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丁一惟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嗯……我该怎么解释才好……”封烨咬了咬下唇,“这么说吧,无论是眼影、粉还是腮红,只要是彩妆,都是越细腻越贵,廉价的那种就粗,颗粒感特别强。这种站街的暗娼一般是没什么钱买好化妆品的,但是你看她的粉,特别细。”

丁一惟和肖沂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死者的面孔。由于在冷柜冻得太久,尸体体表呈现出一种铁灰与铁青混合的颜色,实在难以看出什么“细腻的粉”。

“然后,‘5·12’案的死者,也是这样。”封烨关上冷柜抽屉,又将二人引向解剖台。

无影灯下,死者脸庞上的妆容看起来细腻而自然。

“2015年那具尸体,脸上没有伤。但是这一具,这里,”封烨用激光笔上小小的红点指着脸颊上一处非常小的擦伤,“这个伤口是死后造成的,然而被粉遮住了,这说明,妆是死后化上的。发现这一点后,我特地用棉签擦掉了一部分彩妆,然后将内容物化验了一下,发现其中并没有任何鲸脂之类的油脂物。”

丁一惟忍不住问:“这能说明什么?”

“油脂是面霜最常见的成分之一。如果死者生前有擦任何护肤品,检测不可能没有发现,这说明彩妆是直接化上去的。”

“所以呢?能说明什么?”

封烨几乎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声音也不自觉地尖了起来:“哪有人会不上底妆直接上彩妆的啊!会浮妆的!”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微微的失态,立刻收敛了声音,说:“总之,这很反常。我对2015年的那具尸体也做了相同的检测,结果一样。谋杀对象都是暗娼,手法是掐死,死后给尸体化妆、死后性侵,这其中的关联就很明显了。”

肖沂接过去说:“小封将这个结果报告给了唐丹,唐丹认为这条线索很有价值,于是上报给了刑警支队。我们调取了本市几年来所有对象是性工作者的谋杀案,尤其是未侦破的那些,除了2015年的这起,还有五起具有相同的手法。”

他缓了一下,又说:“但是,由于年代比较久远,只有两具尸体无人认领,从殡仪馆领了回来。其他四具已经由死者家属领走了,均已火化,只有现场照片留了下来。经过详细检查,确认小封的推断是正确的。我们得以推断出,这七起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他只对暗娼下手,徒手掐死后,给尸体化妆,然后对死者实施性侵。”

“但是这起案子里他肢解了死者,mo已经发生变化了……”丁一惟喃喃自语道,“连环杀手的mo一般很少发生变化,是什么使他的行为升级了呢……”

“mo?”封烨问。

“methodsofoperation,犯案手法。”肖沂代为回答。

封烨想了想,说:“其实在‘5·12’案死者身上,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解剖台旁边的移动柜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肖沂。

这是一个小号的证物袋,透明塑胶袋里乍看好像什么都没有,肖沂将它举起来对着灯光,才发现里面有一根纤细的毛发。

“这是什么?”

“这是从‘5·12’案死者的睫毛上取下的,因为和睫毛黏在了一起,一开始没有发现。”封烨解释道,“我觉得这应该是化妆刷的毛。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一根纤维毛刷的毛。”

“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发问。

封烨又挠了挠耳后,苦笑了一下。

“你要说意义嘛……我跟唐姐讨论了一下午加半晚上,结论是可能没有,也可能有。这么说吧,如果我没猜错,我觉得这两具女尸,她俩脸上的彩妆,算上眉粉、眼影、睫毛膏、修容粉、腮红、粉底、唇膏……价钱加起来不可能低于两万。”

丁一惟吹了声口哨。

“我曾经想做个鉴定,但是彩妆这东西成分都差不多,所以鉴定意义不大。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眼影是suqqu的。”

“suqqu又是什么?”

封烨叹了口气:“是个保值能力比股票高得多的眼影,一个盘开价四百多元人民币,黄牛一炒能到六七百,而且如今的绝版盘价格已经翻了好几番。”

“……眼影而已啊!”肖沂忍不住说。

“好看的东西当然值这个价格!何况……”封烨抬高了声音大声反驳,看了一眼丁一惟,又及时住嘴,轻咳了一声说,“这么说吧,用suqqu的人,居然会用纤维毛刷,而不是动物毛刷,实在是有点奇怪。”

肖沂忍不住开始揉搓眉心:“等等,你这些术语我完全听不懂,你要么详细解释一下,要么直接说结论。”

封烨扳起手指头,一副教育小学生的口吻:“化妆刷呢,分两种,一种是人造纤维毛,最贵也就几十块一把;还有一种是用动物毛,毛质细腻,上脸效果好,当然就贵啦,竹宝堂啊白凤堂啊,三四百一把的都有。彩妆都这么贵了,居然用纤维毛刷,也太糟蹋东西了,简直就是明珠暗投啊!”

肖沂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你这个线索写到报告里了吗?唐姐同意给你签字了吗?”

封烨那股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颓然道:“没有……唐姐说,彩妆成分无法靠化验鉴定,化妆刷的毛只有一根也没有鉴定价值,所以无法当作可靠证据写进报告,就只是我的臆测而已……”

但是他马上振奋起来,一挺胸,自豪地说:“但是唐姐说我的这个想法非常有价值!”

肖沂笑道:“……行吧。”

两人在法医办公室待了足有三个小时,准备离开时,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

离开前丁一惟要去洗手间,封烨给他指了路,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光线黯淡的走廊里,拉了拉肖沂的袖子,感叹道:“肖哥,这也太帅了吧!”

肖沂啼笑皆非,斜眼看着他:“你加班加晕头了是吧?这可是公安部委派的专家,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再说了,人家怎么想你知道?就这么上心了?”

此时周围无人,封烨完全不加掩饰,捂着胸口,弱柳扶风,堪比西子捧心,矫揉造作地说:“一击命中……”

肖沂笑骂道:“性饥渴啊,你?”

封烨瞪起眼睛,捏起兰花指就戳他胸口:“废话,还不是你们这个案子搞的?我们整个科室给你们加了多少班?一屋子人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我一个光棍,天天留下来值班,还好意思说!”

“得得得,等结案了我请你喝酒,成了吧?”

封烨刚才那副泼妇嘴脸瞬间收了回去,满眼放光:“你要是约丁教授一起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