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鉴定中心,肖沂发动车子,调整了一下安全带,问副驾驶座上的丁一惟:“丁教授,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
丁一惟搓了把脸,说:“不用了,我现在完全不饿。”
“那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住哪儿?”
“你先别忙,我有话跟你讲,就在车里讲就好。关于这个案子的凶手,我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侧写……”
肖沂看他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严肃起来,连忙说:“如果你要做完整侧写,是不是明天在例会上说比较好?让大家都听听。”
丁一惟转头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说:“肖队,你就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的手下对侧写师的态度——闻歌弦而知雅意,我又不是傻子。有些话我只跟你说,你去跟专案组的各位说,也不要说是我讲的。你的话比我的可信度要大。”
他沉默了一下,咬了咬下唇,低声说:“是谁的功劳无所谓,但是这个凶手必须抓到。我认为我已经掌握了一些你们所不知道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对你们的案情有重大帮助,所以请你一定要听我讲完。”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不容拒绝,使得肖沂也被感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说:“好,你讲。”
丁一惟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质手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就像我在食堂里对你说的,我认为这个凶手所犯下的案子绝不止七起。当初我对你说的时候,还只是我的直觉,当时我认为我的判断也许过多依赖于直觉,因此要求去看现场、看尸体,但是现在,我认为这个判断是准确的。”
“首先,他的mo过于熟练。在七起案件当中,被害者都是性工作者,其中几名还是从业多年的老手,几次扫黄都有被捕记录。这样的女性,对于顾客是有强烈警惕心的。我看这七起案子的卷宗时发现,如果以时间排序,最早两起,法医鉴定报告中写了死者有被氯仿麻醉过的迹象。而后面的几起则没有,而受害人均未出现过激烈反抗,毒理检验报告也没有显示麻醉剂的使用迹象,这说明凶手对于如何兵不血刃地杀死受害者异常熟练。因此我有了个猜测。
“那就是,最初凶手对如何制服一个成年女性并没有太大把握,在最早的两起案件中,他麻醉了受害人才敢下手,而后来,他磨炼了技巧,已经不需要氯仿或者其他麻醉剂就能下手了。在匡提科,我曾经接触过大量连环杀手的案例,这些案例显示,连环杀手也有所谓的‘学徒期’。比如著名的绿河杀手,在犯下大量谋杀案之前,他曾经袭击过一个妓女,用头套蒙了她的头,因为对方反抗过于激烈而罢手。所以,热月杀手也不应该例外……”
“热月杀手?”肖沂奇道,“之前我就想问了,这是什么意思?”
“啊,”丁一惟那张过于端正的脸上显现出一丝羞涩的微笑,“对不起,虽然你们都叫‘5·12’案,但是我发现凶手犯案的时间规律后,心里就在想,如果是在匡提科,他大概就会被起个‘热月杀手’的外号了吧。听起来有点像法国大革命时期专门屠杀革命党人的屠夫呢……抱歉,一点个人恶癖。”
“没事,挺有想象力的,你接着说。”
“我认为,这七起案件只是热月杀手在学徒期结束,mo日趋稳定之后的作品。虽然这么说可能会增加你们的工作量,但是我认为,你们对旧案例的回溯,应该再往前找一点,不要拘泥于凶杀,针对性工作者的袭击案件也应该查看,这种案件因为有活口留下,所以是得到嫌疑人外形特征最好的途径。”
肖沂苦笑了起来。
虽然他没有丁一惟分析得这么深入,但“针对性工作者的未遂袭击”这一点堪称英雄所见略同。一旦确认了连环杀人案的侦破方向,肖沂就一直希望找出是否有从“5·12”案凶手手下逃生的流莺。然而,这种案子简直多如牛毛,暗娼出没的地段,一个派出所每个月接警的就不下数百,报案人往往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辨别其是否为暗娼要花一番功夫,辨别是否属于“5·12”案的杀人手法又要花一番功夫。哪怕他们真能凭借有限的人手梳理出这样的案件,如何再找回这名暗娼,简直是大海捞针。这属于流动人口中追查、监控起来最难的群体之一,尤其是从外省来c市“从业”的女性,赚够了钱、老家要盖房子、夏天收麦子、和小姐妹吵架、和男朋友分手、觉得南方的钱更好挣,随便一件什么事都能成为她们离开这个城市,消失于茫茫人海的缘由。
