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选举日

“你刚才说‘他明明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问。

“他知道有关诺拉的一切事情!全都知道!”大卫·凯尔甘吼叫着。

“你的意思是,哈里知道诺拉患有精神疾病?”

“是的!我知道诺拉有时候会带着打字机到他家里去。可是,我当时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其他事情,我甚至一度认为她认识一个作家也没什么不好的。那可是在假期中,这样能让她分散一下注意力啊。可是,后来这个坏蛋作家跑过来找我的麻烦,因为他还以为我的妻子打了诺拉。”

“那个夏天,哈里来找过你?”

“是的。8月中旬,就在诺拉失踪之前几天。”

b1975年8月15日/b

那是在下午刚过了一半的时候。透过他办公室的窗户,凯尔甘牧师留意到有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到了教堂旁边的停车场里。哈里·戈贝尔从车里下来,快步走向教堂的大门。凯尔甘心中在想,是什么风把他吹到这里来的?自从来到欧若拉之后,哈里从来就没有进过教堂。他听到教堂大门被哈里拍响的声音,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没过多久,他就看到哈里出现在大门敞开的办公室门口。

“哈里,你好。”他说,“多么惊喜啊。”

“你好,牧师。打搅你吗?”

“一点也没有啊。请你进来吧。”

哈里闪进房间,然后关上了房门。

“一切都好吗?”凯尔甘牧师问道,“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奇怪啊。”

“我是来跟你谈一谈诺拉的……”

“哦,你来得正巧。我本来就想当面谢谢你。我知道,她有时候会到你那里去,而她每次回来都很高兴。但愿她没有干扰到你……多亏了你,她的假期才会这么充实。”

哈里的脸色很凝重。

“她今天早上又来了。”他说,“她哭了,还告诉了我关于你妻子的事情……”

牧师的脸色唰的一下子白了。

“关于……我的妻子?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的母亲打她,还把她的头摁到装满冰水的脸盆里面。”

“哈里,我……”

“别装了,牧师,我全都知道了。”

“哈里,这要比你想象的更加复杂……我……”

“更复杂?你这是想要让我相信,你们对诺拉实施家暴,有很正当的理由?嗯?我这就去找警察,牧师,我要把这一切都抖出来。”

“不,哈里……别这样……”

“啊哈,我这就去。你以为会怎样?你以为我不敢揭发你,就因为你是教会的人?可是,你简直没一点出息!什么样的家伙会让自己的妻子虐待自己的女儿呢?”

“哈里……我求求你听我说。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很大的误会,你还是安静一点慢慢听我讲好吧。”

“我不知道诺拉对哈里说了什么。”牧师对我们解释道,“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怀疑我们家有问题了。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应付的还只是诺拉的朋友。对这些孩子,我还能够比较轻易地糊弄过去。可是,那一次,情况就不一样了。最后,我只能向他坦白,告诉他,诺拉的母亲其实只是存在于诺拉自己的脑袋里面。可是,这个家伙偏偏要插手跟他自己无关的事情,还想要告诉我该如何管好我自己的女儿。他想让我把诺拉送去治疗!我就跟他讲:见鬼去吧……结果,两个星期之后,她就失踪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整30年,你就一直对哈里避而不见。”我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们两个知道诺拉的秘密。”

“她是我唯一的孩子,你懂吗?我想让她给每个人都留下美好的印象,而不是让大家都把她看作疯子。更何况,她并不是疯子!她只是有点脆弱罢了!还有,如果警察知道她一直在犯病的事,就不会花那么大工夫去找她了。他们会说,她只是个疯子,这一次也就是自己离家出走了而已。”

加洛伍德转身对着我。

“作家,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说明哈里对我们撒了谎。他并不是在汽车旅馆里等她。他其实是想要跟诺拉分手。他早就知道迟早要跟她分手,从来就没有想过跟她一起远走高飞。1975年8月30日,她收到了哈里的最后一封信,在信里,哈里告诉她,他不会跟她在一起,而要一个人离开。”

