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须像准备一场拳击比赛那样去准备你的文字,马库斯:在参加战斗之前的那几天里,训练的时候应当只拿出70%的状态,这样就能让心中的激情在体内不停地酝酿、上升,直到比赛的那个晚上才一下子爆发出来。”
“这对于写书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也就是说,当你心里面有一个想法的时候,先不要急着就把它写下来,然后印到你主编的那份校刊的头版上去,这只会是一些让人没有办法读下去的东西。相反,你应该把这个想法收藏在自己内心的深处,等待着它在那里慢慢成熟。你要阻止它过早地出来,要让它在你的心里逐渐长大,直到有一天一切都水到渠成。这就是第……我们这已经是第几条建议了?”
“第18条。”
“不,我们这是第17条。”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这是为了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在留心听着,马库斯。”
“好吧,第17条,哈里……让心里的想法……”
“……最终变成灵感。”
2008年7月1日星期二,在新罕布什尔州立监狱的会客室里,我激动地倾听着哈里讲述1975年8月3日晚上的故事。那一天,当他准备离开欧若拉,刚转上第一大道,正全速前进的时候,一辆车在跟他擦肩而过之后突然掉了个头,然后就跟他在公路上展开了追逐。
b1975年8月3日星期日晚上/b
他一度以为这是警察的车,但是对方既没有警灯也没有警笛。这辆车紧追着他不放,一路在按喇叭,他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突然就开始感到害怕,这会不会是抢劫啊。他试图加速跑,但是对方成功地超过了他,然后把车横过来,迫使他停到了路肩上。哈里一下子就从驾驶舱里跳了出来,准备跟对方打一架,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人也下了车,他认出来了,那是斯腾的司机卢塞·卡勒。
“你这是完完全全疯掉了啊!”哈里冲着他嚷道。
“希望你能原谅我,戈贝尔先生。我其实并不想吓唬你。是斯腾先生,他想跟你见一面。我找你都找了好几天了。”
“斯腾先生想要什么?”
哈里颤抖着,觉得体内的肾上腺素都快要让他的心爆炸了。
“我也不知道,先生。”卢塞说,“不过,他说这很重要。他在他的家里等着你。”
由于卢塞的坚持,哈里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去了康科德。夜幕已经降临。他们径直来到了斯腾家巨大的宅院,卡勒一声不吭地领着哈里走进屋子,一直来到了一个巨大的露台上。艾力雅哈·斯腾穿着一身轻便的睡袍,端坐在桌子旁边,喝着柠檬水。一看到哈里进来,他就站起来迎接,很明显是松了一大口气:
“该死啊,亲爱的哈里,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呢!我很感谢你在这个时候还来到我这里。我给你家里打了电话,还给你写了一封信,每一天都会让卢塞去你那里看一看。可是没有你的一点消息。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我没在城里面。有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我什么都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你还想对我隐瞒到什么时候?”
哈里感到一阵寒意:斯腾知道诺拉的事情。
“你在跟我说什么呢?”他结结巴巴地说,期望能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当然是鹅弯的那幢房子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由于钱的原因要把这幢房子交还给中介呢?是波士顿的中介公司通知我的。他们说,你打算明天就把钥匙带给他们。想一想,这事有多急人啊!我必须要跟你谈一谈!你要是走了,那该有多遗憾哪!我不需要出租那幢房子的收入,我只想支持你的写作计划。我希望你能够待在鹅弯,一直到写完你的书为止,怎么样?你跟我说过,这个地方能带给你灵感,那为什么还要走呢?中介公司那方面,我已经都安排好了。我很喜欢艺术和文化:如果你在这幢房子里面感觉很好的话,那就再待上几个月吧!要是能为一部伟大的小说出一份力,我将会感到非常骄傲。你就不要拒绝了吧,我并不认识很多作家……我真的从心底里很想帮助你。”