也许是看出了肖沂的想法,丁一惟补充道:“你们可以只看每年七八月份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
丁一惟接着说:“前面六起案件,犯案手法惊人地一致,唯一不同的是,现场非常分散,在本市各个辖区。我认为,凶手对刑侦程序有一定的研究。首先,一件凶杀案,如果死者只有一人,按属地归分局刑警队管辖;如果死者有两人以上,则被提给市局刑警队。他在各个辖区分别作案,就是希望减少案件被提交给市局刑警队、从而被发现手法一致性的概率。但是,在做第七起案子时,他的行为模式出现了重大变化。
“第一,杀人手法的变化。以往六起案件,他的杀人方式都是徒手掐死。勒死和掐死,在连环杀手的模式当中,一般可以被看作一种对控制感的渴求;而在‘5·12’案中出现的肢解,心理诱因则更加复杂。
“第二,杀人对象、时间和地点的变化。他以往选择的对象,大多是便宜的站街女,他和她们谈好生意后,去站街女自己做生意的日租房,杀人之后,弃尸当场。从时间来看,六起案件不但集中在七八月份,全年最热的月份,而且都发生在深夜的周末。然而今年5月12日则是周五,案子发生在五月的白天。
“从对象来看,前面六起案件,他选择的都是站街女。针对她们下手说明他对目标没有感情,可以推测,他在日常生活中无法和女性建立正常感情。而在‘5·12’案中,他的选择是一名俗称‘外围女’的模特,年轻漂亮的程度与他一贯的目标不符,价格也可以想见要贵些。而且,他去了受害人的家里。在家,和在日租房,则有感情上的微妙不同。同时,如果没有这起案件,我会认为凶手的工作稳定,工作日白天不具备作案条件。而这件案子则大为不同,这是为什么?
“第三,犯案工具的变化。在‘5·12’案中,他虽然一样是徒手掐死了受害者,但他肢解尸体,用到了一把锯子,这把锯子就放在电视柜下方的柜子里。那么,肢解尸体是他临时起意吗?为什么只锯下了头颅和双掌就离开了呢?
“肢解这一行为,哪怕在连环杀人案当中,也是一种十分过激的行为。你知道,肢解其实是一件非常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把人体切割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从侦查和反侦查的角度来说,在肢解过程中,凶手留下痕迹和线索的可能性远大于搬运尸体。尤其在这个案子中,凶手对尸体的肢解并不彻底,也没有搬走。可见,并不是因为运尸的便利才肢解的。那么,他到底为什么要肢解尸体?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解开这个谜,基本就能了解他的犯罪心理产生嬗变的根本原因。
“当我们把这七起案子放在一个时间线上去看,可以说,他前期的手法冷静、平稳、自律,经过了深思熟虑和长期磨炼,而最后一起‘5·12’案,则与这种风格完全背道而驰。‘5·12’案是混乱的、无序的、狂躁的,充满了大量未经仔细思考的细节。我认为,使得他行为出现升级的,一定来自某种重大刺激。”
丁一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脸上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倦怠。
“综合以上推论,热月杀手,身高在1.65米左右,体态灵活。从犯罪历史追溯,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他难以和女性正常交流交往,无法和女性建立正常的恋爱或者婚姻关系,但是能进行正常的性行为。他智商和情商都很高,工作稳定,从事的工作需要极大的控制能力,收入不低。他对自己的冷静与自律十分自傲,也可以说,这也是他赖以维持日常生活正常运转的资本之一。但是在‘5·12’案之前,这个资本消失了,他的生活出现了一种极大的失序感,他无力排解这种失序,造成了这样一件残破的作品。现在我只希望……”
丁一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句几乎是耳语般的声音。
“……只希望这是他最后一件作品。”
肖沂转头看去,却发现丁一惟居然睡着了。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丁教授?”却没有得到回应。丁一惟睡得很沉,几乎瞬间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肖沂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向副驾驶座凑了过去。他摸了摸丁一惟的西装口袋,掏出皮夹。皮夹子里有现钞若干、地铁卡、赛百味的收据,还有身份证件和一张门卡,两者均显示了同一个住址,艳粉胡同永善小区三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