从凯尔甘牧师那里获悉这个秘密之后,加洛伍德和我立即动身去康科德的州警察局总部,在那里,我们把凯尔甘给我们的信以及在诺拉骸骨旁边发现的书稿上的留言进行了一番对比,发现两封信的笔迹是一致的。

“他早就预见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不禁喊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她,他早就知道。”

加洛伍德点了点头:

“当她向他提议离家出走的时候,他知道他肯定不会跟她一起走。被一个15岁的小姑娘缠着,他会觉得很麻烦。”

“可是,她也看过了手写的书稿。”我提示道。

“当然没错,不过她相信那只是一本小说。她没有想到,哈里写的正是他们之间真实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结局早就已经定了下来:哈里不想要她。斯蒂芬妮·拉津季亚科曾经告诉我们,那两个人一直在通信,而诺拉每天都在等着邮差到来。那个星期六的上午,也就是原计划出走的那一天,她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跟一生的爱人一起离开这个城市,去寻找属于他们的幸福。那天早上,她最后一次去翻邮箱里的信,以便确定没有遗漏什么有可能涉及他们出走计划的重要信息。可是,她找到的哈里那封信,跟她讲的却是一切都结束了。”

加洛伍德研究着那个装有最后一封信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地址,但是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盖印戳。”他说,“这封信是直接被投到诺拉家邮箱里的。”

“你的意思是说哈里?”

“是的。他可能是前一个晚上,在远走高飞之前投的这封信。在星期五到星期六的那个晚上,他可能是在最后关头才决定这么做的,目的是让她不要去汽车旅馆,想要让她明白,他不想跟她约会了。星期六,当她发现那封信之后,就陷入了疯狂,她行为失常,严重地发作,开始虐待自己。大卫·凯尔甘感到十分惊慌,又一次把自己锁到了车库里。当她恢复理智之后,诺拉想到了哈里的书稿,就想去找他,听听他如何解释。于是,她带上了书稿,开始上路前往那家汽车旅馆。她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希望哈里在那里等她。可是在半路上,她遇到了卢塞,结果就发生了悲剧。”

“不过,哈里为什么在诺拉失踪的第二天又回到了欧若拉呢?”

“他听说诺拉失踪了。由于此前留下了那封信,他就有点害怕了。他肯定会为她感到担心,但更可能的是,他觉得自己难辞其咎,尤其是,我想他会担心有人拿到他的那封信,又或者是他的书稿,那样的话他就麻烦了。因此,他更情愿待在欧若拉,关注这件事的进展,可能的话,甚至要想办法取回那些他认为可能有损于他的证据。”

必须找到哈里。我无论如何都要跟他谈一谈。他为什么要让我相信他在等着诺拉,但其实他早已经给她写了绝交信呢?加洛伍德展开了一次深入调查,想从哈里的信用卡账单以及通话记录着手,寻找蛛丝马迹。然而,他的信用卡一直就没用过,他的电话也没有接通过。后来,我们检查了海关的通关记录,这才发现,他已经在佛蒙特州的德比路口岸穿越边境,进入了加拿大。

“好嘛,他穿越了美加边境。”加洛伍德说道,“为什么是加拿大呢?”

“他以为那里是‘作家的天堂’。”我回答,“在他留给我的手稿《欧若拉的海鸥》里,他最后跟诺拉就是去了那里。”

“是的,没错,不过我要提醒你,他在书里讲的并不是真实的故事。不仅诺拉已经死了,而且他也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跟她一起远走高飞。他给我们留下了这个手稿,其中讲到诺拉跟他一起去了加拿大。可是,真相到底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咒骂着说,“该死的,他为什么要逃走呢?”

“因为他还隐瞒着什么东西,而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我们在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瞒着我们什么,可是令人感到惊讶的事情陆续到来。接下来发生的两件大事很快就让我们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告诉加洛伍德,第二天我就会搭乘飞机回纽约。

“怎么,你要回纽约?可是,作家啊,你是不是彻底疯了,这件事情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啊!把你的身份证给我,我要把它没收了。”

我笑了。

“我不会抛下你不管的,警长,不过现在是时候了。”

“是时候干什么?”

