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下)

“我第一次做这个,其实是在l省的时候。那时候分公司刚成立,每天都加班,通宵也是常有的事。我前妻在c市,正在跟我闹离婚。我妈给我打电话,又把我骂了一通,说我把她的脸都丢尽了。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我想与其干瞪眼看着天亮,不如到外面去逛逛。然后就碰见了一个小姐。

“我上了她两次,最后一次她说,老板,这可得加钱。但是我当时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因为我虽然发泄了,但是心中完全没有任何快意。我盯着她看,心里突然觉得,如果要加钱,那么起码老子要爽到吧?所以我下手了。”

胡壮丽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仿佛要充分享受香烟的美味似的,他仰面朝天,绵长而缓慢地吐出,让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缭然而上,最终淡化成一层淡淡的白色薄雾。

“那感觉简直无与伦比。我回到宾馆,史无前例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我精神百倍,工作效率奇高,灵感迸发……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得了慢性病的病人,所有病症突然不翼而飞,不但病痛消失,原本被疾病折磨得了无生趣的生活也突然有了盼头。

“如果你以为我会觉得有负罪感或者愧疚、害怕什么的,那你就想错了。”胡壮丽把抽完的香烟扔到地上,用脚碾灭。

“那晚以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我过去的人生为什么活得那么痛苦,每天都像在地狱的油锅里煎熬一样,就是因为我没能明白一个道理,我是天生的罪人。除了做一个罪人,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胡壮丽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笑得轻松又愉快。

“什么正义感真善美,统统去他的。我所需要考虑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磨炼技术。一来我要小心行事,不被警察逮到。二来,那天晚上虽然爽,但我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不够完美。在第二次动手之前,我把第一次的过程在脑子里反复过了无数遍,研究到底是哪里缺少了什么东西。我不能漫无边际地试探下去,对吧?毕竟这又不是做蛋糕,一个做不好还能做下一个,不完美的作品试验得越多,被抓住的概率就越大。

“距离第二次动手,我等了大概差不多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风平浪静,死了一个妓女,连本地晚报的边角新闻都没刊登。这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提示,那就是妓女是个很好的目标群体。流动人口,背景难以调查,工作性质又让她们的生活本就充满各种危险。最重要的是,我想象了很多女人,始终觉得,妓女最对我的胃口。”

他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略微有一点苦涩。

“也许真是因为我对妓女有什么特殊爱好吧。让你蒙对了,肖警官。你知道你还蒙对了什么吗?直到你说出来,我给她们用那么贵的化妆品是因为我对我母亲有补偿心理,我才明白也许真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我对她只有恨。”

他又点燃了一根香烟,盯着烟头闪烁的红光。

“我在网上看到杨玲的直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非杀她不可。这么多年以来,我所完成的所有作品,我都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这不是技术的问题。实际上随着我的作品越来越多,我心中的缺憾也越来越大,似乎第一次的快感在逐渐递减。就好像一件好几千块的拼图,图案已经拼出来了,但只差中心那一块,怎么都找不到。在看到杨玲的脸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她就是那最后一块拼图。

“我想杀的始终是我自己的母亲。我不认为这是在报复她小时候虐待我,如果这是因为恨意和复仇,我大概早就杀了她了。弑母这个欲望早已超越了这种浅薄的理由。我不知道怎么给这个东西归因,我只知道这是我最原始的欲望,是我作为一个罪人的核心。”

“不过现在说起来,除了这些——”他没夹烟的那只手比了比身后的一地血腥,“我倒是能做一点特别让我快乐的事情。我杀不了她。要是下得了手我早就干了。但是我能杀掉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儿子。”

胡壮丽唇边泛起一个愉悦的微笑,仿佛被高僧开示后顿悟的法悦。

“抽完这支烟我就打算这么干。至于我打算怎么干、在哪里干,你就别猜了。为了完成我,作为一个罪人,最后的伟大作品,我会做得非常完美,你找不到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最后对着镜头说:“那么,再见了,肖警官。”

然后胡壮丽从床上站起身来,走向镜头,想必是来关手机摄像头的。当他起身后,闪出的身后空间里是一张床,床单被褥上鲜血淋漓,一个女性躯体躺在上面,没有被血液覆盖的地方显出白生生的赤裸。

