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回家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各自想着心事,要是真的能录下来学校作弊的证据,或许会有更多的人相信我们,舞弊者必自毙,伸张正义,由我和凯伦做起。
到家后没多久凯伦的手机响了,接通后爱德华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刚刚忘记告诉你们一个重要消息,我今天监听休伯特手机通话的时候发现原来他就是给作弊考生口述答案的枪手。别的老师根本不知情。”
“他是怎么知道答案的?”我插嘴问道:“考卷要到开考前一分钟才能拆封,并且没人能把考卷带出考场。”
“这我也知道,根据家长们在电话上说的,有几个学生会用装有微型摄像头的笔对准考题让休伯特看到,他做完考题再把答案口述给学生即可。这个作弊方法还挺高明的。”
“一点也不高明!”凯伦很不高兴:“我还从没听说过这么烂的主意!”
“咱们一定要想办法扰乱他们的计划,学生们考试的时候休伯特会在哪里?”
“不清楚,我试试看能不能查出来。”
“他应该在办公室里看监控吧,他办公室和考试大厅在同一条走廊,只要在门上挂个‘会议中’的牌子就没人进去,也就没人会发现他口述答案。”
“那我就得在他办公室也装一个镜头,这种高难度的任务为什么总是轮到我?”
“蒂姆,你能行的,我对你有信心。”你说这话的时候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距离会考只剩不到一周的时间,我决定一刻也不耽误:“今天晚上我就去学校,乔茜打扫完教学楼之后经常忘记锁后门,我去碰碰运气。”
午后的小雨使空气变得又潮又冷,落叶一堆堆地埋在泥地里,学校显得十分荒凉。校园周边的零星灯光给整个校园蒙上了一层纳尼亚传奇的神秘氛围。我把手揣在外套衣兜里,这次特意穿了一双橡胶底的鞋,走在哪里都不会发出声响。我缩着头耸着肩快步走着,假装是个从学校抄近道回家的路人。
我默默祈祷着校清洁工乔茜这次又忘记锁后门,这样我就不用撬锁了,毕竟撬锁而入和乘虚而入在我心里不是一个级别的犯罪行为,虽然法官可能不这样想。我一边走一边把手套摘掉,以便灵活地操控密码锁或者万能钥匙。
我先试了试原来的密码,门没动。经常忘记锁门的乔茜偏偏在我需要走后门的时候记得锁门!不用万能钥匙看样子是不行了,我挑了一把型号适中的钥匙插了进去,突然背后传来奇怪的声音!我猛然回头看了看,原来是风吹动树枝发出的声音,吓我一跳。我用两只手一起操控万能钥匙直到把锁芯里的弹珠全部顶起,接着扭动钥匙,咔嗒——锁开了!
从开门到进入教学楼我一点动静都没弄出来,照这个节奏继续下去,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我。我向自己保证:一发现有人就立即撤退,今日不成改日再来。我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四处观望了一会儿,到处漆黑一片。我信心满满地迈步向前走,自以为凭着自己对教学楼的了解闭着眼睛也能行动自如,结果刚一迈步——
“嗷!”我的小腿撞在了一个不明物体上,疼的我连连吸气,刚才满胸的成竹疼的瞬间蔫掉,我忘记了学校里从来没有连续两天能保持同一个模样,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总是会凭空出现在最莫名其妙的地方。我把小手电打开一秒就迅速关掉,然后凭着这一秒的记忆摸索着前进,慢慢绕过刚才被我踢到的长椅,左手靠墙这边就没什么阻碍了,一直沿着这面墙走就能走到考试大厅。
我一手摸着墙一手拿着手电筒摸黑走着,教学楼里悄无声息,我已经习惯了教室里的喧嚣打闹,这样安静的教学楼让人感觉身处异境。考试大厅有好几扇门,我推开离我最近那扇,大厅的前半部分有十排桌椅像站军姿一样整整齐齐地面对讲台,大厅后墙还有几排桌子摞了三层高,应该是为会考那天准备的。
我透过大厅窗户朝教师休息室瞅了一眼,没看到有灯,说明现在没有老师在加夜班。当然啦,这个学校的老师向来没有多少教学热情,德拉蒙德老师有一次甚至在讲台上讲着讲着就睡着了,从那之后学生们都叫他瞌睡虫老师。不过大家对他更多的是同情,他没有家人,经常在教师休息室的椅子上过夜以便节约家里的暖气费,他退休以后学生们都很想念他,这个可怜的家伙刚退休没一年就过世了,我还是挺为他惋惜的。
我打开手电照了一下天花板,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天花板这么高?天花板上有两个烟雾报警器,和我口袋里这两个一模一样。一个靠近大厅前面的讲台,一个靠近后墙。靠近后墙的这个视野比较好,从这个角度看考卷更清楚,有人搞小动作也更容易拍下来,要是有学生摸耳朵或者捣鼓笔头上的微型相机,管他是不是在作弊通通都要拍摄下来,希望这个镜头能大幅度转动并且拉近拍摄距离。
