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我们必须学会爱上失败,失败能成就一个人,正是失败才能让胜利变得更有滋味。”
卢塞的妹妹希拉·卡勒·米歇尔住在缅因州的波特兰市,我们去拜访她的那天赶上了一个大晴天。那天是2008年7月18日,米歇尔一家住在一座小山丘附近的住宅区里,那是一幢漂亮的屋子,而市中心也在那座山丘之上。希拉在厨房里招待了我们。我们到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放上了两个相同的杯子,里边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旁边随意堆放着几本家庭相册。
加洛伍德在前一天就联系上了她,在从康科德到波特兰的路上,他向我讲述了他和她通话的内容,他感觉她已经预料到了他的来电。“我一开始就告诉她,我是警察,并且还对她说,我正在调查德波拉·库佩和诺拉·凯尔甘谋杀案。因此,我对她说我需要和她见上一面,问她几个问题。一般来说,人们一旦听到州立警察局这几个字就会很害怕,然后就会问很多问题,他们会很关心警察打电话过来到底是有什么事。但希拉·米歇尔只是冷冷地回答说:‘明天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都会在家,我也觉得我们得要好好谈谈。’”
厨房里,她就坐在我们对面。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年纪应该有50多岁了,看上去很有修养,她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丈夫当时也在,但是却一个人站在了后面,似乎生怕打扰到我们。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她问道。
“什么是真的?”加洛伍德反问。
“我在报纸上读到的……关于那位欧若拉小姑娘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是的,报纸里虽然有一定程度的添油加醋,但是事情都是真的。米歇尔夫人,你似乎在我昨天打电话来的时候并不感到惊讶……”
她突然露出了愁容。
“就好像昨天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一样。”她表示,“虽然报纸上没有把名字直接写出来,但是我也能知道e.s.代表的就是艾力雅哈·斯腾,他的司机就是卢塞。”她拿出了一张剪下来的报纸,然后高声念了起来,似乎要弄明白那些她之前没搞懂的地方。“e.s.这位新罕布什尔的富豪让他的司机卢塞去市里面接诺拉,然后把她带到他住的康科德来。33年后,诺拉的一位朋友谈到,她曾经看到那位司机来接诺拉。那一天,诺拉走的时候,似乎有几分要上刑场的感觉。这位当时还很年轻的证人在形容这位司机的时候用了‘可怕’二字,她说他体形壮硕,面目狰狞。像这样的描述除了我的兄弟还能是谁?”
说完之后,她呆呆地看着我们,显然,她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答案,就在这个时候,加洛伍德摊牌了。
“我们在艾力雅哈·斯腾的家里找到了一幅诺拉·凯尔甘的肖像画,不是全裸就是半裸。”他说道,“你的兄弟画了这幅画。诺拉应该是在拿了钱的情况下才让他画的。卢塞当时到欧若拉去接诺拉,他把她带到了斯腾在康科德的家里,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是,无论如何那幅画肯定是卢塞画的。”
“他画了很多画!”希拉叫道,“他很有天赋,要是当画家的话,应该会有不错的前途。难道……难道你怀疑诺拉是他杀的?”
“我只能说,他现在在嫌疑人的范围当中。”加洛伍德说道。
一滴眼泪从希拉的眼里流了下来。
“你知道吗?警官,我还记得他去世的那天是9月末的一个星期五。当时我刚满21岁,是警察局打电话来告诉我们说卢塞在一场车祸当中丧生的。我还清楚地记得当电话响起之后,是我母亲去接的电话,我和父亲就在旁边。刚一接起电话,她就低声对我们说:是警察打来的。她听得很认真,最后说了一声:好的。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个时刻。在电话的另一头,一位警察正在向她告知她儿子的死讯。电话那头似乎是这样说的:夫人,此刻我的心情万分难过,你的儿子已经在一次车祸当中丧生了。然后她回答说:好的。之后,她挂了电话,看着我们说:他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加洛伍德问道。
“从马萨诸塞州萨加莫尔海边的峭壁上摔了下来,足足有20米。据说当时他喝醉了,而且那条路很崎岖,晚上也没路灯。”
“他当时有多大?”