视频到此结束。

会议室里围坐一圈的警察沉默不语。没人记得这是他们第几次完整观看这段视频了。

“李局,还再放一次吗?”肖沂问道。

“关了吧。”李其华疲惫地用手揉搓双眼,“我二十岁开始干警察,第一次觉得这么恶心。这破玩意儿再看一次我得去厕所吐出来。”

李其华平时很少如此直白地情绪化,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极大共鸣。

这段视频是用手机录的,像素本来就不高,放大到警局的大屏幕等离子电视上看就更加模糊。第一次观看所带来的震惊褪去之后,剩下的感情让人难以描述,它像是一个各种陈腐恶臭之物搅拌成的黏稠团块,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胃里,虽然用一个“恶心”来形容这个团块似乎过于简单,但除此之外已经很难找出更精确的描述了。

也许是为了驱散这种不快,李其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那口浓茶之后,对肖沂做了个手势。于是肖沂清了清嗓子,开始对在场的警员讲述案情:“视频是在老城区一个民房里拍的。胡壮丽失踪的第二天,该区域的派出所接到报警,发现该民房内有一女性被杀。死者是个外地的失足妇女,生前有过性行为,被利刃多次刺中胸部而死。据法医部门鉴定,刀痕共有四十三刀,其中大多数没有检出活体反应。这说明,在凶手最初的几刀刺出之后,被害人就已经死了,其后的刀伤显示凶手有强烈的发泄意图。”

“被害人尸体上并没有留下生物痕迹,然而根据视频时间推断,”他回放了视频,把画面定格在胡壮丽站起身之后,“看血液的颜色和在床单上的扩散程度,这是在死亡之后两个小时内录制的。所以我们认为,这起案件的凶手就是胡壮丽,他的作案动机也与此吻合。”

“视频是由胡壮丽自己的手机录制,并通过手机上的电子信箱发送,用的是他自己号码的移动数据。技术人员分析了数据源,无法确定这段视频发送时的具体位置。

“这间出租屋是被害者本人租下的,平常用于卖淫活动。这个小区比较老旧,周围没有监控设施,所以我市很多失足妇女都在这一带租房。这也造成了没有任何设备录到胡壮丽出入的影像。目前为止,我们并不知道胡壮丽离开这里之后的去向。

“所以,我们无法确定胡壮丽现在到底是死是活。我首先表达我的看法:我不认为他真的要自杀。胡壮丽的公寓里少了一只旅行箱,还有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如果他真的决定自杀,那么他为什么要准备这些旅行用品?

“当然,我们在现场找到了这只旅行箱,里面的东西没有被动过的样子,可以推定胡壮丽并没有带走其中任何一样东西。但是,他既然做好了出逃的准备,那么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这说不通。”

李其华在这里补充了一句。

“c大的丁教授,前期对本案有过重大贡献。就胡壮丽的心理状态,我们也咨询了他的专业看法。他认为,如果胡壮丽收拾旅行箱是准备出逃,那么后来因为没能忍住杀人的欲望再次作案,而且因为被捕的压力导致他疯狂地杀害了被害人,他实际上已经出现了精神错乱。在绝望之下,他失去了求生欲,可能性也很大。”

李其华继续道:“虽然到目前为止,无论是公路、铁路、航空,都没有找到他离开本市的证据,我们也不能推定他的去向。无论如何,在没有找到胡壮丽的尸体之前,我们都不能排除他还活着的可能。对这起案件,我想大家都清楚,胡壮丽不是能改过自新,也不是能金盆洗手的那类罪犯。只要此人还活着,他对社会都是一个极大的危害。目前,胡壮丽的通缉令已经下发全国。作为c市各分局的同仁,市局单独召集你们开会,是希望你们不要放松警惕,不要降低防范,心中始终绷紧这条弦。如果胡壮丽仍然还在本市活动,那么,迟早有一天他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李其华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目光如刀锋一般缓缓刮过在场每一个c市公安分局局长的面孔:“而发现这些蛛丝马迹,就是各位的责任!”