哈里长舒一口气,瘫倒在了椅子上。他马上接受了艾力雅哈·斯腾的好意。这真是一个没有预料到的良机:还能够在鹅弯再住好几个月,这样他就能在诺拉的灵感刺激下,写完他的那本伟大小说了。以后只要节省一点,既然不用再支付租房子的费用了,那么他应该可以勉强应付得过来。他跟斯腾在露台上又待了一会儿,两人谈了谈文学,而他其实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在这位帮助他的好心人面前保持礼节,实际上他心里面只想着快一点回到欧若拉,去找诺拉,告诉她他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然后他又在想,她会不会已经出其不意地去了鹅弯,会不会发现门已经上了锁?会不会发现他已经逃走,已经准备抛弃她了?他感到肚子里搅成了一团。等到终于可以告辞的时候,他马上全速赶回了鹅弯。他急急忙忙地重新打开这幢屋子的门,打开百叶窗,重新接通水、煤气和电,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回到原来的位置,试图抹去他曾经想逃走的一切痕迹。诺拉永远也不应该知道这一点。诺拉,他的缪斯之神,他的灵感源泉。没有她,他就什么也做不了。
“就是这样。”哈里对我说,“我得以继续留在鹅弯,继续写我的书。接下来的那些个星期里,我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写作。像一个疯子一样狂热地写着,一直写到忘记了白天和黑夜,忘记了口渴和饥饿。我就这样不停地写着,到后来,先是眼睛不舒服,接着是手腕不舒服,头也不舒服,最后全身都不舒服,甚至写到想呕吐。整整三个星期,我日夜不停地写。而在这期间,诺拉一直照顾着我。她来叫醒我,她来给我做饭,她来让我睡觉,而当看到我已经写不下去的时候,她还带我去外面散一散步。她就这样偷偷过来,没有人看见,而在这里,她又是无所不在,由于她,一切都有了可能。另外,她还带来了一部小巧的手提雷明顿打字机,用这个把我写出的手稿全部重新打了出来。有很多时候,她还会把一部分手稿带回家去看。就算我不问,第二天,她也会把自己的读后感与我分享。她总是褒奖有加,对我说这真是一部棒极了的作品,说她从来没有读过这么美妙的文字。这些话语,再加上她爱意绵绵的眼神,令我的心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信心。”
“关于那幢屋子的事,你是怎么跟她说的?”我问道。
“我对她说,我爱她胜过一切,我要一直留在她的身边,为此我跟我的银行达成了妥协,以便能够继续支付租金。马库斯,完全是因为她,我才能够写这本书。我再也不去‘克拉克之家’了,实际上,大家在城里面已经很少再看见我了。她一直看护着我,照料我的一切。她甚至还跟我说,我不能一个人去商场购物,因为我都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因此,我们就一起去离欧若拉很远的超市买东西,在那里,没有人认得我们。而如果她知道我哪一天没有吃饭,或者只是啃了几块巧克力条当晚餐的话,就会发脾气。可是,她发脾气的样子真可爱……我是多么想让她这种温柔地发脾气的样子出现在我的书里面,甚至陪伴我一辈子啊。”
“也就是说,你真的就在这几个星期里写出了《罪恶之源》?”
“是的,一种我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写作狂热占据了我的身心。它是不是由爱情所触发的呢?毫无疑问,是的。我相信,在诺拉失踪之后,我体内的一部分写作才能也就跟着她去了。你现在应该能够理解,当你找不到写作灵感的时候,我为什么请你不要那么焦虑了吧。”
监狱的看守对我们宣布,探望时间快要结束了,他要求我们长话短说。
“那么,你刚才说诺拉会把稿纸带走?”我抓紧时间问道,以便继续我们刚才的话题。
“她会把已经重新打出来的那部分稿纸带走,拿回去读完之后,再告诉我她的想法。马库斯,1975年8月,简直就是天堂。我那个时候是那么幸福。我们,那个时候是那么幸福。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时不时会想起,有人知道了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这个人既然可以在一面镜子上留下恐怖的话语,那么同样也可能藏身在树林里,看到我们在屋子里的一切。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这就是你们想要离开的原因吗?你们约好了在8月30日晚上一起离家出走,为什么?”
“这个嘛,马库斯,这里面有一个悲惨的故事。你在录音吗,现在?”