“去投票啊。美国的历史等待着我们去见证呢。”

那是2008年11月5日,中午时分,正当纽约还在庆祝奥巴马当选的时候,我跟巴尔纳斯基约好了在“皮埃尔”餐厅一起吃午饭。民主党的胜利使得他心情很愉悦。“我喜欢黑人!”他对我说,“我喜欢那些长得漂亮的黑人!如果你哪一天能被白宫邀请前去做客,记得要带我一起去!嗯,好吧,你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要现在跟我说?”

我对他讲述了我所发现的关于诺拉的故事,我告诉他诺拉在很小的时候就患有精神疾病。听到我这么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么,你在书里描述的那些诺拉母亲虐待她的事,其实都是诺拉自己干的?”

“是的。”

“这简直太好了!”他在餐馆里喊了起来,“你的这本书就好像是某种预言,书里面的母亲既存在但又不是真实存在,看到这里,你的读者恐怕自己都要精神错乱了吧。你真是天才,戈德曼,一个天才!”

“才不是呢,我就是被钉在那儿了,实际上是哈里玩了我一把。”

“哈里知道这件事?”

“是的。然后他就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

“怎么回事?”

“找不着了呗。很显然,他越过边境到加拿大去了,而只是给我留下了一个含混不清的信息,还有就是一份从未出版、关于诺拉故事的手稿。”

“你拥有版权吗?”

“你说什么?”

“那个从未出版的手稿,你有版权吗?我可以从你这里买下来。”

“可是,该死的,罗伊!问题的关键根本就不是这个呀!”

“哦,对不起,我也就只是问一下。”

“这里面有一个细节还没有弄清楚,所以有些东西我也还没搞明白。这个关于青少年心理疾病的故事,还有哈里消失之谜,整个拼图还缺少了一块,我知道,可是我现在就是找不着方向。”

“你真是一个容易焦虑的家伙,马库斯,相信我,焦虑实际上一点用也没有。去找一找弗洛伊德医生,让他给你开一点缓解压力的药吧。而我这边,我会联系媒体,我们要准备好一份关于诺拉所患心理疾病的通告,要让每一个人都相信,你从一开始就了解这个情况,之所以在书里那样写,就是为了要准备一个‘大彩蛋’,让读者大吃一惊。我们的意图是想告诉大家,真相有时候并非那么显而易见,因此不要根据自己的第一印象而妄下结论。当初把你‘打倒’的那些人现在将会受到所有人的嘲笑,而你将会被视作一个伟大的‘预言家’。这下,大家又要谈论你的这本书了,而且这本书一定会再度大卖,因为经过这一番折腾,就算是那些原本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买你这本书的人,如今恐怕也难抵好奇心的诱惑,想要看看你在书里面是怎样描述诺拉的母亲了。戈德曼,你是一个天才。这一顿午餐,算我的了。”

我撇了撇嘴,然后对他说:

“我并不是很确信应该这么做,罗伊,我情愿花多一点时间再去挖掘一下其中的奥秘。”

