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狠地击打这个沙袋,马库斯,就好像你的全部生命都寄托在你的拳头上。写作时候的劲头和拳击没什么两样,拳击的感觉和写作也差不多,你必须倾尽全力,因为你的每一本书都有可能是你的最后一本。”
2008年,美国的夏天很安静,总统大选候选人争夺战已经在6月初尘埃落定。民主党最终在蒙大拿的初选过后决定推选贝拉克·奥巴马为候选人,而共和党则在2月之后选定了约翰·麦凯恩。现在到了最后拉选票的时候了。从8月底开始,这两个全美最具历史的党派将召开总统候选人提名大会,届时将会正式提名入主白宫的候选人。
这段在总统大选暴风雨来临之前相对平静的时期给了媒体足够的空间来报道哈里·戈贝尔的案件,这也在公共舆论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现在有“亲戈贝尔”一派和“反戈贝尔”一派。其中,那些相信阴谋论的人甚至觉得戈贝尔被保释只是因为凯尔甘的父亲被收买了。自从我的那些稿纸被搬上报纸之后,人们的口中都在谈论我的新书,所有人都期待着戈德曼在这个秋天即将推出的新作。虽然艾力雅哈·斯腾的名字没有直接出现在我的那些稿纸里面,但他还是以诽谤罪的名义提起了诉讼,为的是不让这本书发行出来。而大卫·凯尔甘也同时表示了想要上法庭的意思,他一直在努力为自己辩护,坚决不承认自己对女儿有过虐待的行为。而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有两个人可以说是渔翁得利了,那就是巴尔纳斯基和洛特。
罗伊·巴尔纳斯基为了不让任何混乱的局面影响到书的正常出版,把他在纽约的律师团队派到了新罕布什尔州。现在,他可以偷着乐了。毫无疑问,这次稿件的泄露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而这一起事件的影响力足以确保新书在出版之后大卖,也让巴尔纳斯基如愿以偿地在媒体这块阵地上抢占了制高点。他觉得他此番计谋既不是最好,也算不上最坏。现在的出版业已经从单纯的高尚印刷艺术晋升为21世纪特有的资本主义式疯狂。现在写作的目的就是为了出版。要想出版一本书,就要有人谈论它。要想有人谈论它,就必须拥有足够的舆论空间。而这个舆论空间,如果我们自己不去努力争取的话,别人就会毫不客气地去抢占。这就是很简单的吃或者被吃的道理。
至于戈贝尔一案的审理,现在所有的刑事指控都将马上被撤销。本杰明·洛特将会成为年度最佳律师,享誉全国也是迟早的事了。他开始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贡献给了电视录影棚和地方电台。只要能聊到他,他就去。“你能想象得到吗?我现在每小时能收1000美元。”他对我说,“而每多在报纸上出现一次,我就在我每小时的报价上再加上十美元。现在,我们根本不用管报纸上都说了些什么,重要的是要能上报纸。人们只会记住他们在《纽约时报》上看过你的照片,他们可不记得你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在他的职业生涯里面,洛特一直在期盼能有一桩世纪大案掉在他的头上,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置身于聚光灯下,他向媒体讲述了所有大家想知道的事情。他谈起了普拉特警长、艾力雅哈·斯腾,他还无数遍地重复讲诺拉是一位问题少女,也可能是整个事件背后的操控人,而哈里才是这一桩案件真正的受害者。为了吸引听众,他甚至用杜撰出来的事情隐射诺拉和欧若拉市里一半的男人有染。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不得不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消停一下。
“你的色情故事是不是该停一停了,本杰明?你现在真是把所有人的名声都给毁了。”
“这不正好吗,马库斯,我的工作说白了不就是为哈里洗清冤屈,同时也把其他人恶心卑鄙的一面给展现出来吗?如果需要打官司,我可以让普拉特拿出供词来,我还可以让斯腾出庭,然后把所有欧若拉的男人都叫过来,让他们当场怒斥他们两个跟小凯尔甘做的那些丑事。然后,我可以最终证明,哈里只不过是被这位不知廉耻的女人勾引了而已,这和他之前的所有受害者没什么两样。”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怒吼道,“我可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我的老兄,承认现实吧,她就是一个小婊子。”
“你真是让我感到恶心。”我对他说道。
“恶心?我只是把你书里的内容拿出来讲而已,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这你应该很清楚!诺拉从来不是什么问题少女,也不会主动去挑逗其他人。她和哈里之间,是纯粹的爱情故事。”
