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罪恶之源》

“哈里,写一本书需要多久的时间?”

“这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所有的情况。”

b1975年8月11日/b

“哈里!哈里!哈里!”

她手握着稿纸,跑着进了房间。现在上午才刚刚开始,还不到9点,可哈里这时正在他的书房里翻着桌子上一大摞一大摞的稿纸。她走到了门边,手里挥舞着装满了那些珍贵稿纸的书包。

“到哪里去了?”哈里焦急地问自己,“那该死的底稿到哪里去了?”

“哦,对不起,哈里,亲爱的哈里……请你一定不要生我的气。我昨晚把它拿走了,你睡着之后,我就想把它拿回家读一读……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但这是多么优美的文字啊!真是太美妙了!真的太美了!”

她笑着把稿纸递还给了他。

“嗯,你喜欢吗?”

“你是在问我喜不喜欢?”她做出了惊讶的表情,“你是在问我喜不喜欢吗?我真的太喜欢了!这是生命给予我的最美好的东西。你是一位才华超群的作家!这本书一定会成为一部巨著!你会声名大噪的,哈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的是声名大噪!”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还跳起了舞。她先是在走廊里跳了起来,然后一直跳到了客厅,然后是露台。她的舞姿中充满了幸福的气息,对,她很幸福。她在露台上整理起桌子来:先擦去了上面的露珠,然后铺上了一块桌布,她又拿出了纸、笔、一些写好的草稿和她从沙滩上捡来做镇纸的石头。这样一来,她的小办公桌就算布置好了。接着,她又拿来了咖啡、华夫饼、饼干还有水果,她在椅子上放了一个靠垫,这样坐上去就会舒舒服服的了。她想给他的工作创造最好的环境,这样他一坐下来,她就可以回到房子里面休息了。然后,她会把家务都做了,接着准备吃的,她要把一切事情都做好,这样,他就能心无旁骛,全身心地投入到写作当中,而把其他的事情都交给她来负责了。每当他写出一些新的文稿,她都会拿来读一遍,做一些修正,然后再用她的那台雷明顿打字机工工整整地重新打一遍,她的工作热情和专注不亚于任何一位兢兢业业的秘书。也只有当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之后,她才会回到哈里身边。她不会贴得太近,生怕干扰到他,而只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幸福地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位作家的太太了。

那一天,她在午后不久就离开了。和往常一样,在走的时候,她这样嘱咐哈里:

“我给你做了三明治,就在厨房里,在冰箱里还有凉茶,你一定得好好吃饭,还得适当休息一会儿,要不然你肯定会头痛的。亲爱的哈里,你知道你在过度工作之后会怎么样吗?你的偏头痛会发作得很厉害,然后你的脾气也会跟着变得很糟糕。”

说完,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晚些时候还会再回来吗?”哈里问道。

“不,哈里,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其他什么事情?为什么你走得这么早?”

“有事就是有事,我不想多说了。女人必须要保留一点神秘感,这是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的。”

他笑了:“诺拉……”

“嗯?”

“谢谢。”

“谢什么,哈里?”

“所有的一切。我……都是因为你,我才能开始写这本小说。”

“亲爱的哈里,这就是我一生想做的事情:照顾你,永远在你的身边,协助你进行创作,和你一起组建家庭!想象一下我们在一起会有多幸福吧,你想要多少个孩子,哈里?”

“至少得有三个吧!”

“嗯,甚至还可以要四个!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只要他们不整天吵吵闹闹的就好。我想成为诺拉·戈贝尔夫人,那个世界上最为她的丈夫感到骄傲的妻子。”

她走了,沿着鹅弯前面的路一直走到了第一大道。这一次,她还是没有注意到那个藏在树林里跟踪她的黑影。

她走了大概30分钟才回到了欧若拉,这样的路程,她一天得走两趟。刚一到,她就转到了主路上,然后一直走到了城里的小广场上,她和南希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为什么要约在小广场,而不是沙滩呢?”南希看到她的时候抱怨道,“这里真是太热了!”

“今天下午我约了人……”

“什么?不是真的吧,别跟我说你今下午又要去见斯腾!”

“别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你让我来,不是又要让我给你提供不在场的证据吧?”

“哦,我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但是我已经一直在帮你了!”