“真要命,”我嘟囔着,这么高的天花板没有梯子是够不着的,但是我偏偏恐高,恐高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我宁愿多绕十分钟的路,也不愿两腿发软地走人行天桥。学校看门的罗恩师傅应该有不少梯子,我记得每隔一两个星期就能看到他站在梯子上换灯泡。学校总是督促大家下课关灯,据说这样能省电,但是频繁开关灯导致灯泡寿命缩短,换灯泡的费用大概比一直开着灯的电费还高呢。话说回来,谁知道罗恩把这些梯子放在哪儿了呢?一定要把摄像头装在天花板上吗?就装在墙面上行不行?我想了想,觉得烟雾警报器不好好待在天花板上肯定会让人怀疑。
我决定还是先去休伯特的办公室看看,他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没人。这个办公室的吊顶天花板是用泡沫塑料和合金框架拼接的,我站在他办公桌上踮着脚试了试,差一点点就够到天花板上的烟雾警报器。只好爬下来把办公椅搬到办公桌上、然后像杂技演员一样爬到办公椅上、拧松螺丝、调包报警器、再拧紧螺丝、从办公椅上爬下来、再把椅子复位。完工之后我重新打量了一下办公室里,看上去和我刚进来时别无二致,我这才放心地从后门离开教学楼。
外面夜色漆黑,操场边缘到处都是路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我一边穿过学校草坪一边思考怎么才能够着考试大厅的天花板,用课桌椅叠罗汉这个主意很快被我否决,还是去罗恩的储藏室看看吧。储藏室就在操场旁边,去年储藏室里有好几个电动工具还有贵重配件不翼而飞,打那以后罗恩总是把储藏室锁得严严实实。不过我要找的这种梯子高度这么高,储藏室里未必放得下,我怀疑罗恩可能把这种梯子放在室外,应该就在储藏室附近。我打着手电绕到储藏室后院,地上一堆被学生摧残得七零八落的椅子还有一堆四脚朝天的课桌,课桌底儿上粘着各种恶心的黏性物体,罗恩应该是懒得打理这些东西,所以把它们暂时丢在这里以防以后要用。除了废旧桌椅之外,地上还有各种老旧教具,像某些上了年纪的教师一样被学校弃之一旁。
这时我看到靠墙的地方摆放着我寻觅的工具,铝合金材质的东西在夜色里很显眼,有好几个很高的梯子被铁链锁在一起。虽说罗恩这么小心有他的道理,但是真的有必要用这么粗的铁链、这么大的挂锁吗?这阵势快赶上泰坦尼克号的锚链了。我不敢打开手电筒,摸着黑用万能钥匙开锁,足足开了好几分钟锁梁才弹开,我把锁取下来后随手放在了口袋里。
不知道读者朋友们是否试过把铁链从金属梯子上取下来,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向诸位保证:想要不出声地取下铁链根本不可能!叮叮咣咣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和尚撞钟的声音一样大!我用敲木琴一般的手速和音效把铁链取了下来,制造出足以吵醒死人的噪音,然后两腿一软瘫坐在地,把铁链紧紧抱在怀里,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近,我把羊毛衫使劲拉起来套住半个脸,静静地蜷缩着坐在黑暗中,感觉整个校园都能听到我的心跳。我拿出小时候玩捉迷藏的勇气,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躲在漆黑一团的地方就没人能看见我……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个嗓音尖细的人开口了:“谁在那儿?”
我强忍住回答的欲望,又过了一个世纪,脚步声走远了,估计对方只想确认一下刚才的噪音不是窃贼弄出来的。我又等了好久才敢动弹,坐的我脚都麻了,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手上还拿着铁链,长长的铁链一直拖到地上,我现在看上去应该和马里的鬼魂差不多。赶紧放下铁链,确认周围没有动静之后来到最高的那个梯子跟前准备把它搬走,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沉,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才挪动了半点儿,就更别说要扛着它穿过校园、穿过走廊、直达考试大厅了。就算梯子半路上不撞倒东西引发警报,我也会有严重的肌肉拉伤。
我不太情愿地把梯子放回原处,又把铁链重新锁上以防引人怀疑,然后掸了掸身上的土,这才离开学校踏上回家的路——回凯伦家的路。
一到家看到凯伦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吃着巧克力喝着白葡萄酒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你还挺会享受生活的嘛。”
“嗯。”她两个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电视屏幕。
“我遇到了一点小挫折。”
“嗯?”
“天花板太高我够不到,烟雾报警器没能调包成功。”
凯伦好不容易从电视中清醒过来,抬眼看着我问:“这样啊,你就不能找把椅子站上去吗?”
