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秘密泄露

没过几天我又接到爱德华的电话,他有点着急地说:“出了点问题,你们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我和凯伦立刻赶了过去,看到大屏幕上面摄像镜头的图像一个全黑一个模糊不清,声音也听不清楚。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怎么会这样?难道镜头又被发现了?”

“应该没有,我觉得是电池没电了。我们远程测试了一下,全黑的那个镜头一点电都没了,另外那个只剩半格儿电,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今天早上的画面比现在清楚多了。”

“我还以为这些电池能坚持好几个星期呢。”凯伦说。

“我原来也是这么以为的,这些镜头有运动传感器,只要一切静止超过十分钟以上镜头就会自动休眠,但是……我们装之前忘记设置了。”

“爱德华!你怎么能……”凯伦气得直呼她哥哥的全名,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她这么称呼爱德华。

凯伦在屋里来回走着,双臂环抱胸前,背对着我们说:“现在我们的计划全泡汤了,真是有才!”

爱德华沉默了几分钟再度开口:“现在我们只剩最后一个选择。”

“对,主动投降、打道回府呗。”我说。

“不是,你们必须再去一趟学校。”

“再去一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上次没被抓到已经是幸运至极了,你该不会以为这么幸运的事会连着发生两次吧?”

“我们别无选择,”凯伦转过身来:“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下去,一不做二不休。”

我盯着大屏幕没回答,屏幕上的两个画面像是两个眼睛,这个“独眼龙”要不了多久就要全瞎了。

“再试一次吧,蒂姆,我们能行的。”凯伦劝我说。

“但是明天就要考试了,也就是说我们必须今天晚上去。要是不能换上新电池就采集不到证据,那帮混蛋就会得逞了。”

“你说的正是我想的,所以说,你同意再去一趟吗?”

虽然心里很没底,但我还是假装信心满满地说道:“我不去谁去?”

我俩回到家百无聊赖地等着天黑,感觉时间差不多了,要想给整件事画上句号就必须完成这个至关重要的任务。计划很简单——和上次一样溜进学校、搬运梯子、换好电池、溜出学校。上次这个计划就成功了,这次应该也没问题。就这样,我们带着新电池和万能钥匙出发了,熟练地解锁梯子、搬到教学楼后门、解锁后门、来到考试大厅,大厅里和上次一样寂静无声,放好梯子后凯伦在我耳边说:

“我来对付这个,你去搞定休伯特办公室那个,咱俩同时行动能节省点时间。”

“好主意,我去去就回。”

休伯特的办公室里也和上次一样空无一人,我正从门缝往里瞅,忽然头上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打得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抓到你啦,小贼!我上次就说有动静嘛。”我听出来说话的是大嗓门吉姆,他说完把我脸朝下按倒在地,我的视线受阻看不到周围,但我能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原来是丹德里奇,我就知道当初不该留他活口。”我头昏脑涨地反应了一会儿,认出这个熟悉的嗓音非休伯特莫属,落在“老朋友”手里,下场怎样可想而知。

这时我忽然想起凯伦,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如何,希望她听到我这边的动静之后赶紧逃走。

我故意大声喊道:“我知道你们有什么企图!你们不会得逞的!”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他们或许有可能放走一个非法闯入者,但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和他们做对的破坏分子。

吉姆咬牙切齿地问:“咱们要拿他怎么办?”

“我知道一个好去处,对于多管闲事的失业教师再合适不过了。”他俩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拉着我走出办公室,吉姆把我的胳膊攥得紧紧的,感觉像个老虎钳子在夹我的皮肉。

“嗷,你弄疼我了!”