开完会,肖沂拖着一身疲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却意外地发现丁一惟还没走。

这已经是收到胡壮丽的视频之后的第三个周了。整个c市的公安系统几乎把每一寸c市的土地都刨了一遍,就差拿土壤过一遍筛子了,胡壮丽仍然死不见人活不见尸。公安部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认为他们在整个侦办过程当中犯下了两个严重错误,一是丢失关键物证,二是对胡壮丽的布控出现失误,造成胡壮丽的潜逃。不过依然做出了虽不结案,但也不再继续追查的意见。

整个刑侦大队,对此都是不满意的。然而,继续追查也实在没有方向了,c市的其他犯罪活动又不会等他们。因此这起诡异的案件,势必要作为一件冷案,在档案柜里沉睡许多年月,直到发现胡壮丽的行踪才会重启。

正因为这点,李其华才特地开了这个会。但与会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尾声了。

今天一整天,作为死马当活马医的最后努力,丁一惟被叫到警局,再次从心理方面分析胡壮丽。他的结论仍然是,胡壮丽已经自杀了。

这时整个办公室已经空了,除了肖沂以外,所有的警员都下班回家。他本来也只是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的,却没想到丁一惟仍坐在他办公室那张窄小的沙发上,而且还在看着电视屏幕上胡壮丽的录像遗言。

“丁教授,你还没走啊?”

肖沂本想问他需不需要搭顺风车回家,丁一惟却恍若未闻,连视线也没从屏幕上转开,突如其来地问道:“肖警官,我有一点疑问始终没明白:为什么他在这个视频里反复提到的只有你呢?”

他扭头盯着肖沂,手中按下遥控器,画面回放到胡壮丽对着镜头的叙述:“……让你蒙对了,肖警官……”

他按下暂停键,胡壮丽那平静得反而显得疯狂的表情定格在屏幕上。

“我反复看了这段视频。既然是录像,那就有观众。既然发送到你们警局的公开邮箱里,这就说明他知道将要观看这段视频的会是整个c市警局,但是所有称呼‘观众’的部分,他选择的词语都是‘你’,而不是‘你们’。单数,指向性明确。如果只是为了制造自杀的假象便于潜逃,那么从心理角度看,他面对的就是整个公安系统,说‘你们’难道不是更合理的选择?”

肖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几分粗暴地说:“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胡壮丽这个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疯子干什么都不奇怪了。”

“刑侦是你的专长,但是‘疯’这个领域显然我更有发言权。就我所接触的案例来看,疯子有其内在逻辑且自洽,反而是我们普通人的行为充满了随机性。对我来说,这个视频最奇怪、最无法解释的点就在这里。”

丁一惟交叉双手手指,大拇指抵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肖沂:“肖警官,我在过去的研究当中,接触过差不多二十件自杀者的遗言。无论是遗书还是录像,只要遗言有明确的受众对象,那么它的开头、结尾,都会明确指向这个人。打个比方,很多自杀者在写给家人的遗书中,开头都会非常明确地写,致某某。但是这个视频里没有。反而在结尾处向你告别。而且你的名字是在半途中才出现的。这非常特殊。

“在这个视频里,他明显的针对性,又和这种现象互相矛盾,真的很有意思。”

丁一惟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先静音,然后播放,胡壮丽的面孔又在电视屏幕上活动起来,口唇无声地掀动。静默之中,他吸了口烟,长长吐出烟雾,然后盯着屏幕。丁一惟猛然按下暂停键。

“仔细看他的视线。在知道自己被录像的时候,人的正常反应一般是看向摄像头。然而,胡壮丽的视线,你仔细看——”他用手指着屏幕上胡壮丽的眼睛,“与其说是完全看着镜头,还不如说是看着镜头偏上一点的位置。这说明,在当时那种环境中,除了手机镜头之外,居然还有一样更值得他去注意的东西。”

丁一惟唇边慢慢泛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就好像,他其实是在对着屋子里的某个人说话一样。真是有趣。”

肖沂看他一副谈兴甚浓的样子,不由得苦笑了两声。

“丁教授,我就直话直说了。这确实是你的专业领域,但我一点都不在乎。也许以后有机会咱们可以好好聊聊,但我现在实在是累了,我都怀疑我还能不能安全开车回家。所以咱们今天先到这儿吧。需要我帮你叫个车吗?”