“你从来就没有确信过任何事情,我可怜的老朋友!我们没有时间像你说的那样去‘挖掘’了。你是一个诗人,你认为流逝的时间总是有意义的,但时间流逝实际上的意义是:要么你在此期间赚到了钱,要么你就亏了钱。而我的时间,毫无疑问,一直都是以赚钱为最大目的的。话说回来,你大概也应该听说过了,从昨天晚上开始,我们有了一位新的总统,长得帅气,是黑人,很受欢迎。根据我的分析,接下来一整个星期,大家会了解他的各个方面。也就是说,这个星期,人们的心里只有他而装不下其他东西。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一段时期去主动联系媒体,否则的话,关于我们这个事的消息报道恐怕最多也就只会在猫猫狗狗走失或被轧死等消息之间的夹缝里勉强占据一点点位置。所以,我在一个星期之后才会跟媒体取得联系,这样一来,你就还能有一点时间继续调查。当然,如果有哪个戴着高尖帽的南方种族歧视团伙要刺杀我们的新总统的话,那么有一整个月,我们就别想拿到新闻头条了。是啊,这个至少要一个月。你想一想,要真是那样的话,该有多糟糕啊: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节,到那个时候,就再也没有人会对我们的这些故事感兴趣了。所以说啊,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就要开始宣传这个青少年患精神疾病的故事,要在各家报纸推出增刊,以及类似的、相关的所有玩意儿。如果还有操作空间的话,我还要让人紧急出版一本给相关父母看的书。类似于这样的:《留意观察孩子的精神问题》,或者是《如何避免你的小孩成为下一个诺拉·凯尔甘,小心不要让你自己在睡眠中被活活烧死》。这样的东西一定会引起轰动的。只可惜,我们现在是没时间去运作了。”

在巴尔纳斯基全面发动他的宣传攻势之前,我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在这一个星期中,我要搞清楚,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四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可是这四天一无所获。我不停地给加洛伍德打电话,但他最终只能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此案的调查走入了死胡同,他毫无进展。不过,到了第五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情,改变了整个调查的进程。那是11月10日,午夜刚过,公路巡警迪恩·弗尔西斯在从蒙特贝利到欧若拉的路上偶然查获了一辆违章汽车,该车不仅在检查站不停车闯关而过,而且还超速驾驶。这原本只是一起很普通的交通违章案件,可是车辆驾驶员看起来很激动,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他的行为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你是从哪儿来的,先生?”弗尔西斯警官问道。

“蒙特贝利。”

“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我待在朋友那里。”

“你的姓名?”

对方迟疑了片刻,而弗尔西斯警官留意到他的眼神闪烁,略显惊慌,因此就更加起了疑心。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此人的脸庞,发现他的脸上有一道抓痕。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是一棵树垂下来的枝干刮的,我没有看到。”

弗尔西斯警官并不是很相信。

“你开这么快干什么?”

“我……很抱歉。我有点赶时间。你说得没错,我不应该……”

“你喝酒了吗,先生?”

“没有啊。”

酒精测试显示,这个人的确没有喝酒。这辆车也资料齐全,没有什么问题。弗尔西斯警官借着手电筒的光,扫视了一遍车里面的情况,并没有看到任何已经使用过的医疗箱,或者是其他在瘾君子的汽车后座经常能发现的用具包。不过,直觉还是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有点不对劲,他看起来有时候太激动,但同时又刻意保持平静,显然是为了避免警察的怀疑而招致进一步的检查。突然,警察发现了此前没有留意到的东西:这个人的手很脏,鞋子上满是泥泞,而且裤子还弄湿了。

“请你下车,先生。”弗尔西斯命令道。

“为什么?嗯?嗯?”这位司机结结巴巴地说。

“听从命令,下车。”

这个人还在犹豫踌躇,而弗尔西斯警官已经被激怒了,他最终逼迫此人下车,并且以违反警方指令的名义逮捕了对方。他把人带到了社区警察中心,在那里,他自己给对方拍照留证,并且提取了此人的指纹样本。在与警方罪犯数据库进行比对之后,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信息令弗尔西斯愣了好一阵子。尽管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他还是拿起了电话,因为刚才发现的事情是如此重要,必须立即通知州警察局犯罪调查科的佩里·加洛伍德警长。

三个小时之后,大约是在凌晨四点半吧,轮到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作家?”电话里的是加洛伍德,“你在哪里啊?”

“警长?”我回答着,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在纽约,在床上。你认为我能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逮到了我们要找的‘鸟儿’。”他说。

“你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放火烧哈里房子的家伙……我们今天晚上把他给抓住了。”

“什么?”

“你坐稳了吗?”

“我躺着呢。”

“那更好,因为我要说的这件事肯定会让你吓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