“是的。”
“为了让你能够理解我们的决定,接下来我要向你讲述一段很沉重的插曲。不过,我不希望这件事情传得满城风雨。”
“相信我,放心吧。”
“你知道的,我们在马尔莎葡萄园待了一个星期。她后来跟家里说是跟一个女性朋友一起外出玩一玩,但其实就是离家出走了,因为她走的时候跟谁都没有说。而在我们从葡萄园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当我再看到她的时候,我发现她非常非常伤心。她告诉我,她的母亲打了她,打得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说着说着她就哭了。就是在那一天,她对我说,她的母亲会毫无缘由地惩罚她,不仅用铁尺子打她,还用上了关塔那摩美军虐囚的那一套肮脏的办法:在一个盆子里放满水,然后抓着女儿的头发,把女儿的脑袋死命摁到水里去。她说这是为了拯救她的女儿。”
“拯救她?”
“从痛苦之中拯救她。我猜,这是一种宗教仪式,有一点像耶稣基督在约旦河的经历那样。刚听到这个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证据就明明白白地在那儿。于是,我就问她:‘可是,谁对你做出了这种事情呢?’‘妈妈。’‘那你的父亲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爸爸把他自己锁在车库里听音乐,而且开得很大声。当妈妈惩罚我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子。他那是不想听见这一切。’诺拉再也坚持不下去了,马库斯,她再也没办法坚持下去了。我想解决这个问题,去凯尔甘家找他们谈一谈。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了。不过,诺拉却请求我什么都不要做。她说否则的话,就会有很大的麻烦,她的父母肯定会带着她离开这个城市远走高飞,那样一来,我们两个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面了。但是,显然也不能让当时的那种状况就这么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了。于是,到了8月底的时候,大概20日吧,我们就决定必须一起离开那里,越快越好,而且当然要悄悄地走。最后,我们约定了8月30日出发,原本打算一路向北,奔往加拿大,在佛蒙特州穿过边境,可能会去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吧,就在那里找一个木头小屋定居下来,在湖边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而到了那个时候,就再也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陈年往事了。”
“那么,这就是你们两个打算一起离家出走的原因喽?”
“是的。”
“可是,你为什么不希望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呢?”
“这个嘛,马库斯,这只是整件事情的开端而已。接下来,我又发现了关于诺拉母亲的一些更恐怖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监狱看守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探监时间已到。
“我们下一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吧,马库斯。”哈里一边站起来一边对我说,“在此期间,务必保守秘密,别说出去。”
“我答应你,哈里。只是再告诉我一下:如果你们逃出去了,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份书稿呢?”
“那我可能就是一个流亡的作家了。又或者什么作家都不是。在那个时候,这已经不重要了。只有诺拉对我才有意义。诺拉,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其他的东西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待在原地万分震惊。这就是哈里30年前打算实施的疯狂计划:跟这个他发狂了一般爱上的小姑娘一起逃到加拿大去。他想跟诺拉一起走,到一个湖边过隐居的生活,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们计划逃走的那个晚上,诺拉消失了,被人杀害了。而正因为没有走成,同样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创纪录地用那么短的时间写出来的这本书,他计划跟诺拉出走时打算放弃的书,后来竟然成为近半个世纪以来图书史上最成功的一部伟大著作。
在跟我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南希·海特薇对我讲述了她关于马尔莎葡萄园那个星期的故事版本。她告诉我,在诺拉从“夏洛特山”康复中心回来以后的那个星期里,她们两个每天都会去格兰德沙滩旁的海里游泳,有好几次,诺拉后来都留在了她家吃饭。可是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一,当南希到特雷斯大道245号,打算像前几天那样喊上诺拉一起去沙滩的时候,她却被告知,诺拉病得不轻,必须卧床休息。
“接下来的那一整个星期,”南希对我说,“都是同样的陈词滥调:‘诺拉病得很严重,她甚至不能接待打算去看她的朋友。’就连我的母亲,听说这个情况之后都感到很纠结,但她也没能跨过他们家房子的门槛。我当时都快被搞疯了,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状况。就在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诺拉失踪了。”
