔到墙上,反弹回来再捉住,再扔过去。就这么简单,他能玩一下午。然而有一次,他失手了,网球咕噜噜滚到了一口枯井里,赖就这么弄丢了他最喜欢的玩具。
然而,过了不久,有一天,赖突然对皮涅里迪尼说:“你看到那个网球了吗?”
当时,他们在三楼清扫厕所,赖指着窗外的海面,皮涅里迪尼看见,那里有个黄色的小点,正在海面上载沉载浮。
从此,赖就迷上了这件事。他撕下书页做成纸船,然后把它们丢进排水管,观察它们能否出现在海面上、出现在哪里的海面上。他坚持观察了整整一年多,最后告诉皮涅里迪尼,星月监狱的前身是1930年的一家精神病院,那时候的下水道管子都很粗,他认为那口枯井,能够直接通往外面,只要顺着水管逃出去,就能泅渡到对岸。
皮涅里迪尼对此并不相信,赖却对此深信不疑,并且付诸实施。他不知如何策动了第一监区的那些疯子,说服他们只要暴动就能找到逃生的路。然而暴动之后,赖却神秘消失了,只留下一具穿着他囚服的尸体,那是一名被他徒手勒死的狱警。
“然后呢?那个枯井在哪儿?”
罗德里格斯急切地问。
“他不肯说,”丁疲惫地说,“他说,如果要他指认那口枯井的位置,那就要带他一起逃。”
神父点了点头,说:“可以。把他带出来。”
丁走回房间。
在丁走后,罗德里格斯看见神父向他飞速使了个眼色,他迅速明白了其中的意义。罗德里格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交给了神父。
四个人沉默地走在监狱的黑夜里。因为罗德里格斯的命令,所有监区不得在院子里亮灯,他们只能凭借一点微弱的月光才能看见前方的路,四周黑沉沉的建筑物像沉默的怪兽,从四面八方窥探着他们。
“你没跟赖一起逃,但是这么多年也没出卖他,倒是挺讲义气的。”罗德里格斯最先打破了沉默。
“那当然。”皮涅里迪尼有几分自得,“我当时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跑出去,谁知道那下水道是什么情况,也许会把人活活闷死在里面呢?但是我知道他活着逃出去了,他给我寄过东西。当然,用的是假名,但我知道那是他。”
“他寄了什么?”丁问道。
“一把非常漂亮的折扇,上面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字,我问了别人,据说是中文。所以我觉得他一定是逃到中国去了。”皮涅里迪尼站住脚,用手指了指,“喏,就是那里了!”
其他三人同时站住,向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黑暗中,一个锈迹斑斑的井盖,在荒芜的灌木丛中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盖子好像有锁……”
罗德里格斯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枪走上前去。
这时,一声巨响传来,有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脚下的地面像地震一般抖动,西边天角隐隐有火光亮起,闪电般骤然炸裂在空中,转瞬即逝。
行政楼的方向传来骚动声。
爆炸声刚响起来时,四个人本能地身子向下一矮,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西边。神父抬眼看了一下腕表,啐了一口:“……狗东西,他们强攻的时间提前了!”
话音未落,刚才起一直沉默着的皮涅里迪尼突然扑上来,去夺罗德里格斯的手枪,后者一时不察,被推倒在地上,两人扭打在一起。然而,他们的争斗还没持续十秒钟,埃切里维亚已经掏出怀中的手枪,对着皮涅里迪尼的后脑开了一枪。
罗德里格斯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抬手又给他补了一枪。
“别浪费子弹,卡姆!”神父呵斥道。
罗德里格斯暴躁地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液和脑浆,抬手对井盖上的锁开了一枪,子弹炸开了老朽的锁头,他一脚踢开井盖,黑黝黝的井口露了出来。
罗德里格斯向下看了一眼,突然抬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丁。
“……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教授,包括启动那台笨机器。”罗德里格斯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枪声响起。
埃切里维亚放下了手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直视着丁一惟,眼珠一动不动,视线凝固在他脸上。那张具有明显混血儿特征的俊美面孔上毫无表情。
“教授,请转告缄默女士,弗朗西斯科已经还清了他欠下的债务。”
远处,一枚闪光弹带着尖啸声划破夜空,在行政楼前的院子上炸出一片灼目的白光。
【尾声】
6月28日凌晨,纽约州政府接到了埃切利维亚神父的电话。电话中称,暴动首领卡梅隆·罗德里格斯已经死亡,余下的犯人愿意无条件投降,请特警队停止强攻。由于担心这是囚犯的陷阱,特警队要求囚犯们首先释放所有人质。这一要求得到了同意。
监狱大门外,探照灯把这座孤岛与大陆连接的唯一桥梁,照得灼如白昼。
有媒体的直升机在众人头顶盘旋。因为曾经被犯人击落过一架直升机,因此警方严厉警告媒体,不能靠近监狱,他们只能从半空中直播这惊心动魄的一刻。
桥梁尽头,手持防暴警盾的特警严阵以待,他们身后是一字排开的装甲车,救护车在后面不远的地方闪烁着警示灯。无线电声和警笛声时不时响起,与海浪声一起,被击碎在环绕这座监狱的沉默崖石上。
很快,监狱的大门有了动静:一个方便出入的小侧门被打开了,一队人质双手抱头,鱼贯而出,从桥上走过来。
“慢慢地走!”特警队的扩音器对着他们喊道,“迅速奔跑将被击毙!慢慢地走过来!”
在特警队与媒体的双重监视下,大桥上的人质们双手抱头,像一队行军蚁般,缓慢地走到了桥的对面。
特警队迅速包围了他们,对他们进行搜身,以防犯人在他们身上捆绑炸弹。
搜到丁一惟的时候,一个特警队员在他西装内袋里摸到了一个长条物,猛喝了一声:“这是什么!”
“不是武器!是把折扇!”
丁一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回首望着那座矗立在海中孤岛上的灰色混凝土堡垒。
“这是个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