“再不闭嘴我会让你更疼。”吉姆说完攥得更用力了。

我决定先跟着他们走一阵子,等吉姆放松警惕的时候我立马挣脱逃走,反正我对黑灯瞎火的走廊了如指掌,他俩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跑出教学楼了。

正想着,听见休伯特说:“就是这儿了,我来开锁,你抓紧他。”

吉姆紧紧地抓着我,一刻也不放松,休伯特打开了体育器材室的门,我看见墙上有一排排的木质架子和筐子,架子上摆放着大小各异的球类,筐子里堆叠着用白漆涂着号码的球队背心。

“我们想好怎么处置你之前,你就先待在这里吧。”休伯特说完转身对吉姆说:“给警察局打个电话,让他们帮忙收拾这个家伙。”

说完他俩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把我往屋里使劲一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听见钥匙反锁的声音、接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平时就有点儿幽闭恐惧症,这下可好,体育器材室又黑又小不说,连个窗户也没有,唯一的门又被反锁了。还有比这更糟的吗?闻着酸臭的脏衣服味儿和刺鼻的橡胶器材味儿,突然一道灵光乍现,我掏出了口袋里的万能钥匙——能开锁进来还不能开锁出去嘛?我试着把钥匙插进锁眼,但是锁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左插右插也插不进去,该死的休伯特早有防备地在锁眼里留了一把钥匙,万能钥匙连插都插不进去,更别提开锁了。看样子这次我是难逃一劫了。

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外寂静无声,可能他俩都在教务处给警察打电话吧,又或许在休伯特办公室打着别的算盘?我气馁地踢了几下门,转念一想踢门声可能招致一顿痛打,只好走回角落里坐下,坐了一会儿又被几百年没洗的臭背心味儿熏得反胃,无可奈何地再次回到门口的位置,至少门缝里能飘进来一点新鲜空气。真希望凯伦成功逃脱,要不然她也得和我一起被关在这里,少不了嫌我一身汗臭。

我的思绪被远处的关门声打断,接着听到有人大声说话,门缝里透出手电筒的亮光。

吉姆声如洪钟地说:“他在体育器材室里,就在走廊尽头,钥匙在门上,他应该不会反抗。”

我赶紧从门边挪开,做出冲刺的姿势,准备门一开就撞倒对方、趁机逃走。狗急跳墙总比束手就擒强得多。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了几下,门猛地被人推开后砰地一声摔在了墙上。对方用强光手电照着我的脸,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大喊了一声增加气场,然后一鼓作气冲了过去,把堵在门口那两个家伙撞得连连后退,我自己也被绊得从俩人之间向前扑倒过去。一只手从后面连揪带拧地抓住了我的领子,我被勒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半跪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另外那个家伙像一麻袋马铃薯一样排山倒海地把我压倒在地,压得我气儿都喘不上来,更别提和马铃薯先生说话了。

“丹德里奇先生,我以两项非法侵入罪还有一项拒捕罪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听懂了吗?”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袭击”的是货真价实的警察,我惹的麻烦顿时上升了一个级别。

我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位警员看到我从横冲直撞变为呆若木鸡,赶紧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扣上手铐。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认识他俩,但是他俩肯定不认识我,他们把我丢进警车后座,然后用对讲机向警局汇报:

“是的,长官,嫌疑人已抓获,现在就带他回警局。”他们说话的腔调乏味无聊,好像逮捕嫌疑人是家常便饭一样——当然做警察的早就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在警车里沉默地坐了一路,终于来到警察局,当班警长记录了我的个人资料。还是上次在电话里问的那老一套问题,让人有种考试复习正好押中考题的感觉。问完例行问题之后我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放在桌上:已经报废的车钥匙、手机、u盘、摄像镜头的电池,还有一把万能钥匙。警长看到我最后掏出来的这个东西扬了扬眉毛什么也没说,他把所有东西逐件记录下来然后装进一个塑料袋,当着我的面密封并贴了标签。

我还以为这次又要去六号审讯室,没想到却被带到了七号牢房门口!我像机器人一样僵直地走进这个四壁萧然的囚室,铁门哐当一声在我身后关闭,身体的与世隔绝立刻让人感觉到了精神上的孤立无援。牢门上方有一个窄小的监视窗口,下方有一个类似投信口的开口,单从铁门的厚度来看就算我有万能钥匙估计也打不开。牢门上的投信口似乎是多此一举——就算有人知道我在坐牢,谁有功夫给我写信呢?我在这里困个几天、十几天、甚至几十天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靠墙那个刷着白漆的棺材状物体应该就是我的铺位吧,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呢?我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万能钥匙和u盘都可能被警方当作犯罪证据,揭发学校的计划也泡汤了,被我打草惊蛇之后休伯特他们应该早就销毁了所有证据。