“那就再帮一次吧,就一次,求求你了。”

“别去了!”南希恳求道,“不要去那个家伙家里了,这种事情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很为你担心,你们在一起都干什么了?你和他上床了吧,嗯,是这样的吗?”

诺拉此时脸上的神色既温柔又平静。

“不用担心,南希。真的不用担心,你会帮我的,是吧?请保证帮我瞒着这件事,你肯定能想象得到,如果家里人知道我撒谎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你知道在家里,他们是怎么对我的……”

南希叹了口气,答应了:

“好的,我会在这里一直等到你回来为止。但是,我最晚只能等到下午六点半,要不然,我妈妈就得骂我了。”

“一言为定,如果大家问起你,你怎么回答呢?”

“我就说我们在这里聊了一下午,”南希学着木偶的声音不耐烦地回答,“但是我已经受够了替你圆谎了,”她接着抱怨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嗯?”

“因为我爱他!我太爱他了!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呸,真恶心,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一辆蓝色福特野马停到了靠小花园边上的一条小路旁,诺拉很快就看到了它。

“他来了,”她说,“我得走了,回见,南希。谢谢,你真够朋友。”

她很快地跑到了车旁,然后一溜烟地钻了进去。“你好,卢塞。”她对司机打了招呼,然后坐到了车的后座上。车随即发动了,然后很快便跑得无影无踪。除了南希,没有人能知道这后面都藏着什么勾当。

一小时后,“野马”停到了艾力雅哈·斯腾在康科德的庄园里。卢塞带着小姑娘走到了房子里边,到这儿之后,她就知道如何走到那个房间了。

“把衣服脱了吧,”卢塞温柔地轻声说道,“我会告诉斯腾先生说你已经到了。”

b1975年8月12日/b

自从从马尔莎葡萄园岛回来,哈里找到了创作灵感后,每天他都会在清晨时分起床,然后在工作之前去跑步。

每天早晨,他都会跑到欧若拉的码头,在那里停下来做几组俯卧撑。这时还不到早晨6点,整个城市还在沉睡之中。他避免在“克拉克之家”前跑过,因为这时候已经是开张的时候,他不想在这时候碰到珍妮。她是一个美丽的姑娘,她不该受到他对她的冷遇。他在大海前停了下来,盯着旭日在海面上映出的奇妙色彩出了神。然后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哈里?这是真的吧,你起得这么早就是为了晨跑?”

他转过身来:是珍妮,她穿着“克拉克之家”的员工服。她朝哈里走了过来,想搂住他,动作却因为不自然而显得有些笨拙。

“我只是想看看日出。”他说。

她笑了,她心想如果他来这儿,应该是开始有一点点喜欢上她了吧。

“你想去‘克拉克之家’喝杯咖啡吗?”她问道。

“谢谢,但是我不想影响到我今天的安排……”

她脸上难掩失望的表情。

“那我们就坐一小会儿?”

“我不想在这儿停留太多时间。”

她露出了难过的神色:

“这些天,我都没有听到关于你的消息了,你再也没有在‘克拉克之家’出现过……”

“对不起,我在忙着写我的书呢。”

“但是生活中不是只有写书这一件事啊!如果你能抽点时间来看看我,我会很高兴的。我向你保证妈妈不会再和你发生争执了,她不应该让你一次就把所有赊下的账单都付清的。”

“这没什么。”

“我要去上班了,餐厅6点开门,你确定不想去喝杯咖啡吗?”

“嗯,谢谢。”

“那你会不会晚些时候再来?”

“应该不会吧。”

“如果你每天早上都来这里,我可以在码头上等你……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只来和你说声早安。”

“不用这么麻烦了。”

“好的,总之今天我会一直上班上到下午3点。如果你想来这里写作的话……我不会打扰到你的。真的,我保证。我希望你不会因为我和查韦斯一起去了舞会而生气……我不爱他,你是知道的。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我……我想对你说,哈里: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这样爱过任何一个人。”

“别这么说了,珍妮……”

市政厅的钟楼敲响了清晨6点的钟声,这意味着她迟到了。她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就很快地离开了。她不应该对他说她爱他的,她说完就已经后悔了,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傻子。在走上通往“克拉克之家”的路时,她转过身来,想和他招招手,但是他已经走了。她对自己说,如果他会来“克拉克之家”的话,说明他对她还有点意思,还有点希望。但就当快要走到路尽头时,一个硕大和扭曲的身影从栅栏后面突然出现,挡在了她的前面。珍妮在惊吓中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才突然发现这个人影就是卢塞。

“卢塞!你吓死我了!”

