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小姐,我们认识吗?”
她爆发出一阵笑声,金黄色的耳环上下摇曳。
“我是你教区的一分子。我叫路易莎。路易莎·博纳维尔。”
因为没能认出对方而感到有点尴尬,他脸红了。而她则笑得更开心了。他点着了一根香烟,以便稍稍平息一下心情。
“我也能抽一根吗?”她问道。
他把整包烟递了过去。
“你可不要跟别人说我抽烟啊,嗯,牧师?”路易莎说道。
他笑了。
“我保证不说。”
路易莎是这个教区里一位名流的女儿。大卫和她从此就经常来往了。很快,他们两个就坠入了爱河。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们将会是欢欢喜喜、天造地设的一对。到了1955年夏天,他们结婚了。两个人憧憬着幸福的生活,想要好多好多孩子,至少六个,三个男孩和三个女孩,这些小家伙一个个都会很开心很欢乐,让家里充满生气。那个时候,年轻的凯尔甘夫妇已经搬到了罗尔街的那栋房子里。可是,路易莎一直没能怀上孩子。她去咨询了好几个专家,始终都没有什么效果。一直到了1959年夏天,她的医生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她怀孕了。
1960年4月12日,在杰克逊市立医院,路易莎·凯尔甘产下了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孩子。
“是一个女孩。”医生告诉在病房门外走廊踱了无数步的大卫·凯尔甘。
“一个女孩!”凯尔甘牧师叫喊着,因感到幸福而无比欢乐。
他迫不及待地见到了他的妻子,后者把新生的婴儿抱在了怀里。他搂着妻子,看着眼睛还闭着的宝宝。早就有人跟他说,他的孩子一定会有一头金黄的头发,就好像她的妈妈一样。
“我们给她取名诺拉,好吗?”路易莎提议道。
牧师觉得这个名字美极了,于是点着头。
“欢迎你,诺拉。”他对女儿说。
在接下来的那些年里,凯尔甘一家在各方各面都被视作模范家庭。父亲善良仁慈,母亲温柔体贴,女儿无与伦比。大卫·凯尔甘工作不遗余力,他的脑袋里面总是充满了各种想法和计划,而他的妻子也总是支持着他。在夏天周末的时间,他们时常会去“救世主新教社团”的农场野餐,与杰雷米·刘易斯牧师叙叙旧。自从几年前在那一场暴风雨中相遇以来,大卫·凯尔甘就跟他一直保持着很紧密的联系。在那个时候,每一个跟凯尔甘一家经常见面的人都会羡慕这一家子的幸福。
“我还从来没见过看起来比他们更幸福的人。”刘易斯牧师对我们说,“大卫和路易莎两个人对对方都充满了爱意。真不可思议,好像天主创造他们两个就是为了让他们相爱一样。而且,这两个人也是很了不起的父母。而诺拉更是一个精力旺盛、令人快乐、非同寻常的小姑娘。总之,这就是每个人都会梦想拥有的家庭,他们能让我们对人生充满永恒的希望。看见这一切,真好。特别是在20世纪60年代那个被种族隔离分子搞得乌烟瘴气的亚拉巴马,尤其如此。”
“可是,这一切突然完全变了样。”加洛伍德说道。
“是的。”
“那是怎么回事呢?”
好长一段时间沉默。刘易斯牧师的表情渐渐变了样。他又一次站了起来,似乎没有办法安静地待在原地,他在房间里踱着步。
“为什么一定要谈这个呢?”他问我们,“这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刘易斯牧师,在1969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牧师转向墙上挂着的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然后对我们说:
“我们给她驱了魔,可是,效果并不怎么好。”
“什么?”加洛伍德惊问,“你都在说些什么呢?”
“那个小……小诺拉。我们给她驱了魔。可是,那简直是一场灾难。我想,在她的身体里面是有太多的恶灵了。”
“你到底想要跟我们说什么呢?”
“那场火灾……那天晚上的火灾。那一个晚上,事情并不是完全像大卫·凯尔甘对警方描述的那样。他的确是去了一位即将过世的教友家里。而当他在大约凌晨一点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屋子着了火。可是……怎么跟你们说呢……那件事并不是像大卫·凯尔甘对警方描述的那样。”
b1969年8月30日/b
杰雷米·刘易斯还在沉睡中,并没有听到门铃的声音。是他的夫人玛蒂尔达走去开了门,然后又马上回来叫醒了他。当时是凌晨四点。“杰雷米,你醒一醒!”她眼中含泪说,“发生了一件悲剧……凯尔甘牧师来了……他家着火了。路易莎……她死了!”
刘易斯从床上一下子蹦了起来。他赶到客厅,看到了惊恐不已、濒于崩溃、泪流满面的大卫·凯尔甘。他的女儿就在他的身边。玛蒂尔达带着诺拉到客房里去睡觉了。
“天主啊!大卫,发生了什么事情?”刘易斯问道。
“发生了一场火灾……房子烧着了。路易莎死了,她死了!”
大卫·凯尔甘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几近虚脱,任由泪水滑过他的脸庞。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杰雷米·刘易斯给他端来了一大杯威士忌。
“诺拉呢,还好吗?”他问道。
“是的,感谢上帝。医生检查了,她什么事都没有。”
杰雷米·刘易斯的眼睛湿润了。
“天主啊……大卫,真是一场悲剧。这真是一场悲剧啊!”