我对看守提出了打电话的要求,对方以现在是深夜为由推迟到天亮以后。等到那时候恐怕一切都太迟了。凯伦一定是听到动静后顺利逃走了,留我独自一人反抗暴力,患难见真情啊。我一边想着一边在“棺材板”上躺了下来——真的就是一块儿没床单没褥子的硬木板,我闭上眼睛,希望一觉睡到天亮,但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于是睁开眼干瞪着牢房里面,不知道是因为太黑还是因为牢房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看到一团空无一物的黑暗。

感觉大概过了几个小时的光景,我听见门外一阵拳打脚踢,一个倒霉蛋被关进了隔壁牢房。一晚上关两个犯人,警察局还挺有效率的。这个倒霉蛋一直在啜泣,哭的人心里发毛。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儿伤心成这个样子,我安慰自己说也许他只是酒后失态、在牢房里睡一夜就好了。或许是吧。

我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在山上被困了一夜,虽然只是个小丘,也算不上是整整一晚上,但是那种经历也和我现在的处境差不多,远离尘世、条件艰苦、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我不过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教书匠,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我一直盯着门的方向,盼望着即将到来的曙光,天亮之后他们应该就会放我回到光明而温暖的现实世界了吧。

这时牢门上的“投信口”突然被人拉开,我刚要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咽了口唾沫的功夫“投信口”刷的一声又关上了。毫无睡意的我决定站起来,发现浑身酸痛得就像第一次参加童子军野营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到了门口,原来“投信口”是供看守给犯人投喂食物的。这一盘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食物闻起来像热肉汤,吃起来却像臭泥巴。

“咖啡都凉了。”监狱看守一边开门一边抱怨。

“咖啡?我没看到在哪儿。”

“先生,跟我来。”

我很想问问刚才他们给我的早餐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问这个问题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明智地保持着沉默。我跟着他来到老地方——六号审讯室,我还以为又会像上次一样被粗眉毛的梅警督审问,没想到这次换上了唱红脸的安德鲁斯警员。他示意我在桌边坐下,我注意到桌上的录音设备没有打开,安德鲁斯手里也没拿他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丹德里奇先生,早上好啊。”

“一点也不好。”我刚刚在一个不是人待的地方和各种犯罪分子做了一宿邻居,搁谁也没好气。

他没理会我的态度继续说道:“警局提请了一项针对您的指控,届时需要您参加庭审,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了想:“没有。”

“还有一个小问题……嗯,梅雷迪斯警督要求亲自调查您的案子,但是他今天上午家里有事,下午才能过来。”

我一挑眉盯着他问:“也就是说今天不用审问我吗?”

“梅警督今天下午来警局,到时他会决定如何展开调查。”

“那现在要做什么?”

“要么把你打回牢房等梅警督回来,”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要么给你警方保释。”

“我选第二个选项。”

“不是你说了算的,先生。但是,分局督察认为继续关押你未免有点浪费纳税人的钱,所以你可以走了,前提是你保证下周三回来接受审问。明白了吗?”

“你明不明白我不知道,我反正是明白的。”

他把个人物品归还给我之后,我以个人最好赛绩的速度竞走着告辞了这个是非之地,就差没大步冲刺了。冲出牢笼的我一时忘记了对警方的反感,满心欢喜地走在大街上享受自由的芬芳,我连头也不敢回——生怕倒霉的梅警督突然出现把我抓回去。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样的“家事”,会不会和他女儿今天的考试有关系?可能是要亲自出马确保万无一失吧。这让我想起了自己未完成的使命,那两个摄像镜头还等着我去拯救呢。我从个人物品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12通未接来电和19条短信,都是凯伦和爱德华发过来的。

我拨通了凯伦的号码,刚一拨过去电话就接通了:“蒂姆,你终于打过来了,我担心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休伯特和吉姆抓住了,他们把我关在体育器材室。”

“我听见你那边的动静之后就藏在桌子下面,等到没动静之后我还过去找过你。”

“谢谢你,但是那时候警察已经把我带到警察局了,我被关了一晚上,刚刚出来。”

“啊?太可怜了,”凯伦接着问了一个白痴问题:“局子里条件很艰苦吧?”