这时,一张歪曲的脸和一个强健的身躯在路灯下显现了出来。

“他……他想对你干吗?”

“没什么,卢塞……”

他一把抓过了她的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别……别……别……骗我了!他想对你干吗?”

“只是个朋友!马上放开我,卢塞!你弄疼我了,该死的!快放开我,要不然我就告诉他!”

他放开了她,接着问道:

“你考虑过我向你提出的请求了吗?”

“不可能,卢塞!我不想让你画我!现在就让我走,要不然我就告诉别人你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你就会有麻烦了。”

卢塞听后没说什么,只是像发了疯的动物一样跑进了晨光之中。她怕极了,于是哭了起来。她飞快地回到了餐厅里,在走进大门前,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为了不让已经在里边工作的母亲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哈里又开始跑了起来,从城市的一头跑到了另一头,然后准备在转到第一大道上后返回鹅弯。他想到了珍妮,他不应该给她任何虚假的希望,这个女孩儿让他心痛极了。就在他要转到第一大道口时,他的腿突然不听使唤了起来。由于在码头那边肌肉着了凉,现在他感到腿部出现了痉挛,但是现在这条路上空无一人。他现在很后悔自己一直跑到了欧若拉,他无法想象自己还能不能跑回鹅弯。就在这时,一辆之前他一直没发现的蓝色福特野马停到了他的旁边。当司机摇下了窗玻璃时,哈里才发现是卢塞·卡勒。

“需要帮忙吗?”

“我有点跑过头了……我想现在我有些不舒服。”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真是多亏遇上你了,”哈里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后说,“你这么早来欧若拉干吗来了?”

卡勒没有回答,一声不吭地把哈里送回了鹅弯。在把哈里送回了家后,这辆福特野马又重新上路了,但是它前往的方向不是康科德,而是向左边一拐,朝欧若拉的方向开去了。他走的是一条没有出口的林间小路。卡勒将车子停到了松树的下边,然后,他灵巧地穿过了树丛,藏到了离房子不远处的树丛里。现在是清晨6点15分,他就躲在了一棵树的后面,等待着。

在快到9点的时候,诺拉到鹅弯来照顾她最亲爱的哈里来了。

b1975年8月13日/b

“你明白吗,雅什克罗夫特医生,我一直会这么做,做完后又会很后悔。”

“这种状况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这似乎是有违我本意的行为,一种冲动,我无法自我控制。然而这同时让我很痛苦,可以说是痛苦万分!但是我还是难以自持。”

雅什克罗夫特医生观察了一下塔玛拉·奎因,然后问她:

“你会对别人说你对他们的真实想法吗?”

“我……不,我从来不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

“你确定吗?”

“当然!”

“如果你不告诉他们,他们又怎么会知道呢?”

她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医生先生……”

“那你的家人知道你来我这儿的事吗?”

“不,不知道!我……这和他们无关。”

他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奎因夫人,你或许应该把你想到的写出来。写作能让人平静下来。”

“我知道,我什么都写,自从开始在这儿和你聊天后,我就会把东西写在一个本子上,然后好好保管。”

“这有作用吗?”

“我不知道,应该有一点点吧,我觉得。”

“那我们下个星期接着聊吧,现在时间到了。”

塔玛拉·奎因站起身来,朝医生挥手道别后离开了诊所。

b1975年8月14日/b

现在大概是上午11点。从一大清早开始,诺拉就坐在鹅弯的露台上用那台雷明顿打字机一丝不苟地把哈里写好的底稿都打了出来,而哈里就在她的对面,继续进行着他的创作。“太棒了,”诺拉一边读着稿纸上的文字,一边激动地说道,“这真是棒极了!”哈里用微笑做出了回应,此刻的他感到脑子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灵感。