“30……当时我的哥哥才30岁。他是一个好人,但是……你知道吗?我很高兴你能来这里。我觉得我应该给你讲一些33年前就应该讲的事情。”
带着颤抖的声音,希拉给我们讲述了一件在车祸发生之前三个星期的事情。当时是1975年8月30日。
b1975年8月30日缅因州波特兰/b
那天晚上,卡勒全家人想一起到“马鞋”餐厅去庆祝希拉21岁的生日,那家餐厅是希拉的最爱。她的生日是9月1日,她的爸爸杰·卡勒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就在餐厅的二楼订了一间包间。他邀请了所有的朋友和一些亲戚,总共加起来差不多有30个人,其中也包括卢塞。
杰·卡勒、母亲娜迪亚·卡勒以及希拉·卡勒在傍晚六点来到了餐厅。所有的客人都已经在那里等着希拉了,当他们看到希拉走进来时发出了愉悦的欢呼声。生日派对就这样开始了,伴着美妙的音乐,客人们喝着香槟。但是卢塞却还没有来,他的父亲一开始以为他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的情况,但是直到晚上七点半上菜的时候,他的儿子还是没有来。一般来说,他没有迟到的习惯,杰开始焦虑起来。他给卢塞在斯腾家里住的房间打了电话,但是没有人接。
卢塞最终错过了晚餐,错过了甜食和饭后的舞会。当卢塞一家人一点钟回到家的时候,他们虽然一声不吭,但是心里万分焦虑,他们真的开始心里发毛了。卢塞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他妹妹的生日的。杰机械地打开了家里的收音机,里边传来了一位15岁少女失踪的消息,现在警察正在整个欧若拉地区展开搜索行动。欧若拉,这个名字好熟悉。卢塞说他经常去这个地方,到艾力雅哈·斯腾曾经在海边住过的一幢房子里帮他照看蔷薇花。杰·卡勒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然后他又继续听了接下来的新闻内容,还有其他频道的新闻。他想知道路上刚刚是否有车祸发生,但是新闻里完全没有相关的报道。他很焦急,大半夜都没睡好,因为他不知道是应该告诉警察,在家里等待,还是开车到康科德去。最后,他还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还是没有卢塞的任何消息,于是他给艾力雅哈·斯腾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看到他的儿子。“卢塞?”斯腾答道,“他不在这里,因为他请假了,难道他没跟你说吗?”整件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为什么卢塞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由于心情焦急,杰·卡勒一分钟也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决定亲自去找自己的儿子。
希拉·米歇尔当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身子开始颤抖。于是,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重新泡了一杯咖啡。
“那一天,”她对我说,“当我的父亲去康科德的时候,我母亲留在了家里,以防卢塞突然回来,而我则去找我的朋友玩了。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的父母就在客厅里说着些什么,我听到我的父亲对我的母亲说:‘我猜卢塞这回闯下了大祸。’我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却让我不要把卢塞失踪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警察。他说自己会去把卢塞找回来的,但是一连三个星期,他一点收获都没有。直到车祸发生。”
她突然开始哽咽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米歇尔夫人?”加洛伍德用平静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你的父亲会说卢塞闯了大祸?为什么他不想给警察打电话?”
“这太复杂了,警官,所有的事情都很复杂……”
她打开了相册,对我们说起了卡勒的一家。杰是一位慈祥的父亲,而母亲娜迪亚是前缅因州小姐,是她教会了两个孩子如何欣赏美。卢塞是长子,比希拉大九岁,他们两个都出生于波特兰。
她给我们看了他们小时候的照片、他们之前住过的房子、在科罗拉多州度假时的照片,以及她父亲公司的巨大仓库,卢塞和她在里面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夏天。其中,有几张照片是他们1963年在约塞米特国家公园拍的,当时卢塞只有18岁,很英俊,身形清瘦,散发着优雅的气息。然后,我们又看到了1974年拍的一张,当时希拉20岁。其他所有人都老了,全家人都引以为傲的父亲杰已经有60岁了,体形也开始发福。母亲的脸上也开始长出了抹不去的皱纹,而卢塞已经快30岁了,他的脸也完全变了形。
希拉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好长时间。
“以前,我们曾经也是一个幸福的家庭。”她说,“我们曾经是那么幸福。”
“什么以前?”
她看了他一眼,俨然一副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太过明显的样子。
“在那次被群殴之前。”
“群殴?”加洛伍德疑惑地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希拉将她哥哥的两张照片放到了一起。
“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从约塞米特度假回来的那年秋天。快看看这张照片啊……他是多么英俊。你也许知道,卢塞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男孩子。他钟爱艺术,对画画特别有天赋。在他高中毕业后,便顺利地被波特兰美院录取了。所有人都说他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画家,都说他很有天赋。他当时很幸福,但是那时候正好是越战前夕,所以他必须得去服兵役。他说等他回来之后,他会专心做一名画家,然后结婚。他当时已经订婚了,未婚妻的名字叫埃莉娅诺·施密特,是他的高中同学。这么说吧,在1964年9月的那个夜晚以前,他一直都是一位幸福的小伙子。”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听说过一个叫‘射门得分’的流氓团伙吗?警长?”
“‘射门得分’流氓团伙?没有,从来没有。”
“这是警察给一个当时在这个地区胡作非为的流氓团伙起的别名。”
b1964年9月/b
晚上十点,卢塞刚在埃莉娅诺家里面待了一个晚上后出来,正走在回他父母家的路上。
第二天早上他就要到部队去报到了,埃莉娅诺和他刚刚做了一个约定,等他一回来就马上结婚。当她的妈妈在厨房里为他们做曲奇饼的时候,他们彼此表示将忠于对方,然后在埃莉娅诺的小床上第一次体验了鱼水之欢。
在卢塞从施密特家出来之后,他曾几次朝埃莉娅诺家的方向转过身来。他能看到在挑棚下面,埃莉娅诺哭红了眼睛朝他挥手道别。不久之后,他就走上了林肯路,那个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人了,而且路两边的灯光也很昏暗,但这是他回家最近的路。他回家需要走上三公里的路程。这时,一辆汽车从他的身边开了过去,车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没过多久,另一辆车也飞驰着开到了他的身后。车里的人看上去很亢奋,不断发出尖叫声,似乎试图恐吓他。卢塞没有吭声。然后,汽车突然在他身前停了下来,但他还是继续向前走去。现在的他还能怎么做?他是不是应该走到马路的另一边去?当他刚从车的旁边走过的时候,司机问他:
“嘿,说你呢!你是这个地方的人吗?”