“是什么使得你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呢?她确实有可能生病而卧床不起啊……”
“当时,是我妈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们家的房子里再也没有音乐了。那一整个星期,从他们家就没有传出来过一次音乐声。”
我暂时扮演了“辩护律师”的角色。
“如果她真是病了,”我说,“家里人可能不想开音乐,以免打搅她。”
“已经很久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家里没有音乐。这可是一点也不正常。为了搞清楚这个事情,在听了一千遍所谓诺拉生病卧床不起的说辞之后,我就偷偷地钻进了他们家的后院,从诺拉房间的窗户看进去,房间里面没有人,连床铺都没有摊开。诺拉不在里面,这是肯定无疑的了。然后在星期天晚上,音乐声又回来了。还是那种该死的音乐,从车库里面传出来。而第二天,诺拉就重新出现了。你能把这个叫作巧合吗?那天很晚的时候,她来了我家,然后我们一起走到了主干道的大广场上。在那里,我让她说出了实情,尤其是她背上的那些伤痕。我逼着她到矮树丛后面掀起了裙子,结果看到她被打得很惨的样子。我坚持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她最终对我承认,她因为离家出走一整个星期而受到了惩罚。她是跟一个男人一起走的,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斯腾,毫无疑问就是他。她告诉我那段经历是那么美妙,她甚至觉得为此即便回来之后在家里挨几顿打,那也是值得的。”
我并没有告诉南希,诺拉其实是跟哈里而不是斯腾去马尔莎葡萄园住了一个星期。况且,她看起来似乎对于诺拉和斯腾之间的关系也知之甚少。
“我想,她跟斯腾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纯洁。”她接着说道,“特别是现在我再重新想一想,就更加觉得是这样了。卢塞·卡勒开着一辆蓝色的福特野马来欧若拉接诺拉。我知道他然后就把她带到了斯腾那里。显然,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偷偷进行的,不过我有一次看到了这一幕。当时,诺拉对我说:‘尤其是,永远不要再提及这个事!以我们之间友谊的名义发誓。否则的话,我们两个都会有麻烦。’而我就问她:‘可是诺拉,为什么你要去这个老家伙家里啊?’她回答我说:‘为了爱情。’”
“可是,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问道。
“这我没法告诉你。我是在那年夏天知道这个事的,可是具体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那个夏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有可能啊,这个事情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甚至可能有好几年了,谁知道呢。”
“可是,在诺拉失踪之后,你最终还是跟某个人说过这个事,对不对?”
“当然!我跟普拉特警长说过。我告诉了他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了他所有我对你说过的这些话。他叫我不要再管这个事了,还说他会搞清楚的。”
“那么,你愿意在法庭上重复对我说过的这一切吗?”
“当然,如果有必要的话。”
我很想跟加洛伍德一起去找凯尔甘牧师再谈一次话。于是,我就给警长打了电话,并提出了我的想法。
“一起去对凯尔甘家的父亲问话?我猜你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喽?”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想去跟他谈一谈我调查时的最新发现:他女儿跟别人的关系,还有她为什么挨了打。”
“你想要我干什么?跑去问那个父亲,是否碰巧他的女儿就是一个荡妇?”
“来吧,警长。你知道我们马上就能够把这个案子里的一些要素搞清楚。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面,你之前所有确定无疑的东西都开始动摇起来。今天,现在,你还能告诉我真实的诺拉·凯尔甘是什么样子吗?”
“好吧,作家,你说服了我。我明天就来欧若拉。‘克拉克之家’,你知道吗?”
“当然。怎么?”
“十点钟在那里见面。我到时再跟你解释。”
第二天早上,我比约好的时间稍早一点来到了“克拉克之家”,这样我就能跟珍妮再聊一聊过去的事情了。我跟她提起了1975年夏天的那一场舞会。她告诉我说,那是她这一辈子关于舞会最糟糕的回忆,因为她原本是梦想挽着哈里的胳膊去那里的。更糟心的是,当哈里赢得了摇彩的大奖之后,她还偷偷地期盼着自己能成为那个幸运儿,期盼着哈里有一天早上来找她,并带她去欢度一个星期的阳光爱情之旅。
“我当时心怀希望,”她对我说,“我是那么期盼他能选上我。每一天,我都在等他。然后,到了7月底,他消失了一个星期。于是,我就明白了,他很有可能是抛下我而去了马尔莎葡萄园。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跟谁去了那里……”
为了稍微维护她的自尊,我撒了谎:
“一个人,他说他是一个人去的。”
她笑了起来,就好像是舒了一口气。然后她接着说:
“自从我知道哈里跟诺拉的事情,自从我知道他为她写了这本书,我简直都要怀疑我还是不是女人了。他为什么要选择她?”