“我说的是考试大厅,椅子也不够高呀。”
“那就找个梯子呗。”
看样子凯伦还不知道我的恐高症有多严重,我只好解释说:“梯子倒是有,但是我不擅长爬高。”
“嗯?啥意思?”凯伦还是没明白。
“意思就是我离地超过一米就会两腿发软、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懂了吗?”
“懂了,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你能帮我自然是好,但是老司机也不能酒驾呀。”我看了看她面前的巧克力和高脚杯。
“嗨,没事儿,我只不过喝了两三杯,柜子里还剩一架子的巧克力呢。”
“还是明天晚上再说吧,到时候需要你彻底清醒好帮我搬梯子。”
第二天夜里和前一天一样阴冷潮湿,我和凯伦一起回到了罗恩的“课桌椅停尸间”。凯伦兴致高昂地帮我搬着梯子,我俩一人扛一头,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考试大厅。梯子是那种不需要扶的人字梯,我俩把梯子竖起来放在靠近后墙的烟雾报警器正下方。我伸出手准备扶凯伦,结果她根本不需要人扶,轻轻松松地就爬到顶端,我只好扶着梯子腿以防梯子倾倒。凯伦站在梯子最顶端的那一阶也还是要拼命伸长胳膊才勉强够着报警器。她成功调包报警器后不费吹灰之力地爬下来,我真羡慕像她这样不恐高的人。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凯伦帮忙干什么都容易多了,我们把梯子放回原位锁好,整个过程一点噪音都没弄响。现在两个摄像镜头都已就位,考试大厅和副校长办公室都有了我们的“耳目”,万事俱备就等下周会考了。
“咱们应该给爱德汇报一下。”我和凯伦装作抄近道的情侣穿过学校草坪。
“对的,让他看一下镜头管不管用。”
我心想: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才装上,这两个镜头最好管用。
第二天早上爱德华叫我们去他办公室测试摄像镜头,看看清晰程度和视野范围,要是画面糙的像阿姆斯特朗登月的画面一样,那恐怕很难拍到令人信服的作弊细节。
“哇!没想到画面这么棒!”我说。
爱德华登陆了摄像镜头的账号,把两个镜头拍到的画面并排投射到巨幅屏幕上。我虽然知道现在的科技发达程度是人类登月那天难以比拟的,并且拍摄学校比拍摄月球容易多了,但这清晰度还是让人难以置信。左边的画面显示着大厅里的早会场景,校长正对着台下的学生们怒目而视。
爱德说:“你还可以从这儿控制相机。”我用操纵杆调整着相机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拍摄速度赶不上相机转动的速度,于是画面一团模糊,看上去像坠机前的画面一样。
“怎么拉近镜头?”
“按这个按钮。”
“这个好用。”镜头把我们实时拉近到校长面前,校长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他仿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我又把玩了一会儿操纵杆,把镜头对准了学生的后脑勺,缓慢移动着镜头寻找值得注意的景象。虽然学生们除了正常的多动之外没有做出什么引人发笑的举动,我们三个还是好奇地盯着屏幕,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得起劲:这个女生违反校规偷戴了耳环、那个女生摆弄着前排女生的齐腰长发,还有个男生胡乱翻着赞美诗唱本,大概是在预测今天早会的曲目。台下的学生利用起一切可以摆弄的东西,不管是袖口、指甲、鞋子、还是裙摆,只要能让自己听不进校长讲话什么都好——校长在台上讲着“播种人”的圣经故事——播种人撒出的种子有些落在贫瘠的戈壁、有些落在荆棘里、有些落在肥沃的土地,这个故事倒是和台下的情景相呼应。这时学生们纷纷起立准备唱赞美诗,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听众终于轮到他们发声了。“万物充满生机而美丽”的歌词响彻大厅的同时也响彻了爱德华的办公室,这证明摄像镜头对声音的摄录效果还是不错的。
我们又看了看休伯特办公室的场景,此刻他正和某人煲着电话粥。
只听他说:“没错,不会出任何问题的,相信我。我已经打点好了,他们两个不会再制造任何麻烦了。”
直觉告诉我那两个“制造麻烦”的人正是我和凯伦。
“之前那个小问题已经处理好了。”
我和凯伦心有灵犀地看了对方一眼。
“要是这个白痴以为他的计划能得逞,那他就是白日做梦!”我忍不住说道。我们已经做好了不闹个鸡飞狗跳不罢休的准备,一定要揭穿他的阴谋诡计。上次的车祸也吓不倒我,人固有一死,豁出命也要和这孙子拼了。
既然摄像镜头一切正常,运转得比我预期的还要出色,现在就可以回家安心等着下周的考试啦,到那时我们就有足够的证据揭发这些贪得无厌、没有底线的家伙。
马里的鬼魂: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品《圣诞颂歌》中的人物,一个身缠铁链、饱受折磨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