丁一惟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急忙抬腕看了看表,说:“不用,我现在走的话应该还赶得上最后一班地铁。抱歉,我没考虑到你的疲劳状况,我现在就走。”

说着,他拿起外套和公文包准备出门,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又退了回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向肖沂走过来。

“那个,这里面还有一壶咖啡,我带过来忘了喝了。虽然焖了一天口味会差很多,但是起码能提提神。我怕你这个状态真的会出交通意外。”

“哎?不用了不用了,多不好意思。”

丁一惟耳朵尖有点发红,走过来的时候这点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耳垂,甚至有点向颧骨蔓延的趋势,但他还是走了过来,并且用力地把那个保温杯往肖沂怀里塞去。在推让的过程当中肖沂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孤儿的身份,丁一惟从来没遭遇过过年塞红包和抢着买单这种令人尴尬的境地。但在两人彼此推让造成的小规模撕扯当中,丁一惟还是成功地把那个保温杯塞进了他的手里。

“拿着吧。”

丁一惟留下这句话,然后忙不迭地逃离了他的办公室。

肖沂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拿上车钥匙,开车回家。

他开车向老城区驶去,这是他父亲留下来的那栋老宅,而非自己后来在新城区买的那栋位于二十五楼的公寓。

不知为什么,肖沂总在内心深处感觉,这才是他的“家”。以便利程度而言,这里实在不是一栋理想的住处,没有良好的配套设施——好的医院和学校早已搬迁,要买菜只能去附近脏且乱的菜市场。那栋老房子是1984年建设完工的,没有停车位,楼道里昏暗无比,后来加装的声控灯早已坏掉,后来连灯泡都不翼而飞。厕所是蹲坑式的,下雨天就泛出整个城市的下水道臭气。在他父亲去世之后,这栋房子的老住户早已陆续迁出,只因为传言了三十年之久的拆迁传闻,才使得很多老住户没舍弃这个一夜暴富的机会。

然而对他来说,这栋老房子承载了他人生中最快乐也最灰暗的一段记忆。

他在狭窄的街道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停车位,停下车。

肖沂走到一楼东户,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走进书房,打开书架上一个隐秘的格子。里面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是多年前母亲用来装缝纫用品的。他记得她曾经有一阵子痴迷过十字绣,虽然卧病在床不宜劳累,但是对于整天在床上起居的病人来说,这倒是个力所能及的爱好。父子俩都不忍去干涉她这一点小小的乐趣,任凭她如痴如狂地绣着绣件,直到她连坐都不太能坐起来。

母亲去世以后,睹物伤情,父亲每次看到那几幅没有绣完的十字绣就会长吁短叹,肖沂便把盒子收了起来,放进柜子深处。很多年以后,这个盒子又被父亲当时的女朋友翻了出来。肖沂在门口的垃圾堆里看到了这个盒子,里面的绣件都被剪烂了。他把盒子悄悄拿了回去,擦得干干净净,带回了学校。

盒子的木材倒是很普通,但是经过多年手掌摩挲,已经隐隐有些圆融润泽的包浆。

肖沂打开盖子,他知道里面一共有十六个物件袋,大小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物件袋里装的大多是纽扣,有些是风衣扣,有些是衬衫扣,还有两个是拉链头。

他的手指带着一点爱怜和戏弄的味道,像在抚弄宠物一般,缓缓抚过那些物件袋的塑料边。肖沂伸手去摸外衣口袋,在触摸到口袋里东西的一瞬间,他的指尖停住了。

里面有两样东西。

他把它们拿了出来。

一模一样的两个袋子,甚至里面的内容物也一模一样,是两条浅黄色的鞋带。

他知道其中一条是timberland的鞋带,因为那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然而,另一条,究竟何时进入他的外衣口袋,他毫无头绪。

肖沂看着这两个物件袋,忽然像拿着一块滚热的炭火一般扔掉,然后在屋里团团乱转,仿佛冬眠中骤然间醒来的熊,却发现外面仍然大雪纷飞,不知道如何是好。

突然间,他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丁一惟近乎强迫地塞入自己怀中的那个保温杯。

他想起了刚才……

……丁一惟那身铁灰色的西装。

《黄雀计划》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