“这种东西是没有理性可言的。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跟诺拉?”
“哈里跟诺拉?得了吧,谁还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啊?”
“你的母亲,不是吗?她告诉我,她早就知道了。而在此之前,她就从来都没有跟你提起过吗?”
“她从来没有讲过,在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不过,在诺拉失踪之后,她的确是跟别人讲她怀疑哈里。另外,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星期天查韦斯往往会来我们家吃午饭,他那会儿正在追求我呢,而妈妈总是会重复着说:‘我敢肯定哈里跟这个小姑娘的失踪有关!’对此,查韦斯回答说:‘这需要证据,奎因夫人,否则的话没有用的。’而我妈妈还会一遍遍说:‘我曾经有一个证物,一个不容置疑的证物。可是,我把它搞丢了。’至于我嘛,我从来就不信。妈妈她因为那次花园聚会的事情,恨哈里恨得要死。”
加洛伍德在10点整的时候,到“克拉克之家”找到了我。
“你的手指头摸得还真准,作家。”他刚在我的旁边坐下来就对我这样说。
“为什么这么说?”
“我调查了一下这个卢塞·卡勒。这可一点也不容易,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他是在1940年出生于缅因州的波特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到我们这里来,不过在1970年到1975年期间,他屡次因为对妇女有不轨行为而被康科德、蒙特贝利和欧若拉的警方留下案底。这家伙总是在街上闲逛,到处招惹女人。甚至还有某个当时叫珍妮·奎因,后来改姓道恩的女人投诉了他。正是这个女人现在掌管着这家餐厅。1975年8月,她向警方投诉他性骚扰。而这就是我安排我们在这里碰面的原因。”
“珍妮曾经投诉卢塞·卡勒?”
“你认识她?”
“当然了。”
“请你喊她过来吧。”
我找了一个服务员,请他到厨房里去喊珍妮出来。加洛伍德介绍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请她讲一讲卢塞。她耸了耸肩膀:
“没有什么好说的,你要知道,他是一个好小伙子。尽管外表吓人,但其实他很温柔。他时不时会来这里,到‘克拉克之家’来。我总是会给他上一份咖啡和三明治,从来都不要他付钱,这是一个可怜的家伙。看到他,我总是有点难过。”
“但是,你曾经投诉过他。”加洛伍德说道。
她看起来很惊讶:
“我看你调查得很彻底啊,警长。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是查韦斯让我投诉他的。那个时候,他告诉我,卢塞很危险,最好离他远一点。”“为什么危险呢?”
“那年夏天,他总是在欧若拉闲逛。他有时候对我还有点凶。”
“是什么原因使得卢塞·卡勒显得很暴力呢?”
“暴力这个词有点夸张了。就说是有点凶吧。他坚持要……唉,这对你们来说可能会显得有点可笑……”
“告诉我们一切,夫人,这有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细节。”
我点了点头,鼓励珍妮说下去。
“他坚持要给我画画。”她说道。
“给你画画?”
“是的。他说我是一个美女,他觉得我棒极了,还说他唯一的期盼就是能给我画画。”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问道。
“从某一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了。”珍妮回答我说,“据说,他是开着汽车自杀的。最好去问问查韦斯,他肯定知道。”
加洛伍德向我确认,卢塞·卡勒是在一次交通意外中丧生的。1975年9月26日,也就是说在诺拉失踪之后四个星期,在距离欧若拉200英里之外,马萨诸塞州萨加莫尔附近的一个悬崖下面,人们发现了卢塞开的汽车。另外,他还曾经在波特兰的一个艺术学校旁听课程。按照加洛伍德的分析,我们可以认真地考虑是卢塞为诺拉画了那幅裸画的可能性。
“这个卢塞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他对我说,“他会不会是曾经企图对诺拉不轨?他会不会到河溪湾路旁边的森林里瞎转悠?由于一时的暴力冲动,他把她杀了,处理好尸体,然后逃到了马萨诸塞州去。由于懊悔不已,而且知道自己将会成为追捕的对象,于是他就开车从一个高高的悬崖上面冲了下去。他在缅因州的波特兰还有一个妹妹。我曾经试图跟她联系,但没成功。我会继续联络她的。”
“为什么警方当时没有考虑到他的死跟这个案子有关呢?”