外面很热,她看到哈里的杯子里已经没喝的了,就到厨房里去给他准备些凉茶。就在她刚到房子里面时,一位不速之客从外面走到了露台上。来人正是艾力雅哈·斯腾。

“哈里·戈贝尔,你工作真是太用功了啊!”斯腾大声说道。这一声惊到了工作中的哈里,之前他一直没有听到任何人进来的声音。但是惊吓瞬间变成了一股强烈的恐惧,因为谁都不应该在这里看到诺拉。

“艾力雅哈·斯腾!”哈里几乎是用他能发出最大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当然是为了让诺拉听到他的声音后留在屋子里。

“哈里·戈贝尔!”斯腾用更大的声音回应道,因为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像这样大喊大叫,“我已经敲过门了,但是没人答应。因为我看到你的车还在,就想也许你在露台上,所以就贸然绕到这边来了。”

“你做得一点没错。”哈里接着高声道。

斯腾先是看到哈里的稿纸,然后又看到桌子另一侧的雷明顿打字机。

“你一边写,一边用打字机打出来?”他好奇地问道。

“是的,我……我能同时写几页稿纸。”

斯腾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身上也沁出了汗珠。

“同时写几页稿纸?你真是一位天才作家,哈里。你要知道我以前在这里住过,然后我就对自己说要不到欧若拉溜达一圈。这真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啊!在把我的车停在城里的主道上后,我就一个人散起步来,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这应该是一直以来的习惯吧!”

“艾力雅哈,这所房子……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这真是一个梦幻般的地方。”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留下来。”

“这还要感谢你的慷慨相助,这都是我欠你的。”

“千万不要感谢我,你什么都不欠我。”

“等我有钱的那天,我会把这所房子买下来。”

“太棒了,哈里,这真是太棒了。我希望你一切顺利,如果它能有你这样的主人,我会很高兴的。真不好意思,我现在满身大汗,都快渴死了。”

哈里担惊受怕地朝厨房里看了看,心里希望诺拉能听到他们的对话,然后先藏起来。现在肯定得想个办法,把斯腾赶走。

“很抱歉,除了水之外,我现在没别的东西可以给你解渴的……”

斯腾放声大笑了起来:

“哦,我的老兄,别担心……我已经料到在你家里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了。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专心写作是没错,但是也别把自己身体弄坏了!你是不是该考虑找个人结婚了?让她来照顾你的生活。我建议你开车把我送回城里去,然后我请你一起吃午饭,这样我们就有时间好好聊聊了。当然,还得看你愿不愿意。”

“当然!”哈里回答完后,突然觉得一身轻松,“完全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拿车钥匙。”

他回到屋子里,来到厨房里,然后看到诺拉躲到了桌子的下边。她看到他后,向他露出了迷人的微笑,然后将一根手指放到了她的双唇上。他也朝她笑了笑,然后就走了出去,斯腾还在外边等着他呢。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斯腾说道,“我就是出来散散步,然后就突然发现自己来到鹅弯了,我真是被这儿的风景给迷住了。”

“欧若拉和鹅弯之间的海岸线美得无以言表,”哈里回答道,“我永远都看不腻。”

“你经常走这一段路吗?”

“可以说每天早晨都走。我会每天跑步,用这样的方式来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很美。我会在清晨时分起床,然后伴着初升的旭日一起奔跑,这种感觉真是妙极了。”

“我的老兄,你真是位运动健将啊,我也想有你这样的自律能力。”

“是不是运动健将,我不知道。就拿前天说吧,在从欧若拉回鹅弯的路上,我的身体突然出现了严重的痉挛。就在已经无法多走一步的时候,我幸运地碰到了你的司机,是他好心地把我送回了家中。”

斯腾僵硬地笑了笑。“卢塞前天早上在这儿?”他问道。

珍妮在这时候给他们重新添上了咖啡,添完后就一下子跑得没了踪影。

“是的,”哈里说,“我也很惊奇那时候能在欧若拉碰到他,他是住在这边吗?”

斯腾试着回避这个问题。

“不,他住在我的庄园里,我对我的下属们有一种依赖,但是他很喜欢这里。我们不得不说,欧若拉在黎明的晨光中不知道有多美。”

“你应该和我说过他会来鹅弯修剪那些蔷薇吧?可我从没在鹅弯看到过他……”

“但它们还是那么美丽,不是吗?他这人做事不喜欢大张旗鼓。”

“但我基本上都在鹅弯待着……基本上可以说任何时候都在。”

“卢塞是一个很低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