“爱情,还在说爱情!戈德曼,爱情可什么都说明不了。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它只不过是男人们编造出来想玩完女人就走的伎俩。”
检察官办公室也被媒体“摆上了台”,饱受非议,而州立警察局刑事犯罪调查科内部的氛围也陡然紧张起来。有传言称,州长亲自在一次三方会议上要求警方在最短的时间里了结此案。自从听了希拉·米歇尔透露的故事之后,加洛伍德对案件的调查方向越来越清晰了。现在,所有掌握的证据越来越指向卢塞,加洛伍德对那本记事本的笔迹检测结果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只盼这个结果能印证他的直觉。而在结果出来之前,他还要搜寻更多的资料,特别是要了解卢塞在欧若拉经常会去些什么地方。因此,我们在7月20日找到了查韦斯·道恩,看他能不能给我们透露更多关于卢塞的事情。
因为我还不想回到欧若拉的市中心,查韦斯答应在蒙特贝利旁边的一家路边餐厅同我们碰面。在去跟他碰面之前,我估计我可能会遭受冷遇,因为他肯定看了报纸上登出来关于珍妮的那些内容,然而,他在见面的时候却还是对我表现得彬彬有礼。
“我对于那些泄露出去的稿纸表示抱歉。”我对他说,“这些只是我为写作而私底下做的笔记,原本不应该在任何地方出现。”
“我不会因此而埋怨你的,马可……”
“你完全可以……”
“你只是说出了一些实话而已,我很清楚,珍妮喜欢过戈贝尔……我还记得当年她是怎么看他的……相反,我觉得你的调查算是走对了方向……至少这些都是事实。现在案件调查有什么进展?”
加洛伍德回答道:
“最新的情况就是我们现在强烈怀疑卢塞·卡勒。”
“卢塞·卡勒……那个疯子?所以那幅画的故事是真的?”
“是的,那个小姑娘应该经常去斯腾家。你以前知道诺拉和普拉特警长的事情吗?”
“那些下流的事?完全不知道!当我知道的时候也很吃惊。我想说的是,也许他这次是一时失足犯下了错误,但他始终还是一位好警察。现在报纸上都在说,要重新审查他以前的调查经过和搜寻工作,对此我持保留态度。”
“你现在对斯腾和戈贝尔这两个嫌疑犯是怎么看的?”
“我觉得你们在这方面是有点头脑发热了。塔玛拉·奎因说她以前就告诉过我们关于哈里的这些事情,但我想我们还是应该把这个问题放到当时的环境里面去考虑。她曾经说她什么都知道,但其实却一无所知。她完全不能够佐证她提供的信息。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她有一条确凿的证据,但是却神秘地消失了。没有一点是可信的。你也一样,警长,你应该很清楚,在处理那些没有确凿证据的指证时,我们需要多么警惕和审慎。现在唯一一样可以真正用来指控戈贝尔的证据就是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蒙特卡洛,但这样的证据是远远不够的。”
“一位诺拉当年的朋友对我们说,她曾经把在斯腾家发生的事情告诉过普拉特警长。”
“普拉特从来就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那么,这样怎能不让人怀疑他对案件的调查或许就敷衍了事了呢?”加洛伍德提出了质疑。
“警长,请不要把我没有说过的话强加在我的头上。”
“那卢塞·卡勒呢?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卢塞?他是一个可笑的家伙,经常骚扰妇女。我还曾经因为他对珍妮施暴而让珍妮投诉他。”
“你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吗?”
“没有真的怀疑吧,我们曾经想过是他,但是我还记得,我们调查之后发现他的车是一辆蓝色福特野马。总而言之,他不太可能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为什么?”
“在诺拉失踪之前不久,我已经确定他不会再回到欧若拉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查韦斯突然有些局促起来。
“嗯……我在8月中旬的时候在‘克拉克之家’见过他,这刚好是在我劝服珍妮投诉他之后的事情……他之前对珍妮动过拳脚,然后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了一大块瘀青。我想说的是,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他一看到我就一溜烟逃走了,我马上追了上去,最后在第一大道上抓住了他。嗯……我……你应该可以猜得到,欧若拉是一座安静的小城,我不想让这种人再回来制造不安的因素……”
“你都做了什么?”
“我痛打了他一顿,我并不因此感到自豪,然而……”
“然而什么,道恩警长?”