“要想让这两个案子有关联,就必须首先假定卡勒是嫌疑犯。然而,在当时的材料里面,没有任何一点证据是指向他的。”
我于是问道:
“我们能不能回过头去盘问斯腾?正式地请他协助调查,甚至搜查他的那间屋子。”
加洛伍德带着一副被打败了的表情撇了撇嘴:
“他很有能量。到现在为止,他一直玩弄我们于股掌之间。可是,只要我们没有找到其他更有力的证据,检察官就一定不会同意检控他的。我们还需要更坚实的东西。证据,作家,我们需要证据。”
“他家的那幅画。”
“那幅画只是一个不合法的证据,我还要跟你重复多少遍?现在,你还不如告诉我,打算到诺拉的父亲那里干什么?”
“我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我越了解到关于他和他妻子的事情,心里面的疑问就越多。”
我对他说了哈里和诺拉偷偷去马尔莎葡萄园的事情,诺拉的母亲经常打她,每当这个时候,那个父亲就会躲到车库里面去。依我看来,在诺拉周围有一个很厚的谜团:这是一个既阳光又阴暗的女孩。按照大多数人的说法,她魅力无限光芒四射,然而同样是这个人却又曾经想要自杀。于是,我们吃过了早餐之后,就上路去找大卫·凯尔甘。
特雷斯大道他家的房门打开着,但是他不在家。从车库里面也没有传来音乐声。我们就站在门廊下面等他。过了半个小时,他才开着一辆发动机噼里啪啦作响的摩托车回来了。他骑的正是那辆他修了整整33年的哈雷·戴维森摩托车。他没有戴头盔,耳朵里面塞着耳机,耳机线的一头连在一个便携式cd播放机上面。由于耳朵里面还在响着音乐的缘故,他简直是吼着跟我们打招呼的。他下车关掉了cd机里的音乐,但马上又打开了车库里的电唱机,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响彻了整间屋子。
“警察来我这里干预了好几次。”他对我们解释,“由于我播放的音乐声太大,所有的邻居都投诉过。查韦斯·道恩警长亲自来试图说服我关掉音乐。我回答他说:‘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音乐就是对我的惩罚。’于是,他去给我买了这个便携式播放器,还有黑胶唱片的cd版,我就不停地重复播放。他告诉我,这样子,我就可以听爆我自己的耳膜,而同时又不至于让警察局的电话被投诉的邻居打到爆了。”
“这辆摩托?”我问道。
“我终于把它修好了。看起来很漂亮,嗯?”
自从女儿失踪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就一直在修这辆摩托车,现在女儿的命运已经知道了,而他的这辆摩托车也就修好了。
大卫·凯尔甘让我们坐在了餐厅里,然后为我们倒上了冰的茶水。
“警长,你们什么时候能够把女儿的尸骸还给我?”他问加洛伍德,“现在是时候把她安葬了。”
“很快就好,先生,我知道这很艰难。”
这个父亲摩挲着他的杯子。
“她很喜欢冰的茶水。”他对我们说,“夏天的夜晚,我们常常带上一大瓶,到沙滩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太阳在海平面上落下,海鸥在天空中飞舞。她也很喜欢海鸥。她是那么喜欢海鸥。你们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说:“凯尔甘先生,在你女儿的档案里面有一些阴影部分我不明白。这也是加洛伍德警长和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阴影部分?我倒是可以想象……我的女儿可是被谋杀之后埋到了一个花园的下面。你们还了解到什么新的情况吗?”
“凯尔甘先生,你认识某个叫艾力雅哈·斯腾的人吗?”加洛伍德问他。
“如果要论私人关系,那不能算是认识。我在欧若拉碰见过他几次。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是个有钱人。”
“他身边有个打杂的,叫卢塞·卡勒,你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