“你觉得呢?”

“你现在在哪儿,待在原地别动,我去接你。”

我坐在市政大厅外面的一个长椅上审视目前的处境,现在我于法于情都不占理,就算法院不判我个一两年,休伯特那帮人也会给我上“私刑”。现在回学校顶风作案相当于送死,但是不这么做就采集不到迈达斯小组的作弊证据,那我的罪名就永远没法洗清了。

一辆车突然停在路边,爱德华在驾驶座上一脸兴奋地望着我,凯伦从后座跳了出来:“你没事就好,快上车。”

车子开动之后爱德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道:“兄弟,见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我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被关小黑屋已经很艰难了,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偷换电池更是比登天还难。”

没想到这俩人相视一笑,爱德华说:“先去我办公室吧,到了再说。”

“我要是有你俩这么淡定就好了,咱们现在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和刚开始相比简直是越陷越深。”

他俩莫名其妙地没有理我,我们一路沉默地开到了超市停车场,爱德华把车停在一个标有“经理专用”的停车位上。

凯伦说:“恭喜你呀,爱德,你升职为经理啦!”

“不完全是,至少我赚的比经理多。”

爱德华的办公室里很闷热,这一百多台电脑外加显示器散发出的热量足以加热整个房间,让人不禁有点担心这些电子设备是不是有点超负荷了。凯文和韦恩这次都在,两个人忙不迭地在各个电脑屏幕之间穿梭。我看了一眼大屏幕,惊讶地发现考试大厅和休伯特的办公室清晰地投射在屏幕上,就和我们第一次看到的一样清楚。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讶地问:“我还没来得及换电池呢,怎么会这么清楚?”

“那是因为我换过了。”凯伦一脸骄傲地说:“上次我在学校没能找到你,就自己一个人把两块电池都换啦。我打电话把爱德华也叫过去,他帮我一起把梯子放回了原位。”

我还是有点不太相信:“这么说摄像镜头一切正常?”

“多亏了凯伦,两个镜头都正常运行。”爱德华给了凯伦一个拥抱,我没抱她,反而向后挪了几步——在体育器材室和警局待了一晚上,我自知身上会有某种浓烈的气味。

“蒂姆你躲什么躲?你不觉得我这招干得漂亮吗?”

“当然不是,我只不过不想熏着你,你要抱我的话得先捏住鼻子。”

“瞎说八道。”凯伦凑过来伸手抱我,刚一凑近就默默地退了回去。

我们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大屏幕上,屏幕之巨大更突显出我们即将目睹的行为之恶劣。考试大厅里空荡荡、静悄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卢卡斯老师正在发试卷,她小心翼翼地把试卷摆放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最大可能地保证每个考生都有相同的阅卷时间。唉,她还不知道某些学生注定享受更多的“公平”。

休伯特办公室的摄像镜头显示着一场正在进行中的会议,校长也在场,与会的还有副校长和几位地位显赫的家长,大家都围坐在会议桌旁。吉姆和弗兰基背对着镜头,他俩一开口我就认出来了,我还认出几个脸熟的家长,坐在角落里的可不就是梅警督嘛。我心想:这些既得利益者都来了,来目睹自己的投资有所回报。

校长发话了:“在座各位一定要守口如瓶,不管对谁、不管什么信息一概不能泄露,既不能让其他考生生疑,更不能让教职员工抓到马脚。丹德里奇差点儿就害得我们东窗事发,好在他这茬已经解决了,但是大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休伯特保证说:“校长,不会再出任何问题的,我都搞定了。”

凯伦和我面面相觑,彼此心领神会。

我压低嗓门问爱德华:“你把这些都录下来了吧?”

“每个字都录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