“我把手枪顶到了他的私处。我先是痛打了他一顿,然后当他在地上蜷成一团的时候,我摁住了他,然后拿出了枪,往枪里上了一颗子弹,然后用枪管顶住了他的睾丸。我对他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呻吟着说,他不会再回来了,并且央求我放了他,我知道这也许不是什么正确的做法,但我只是想确认他不会再回到欧若拉。”
“你觉得他真的听了你的话了?”
“当然。”
“所以你是最后一个在欧若拉看到他的人?”
“是的,我还把指令传达给了我的同事,并把他那辆车的相关信息告诉了他们。他真的就没有再出现过了,又过了一个月,我们就听说他死在了马萨诸塞州。”
“什么样的事故?”
“我猜应该是转弯的时候没有注意吧,更多的情况就不知道了。说老实话,那时我对这个根本就不感兴趣,因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我们从路边餐厅出来的时候,加洛伍德对我说:
“我想这辆汽车应该是揭开谜底的关键,我们必须搞清楚到底是谁开了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蒙特卡洛,或者换句话说,卢塞·卡勒在1975年8月30日那天有没有可能开了一辆黑色的蒙特卡洛轿车。”
第二天早上,我在发生火灾之后第一次回到了鹅弯。虽然警方已经在雨棚的位置贴上了禁止入内的标志,但我还是走进了这个屋子。里边的一切全都毁了,在厨房里,我发现上面刻着“缅因州,洛克兰留念”的那个铁盒子完好无损,于是把里面的干面包屑都倒了出来,再往里面放了几样在经过的房间里找到的还没有被烧毁的东西。在客厅里,我发现了一本奇迹一般没有被烧毁的相册。我把相册拿到了外边,然后在屋子旁边的一棵桦树下开始翻看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厄恩·平卡斯走了过来,他对我说:
“我在路口处看到了你的车子。”
说完之后,他坐到了我的旁边。
“这些是哈里的照片?”他指着相册对我说。
“是的,我在房子里找到的。”
于是,我们开始静静地一起翻看相册,这些照片大概是20世纪80年代初照的,有几张照片里还出现了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犬。
“这只狗是谁的?”我问道。
“哈里的。”
“我从来不知道他还养过狗。”
“它的名字叫风暴,这条狗活了差不多十二三岁。”
风暴,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是我记不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库斯,”平卡斯接着说道,“那天我不是要故意那样做的,如果我伤害到了你,请你原谅。”
“这并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我不知道你受到过威胁,这都是因为那本书的原因?”
“可能吧。”
“但这到底是谁干的?”他指着被烧毁的屋子问。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警察说纵火者使用了助燃剂,在沙滩上还发现了油桶,但是上面查出来的指纹却不知道是谁的。”
“所以,你在受到那些威胁之后还是留了下来?”
“是的。”
“为什么?”
“我有什么理由离开呢?恐惧?只要无视恐惧就行了。”
平卡斯对我说,我真算得上是一个不一般的人,他也想在他的人生中成为一个不一般的人。他的妻子一直相信他能成功。但是,她几年前已经死于肿瘤了。临死之前,她在床上对他说了一番话,似乎还在把他当作一位前程似锦的年轻人。“爱尼,你肯定会做出一番事业的,我相信你。”“我已经很老了……我的黄金年龄离我而去了。”“爱尼,任何时候都不会太晚,只要我们还没死,生活就在我们的前方。”他的妻子去世之后,他在蒙特贝利的一家超市找到了一份工作,这样既可以把妻子生前做化疗的钱一点点还清,还可以稍微修缮一下她坟头上的大理石。
“马库斯,我的工作就是整理购物的手推车。这就需要我一直在停车场盯着,我把别人丢下的手推车都收集起来,然后把它们一起放到应该停放的地方,这样,下一拨顾客就可以直接拿来用了。手推车们其实从不孤单,或者说,它们不会很长时间独自待着,因为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超市里,都有那么一个‘爱尼’来找它们,然后把它们放回到它们的大家庭中间去。但是,谁又会来找‘爱尼’,然后把他带回他的家呢?为什么我们能为手推车做的事情却不能为人来做一做呢?”
“你说得对,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想出现在你新书的致谢人名单里,我希望我的名字能出现在那个名单当中,就是通常作家们都会在最后一页写上的那种。我希望我的名字能排在第一个,然后用大号的字母写出来。因为我对你在信息的搜寻过程中还是帮了一点小忙。你觉得这样可以吗?我的妻子肯定会为我感到自豪的,她的丈夫对马库斯·戈德曼这位文坛的明日之星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付出了一点绵薄之力。”
“相信我吧。”我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