“是的。”卢塞答道。
突然,一股啤酒喷到了他的脸上。
“缅因州的家伙都是乡巴佬!”司机高声叫道。
车里的其他人也跟着大叫了起来。他们一共有四个人,但是在黑暗之中,卢塞看不清他们的脸。他感觉他们都很年轻,年龄差不多在25岁到30岁之间,喝得醉醺醺的,看上去一副想闹事的样子。他害怕极了,继续向前走去,心猛烈地跳个不停。他可不是一个喜欢挑事的人,他不想和这些人有任何纠葛。
“嘿!”司机又恶狠狠地叫道,“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小乡巴佬。”
卢塞没有回答,他逐渐加快了脚步。
“快回来!快回来!我们要让你好好看一看我们是怎么修理你这种小浑蛋的。”
卢塞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司机高声喊道:“兄弟们,追赶乡巴佬的比赛现在开始了!追到的人奖励100美元。”他听完之后马上飞快地向前跑去,心里期盼着会有另一辆车赶到,但是没有任何人前来救他。没多久,他就被这群流氓中的一个逮到了。他把卢塞一把扔到地上,然后朝其他人大叫:“我抓到他了!我抓到他了!这100美元归我了!”其他人也很快赶了上来,然后开始殴打他。当卢塞已经躺在地上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个吆喝道:“谁想踢橄榄球?我提议大家来一组射门训练吧!”其他人一呼百应,纷纷朝卢塞的脸上狠狠地踢去,就好像射门时踢球的样子。他们踢完之后,就把卢塞像死人一样扔在路边。幸好有一个骑摩托的人在40分钟之后发现了他,然后叫来了“救兵”。
“卢塞一连昏迷了好几天,当他醒来的时候,脸已经完全变了形。”希拉向我们解释道,“他曾经做过几次皮肤修复手术,但是都无法让他恢复原来的样貌。他在医院里一连待了两个月,出院的时候,他的面容已毁,说话也变得十分困难。当然,越战对于他来说是不可能了,更重要的是,别的一切对于他来说也都已经不可能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闷闷不乐地整天待在家里,不再画画,对未来也没有了任何向往。六个月后,埃莉娅诺主动解除了他们的婚约。她甚至离开了波特兰。谁又能怪她呢?她只有18岁,完全没有必要牺牲她一生的幸福来照顾卢塞,他已经变成了一团忧愁的阴影,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那些行凶的恶徒呢?”加洛伍德问道。
“他们从此消失了,很显然,这群歹徒已经在这个地区多次作恶。而每一次,他们都少不了来一组‘射门’表演。但是,卢塞遭受的是他们最狠的一次殴打,他们差点杀了他。所有的报纸都报道了这件事情,警察们也气得咬牙切齿。在这件事之后,报纸上再也没有出现有关他们行凶的报道,显然,他们开始害怕被逮到了。”
“这之后,你的哥哥怎么样了?”
“在这之后的两年里,卢塞一直在家里待着,就像一个幽灵一样,什么也不做。我的父亲总是待在车间里,能多晚回家就多晚回家,而我的母亲也尽量给自己安排外出的活动。那确实是十分艰难的两年。然后,1966年的某一天,有人来敲响了我家的大门。”
b1966年/b
他在开门之前十分犹豫,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但是这时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也许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他打开了门,然后发现站在门前的是一位气质优雅的男士,大概有30多岁。
“你好。”这位男士说,“我很抱歉在这个时候跑来敲你的门,我的车坏了,现在就停在离这里50多米远的地方,你懂得修车吗?”
“这要看具体是什么问题。”卢塞答道。
“没什么严重的问题,只是车胎破了,但是我现在用不了我的千斤顶。”
卢塞同意帮着去看一眼。这是一辆高档的双座轿车,就停在路边,离卢塞住的地方差不多有100米。右前轮胎被一颗钉子戳破了,而千斤顶用不了则是因为没有上油。但卢塞还是勉强用千斤顶帮他换了轮胎。
“嘿,真是够厉害的。”这位男士说,“遇到你可真幸运,你是做什么的?是机械工程师吗?”
“什么都不做。以前,我曾经会画画,但是后来我出了次车祸。”
“那你是靠什么谋生的?”
“我现在不赚钱。”
这位男人看着他,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我的名字叫艾力雅哈·斯腾。谢谢,今天的事算我欠你的。”
“卢塞·卡勒。”
“幸会,卢塞。”
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斯腾最终还是问了那个卢塞在开门之后就不想听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