他把双手放到了好友的肩膀上,试图给他带来安慰。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杰雷米。我去了一位即将过世的教友家。当我回来的时候,家里面已经着了火。火势还很大。”
“是你把诺拉救出来的吗?”
“杰雷米,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还犹豫什么呢?全都告诉我,我听着呢!”
“杰雷米……当我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火已经燃起来了……整座楼都着了火!我想冲上去救我的妻子,但楼梯已经坍塌了!我什么也做不了!完全无能为力!”
“天哪……那么诺拉呢?”
大卫·凯尔甘作势想呕。
“我跟警察讲,我冲到了楼上面,把诺拉救了出来,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再回去救出我的妻子……”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杰雷米,当我赶到的时候,房子已经被点燃了。而诺拉……诺拉她站在门廊下面唱歌。”
第二天早上,大卫·凯尔甘单独跟他的女儿待在客房里,想要告诉她,她的母亲已经死了。
“亲爱的,”他对她说,“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着火了,你还记得吗?”
“是的。”
“发生了一些很严重的事情。特别特别严重,特别特别悲惨,会让你感到很伤心的。当房子着火的时候,妈妈还在房间里面,她没能逃出来。”
“是的,我知道。妈妈死了。”诺拉解释着,“她好坏,所以我就放火烧着了她的房间。”
“嗯?你在说什么?”
“我到她的房间里去,她在睡觉。我感觉她看起来好坏。坏妈妈!坏人!我想要她死。于是,我就在她的柜子上拿到了火柴,然后点着了窗帘。”
当她的父亲要求她再说一遍的时候,诺拉笑了,然后又说了一遍。就在这个时候,大卫·凯尔甘听到了木板咔咔作响,他转过身来,看到了刘易斯牧师,后者过来是想看看小姑娘情况的,结果却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这一段对话。
他们两个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
“是诺拉放火烧了你的屋子?诺拉杀死了她自己的母亲?”刘易斯喊叫着,被这个意外震惊得头昏脑涨。
“嘘!别那么大声,杰雷米!她……她……是说放火点燃了屋子,可是,天主啊,这不可能是真的啊!”
“诺拉的身体里面是不是住进了魔鬼?”刘易斯问。
“魔鬼?不,不!偶尔有时候,她妈妈跟我是留意到她有些行为反常,不过,从来也没有觉得她很有恶意啊。”
“诺拉杀死了她自己的母亲,大卫。你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吗?”
大卫·凯尔甘颤抖了起来,他哭着,摇着头,各种想法在他的头脑里交锋纠缠。他感觉自己都要呕吐了。杰雷米·刘易斯递给他一个废纸篓,让他得以舒缓一下。
“什么也不要跟警察说,杰雷米,我求求你了!”
“可是,这件事很严重啊,大卫!”
“什么也别说!上帝啊,什么也不要说。如果警察知道这个情况,诺拉就会被关到教养所或者天知道什么鬼地方去。她只有九岁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必须治一治她。”刘易斯说,“恶灵占据了诺拉的身体,必须让她恢复健康。”
“不,杰雷米!别这样!”
“必须给她驱魔,大卫。这是唯一能把她从恶魔手中解救出来的方法。”
“我为她驱了魔。”刘易斯牧师对我们解释说,“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我们尝试着让魔鬼离开她的身体。”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喃喃自语。
“够了!”刘易斯站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如此质疑呢?诺拉已经不再是诺拉了:魔鬼占据了她的身体!”
“你们对她干了什么呢?”加洛伍德质问。
“一般来说,只要祈祷就足够了,警长!”
“让我猜一猜:这一次,祈祷没有用了?”
“那个魔鬼很强大!于是,我们就把她的头放在一盘圣水里面,一直到她不能忍受为止。”
“这就是模仿溺水惩罚法。”我说道。
“可是,这个也不行,还不够。于是,为了把魔鬼打得落花流水,为了让他放弃诺拉的身体,我们打了她。”
“你们打了那个小女孩?”加洛伍德发作了。
“不,不是打那个小姑娘,我们打的是恶灵!”
“你简直是疯了,刘易斯!”
“我们必须拯救她!事实上,我们还以为我们成功了呢。可是,诺拉开始出现各种症状,时不时会发作一下。她和她父亲在我们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但这个小姑娘逐渐变得难以控制。她觉得她自己能看见她的妈妈。”
“你的意思是说,诺拉产生了幻觉?”加洛伍德问。
“比这个还糟糕。她开始呈现出一种双重人格。有时候,她会‘变身’成为她的母亲,然后为了她自己做过的事情惩罚自己。有一天,我看见她在洗澡间里号叫。她把浴缸灌满了水,然后用一只手很决绝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强硬地把自己的脑袋摁到冰冷的水里面去。再也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于是,大卫决定远走高飞,越远越好。他说必须离开杰克逊,离开亚拉巴马,他认为距离和时间必定能帮助诺拉慢慢地变好起来。就在那个时候,我听说欧若拉教区正需要一位新的牧师,而大卫连一秒钟也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就是这样,他离开了这里,在这个国家的另一端——新罕布什尔州安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