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马尔莎葡萄园

(马萨诸塞州,1975年7月底)

“在我们这个社会里,马库斯,人们最崇拜的是那些建立起桥梁、摩天大楼和商业帝国的人。可是实际上,最值得自豪和最值得敬仰的应该是那些成功地建立爱情的人。因为,这个世上就没有比爱情更伟大更困难的事业了。”

她在沙滩上跳舞。她在跟海浪嬉戏,在沙滩上奔跑,秀发随风舞动。她在欢笑,活得如此幸福。在酒店的露台上,哈里凝视了她一阵子,然后他就继续埋头于身前的桌子上铺满的纸页中。他写得很快,而且很好。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以后,他已经写了几十页,写作的速度堪称疯狂。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诺拉,亲爱的诺拉,就是他的生命,就是他的灵感源泉。“诺-拉”。他终于开始写他的长篇巨作了,这将是一部爱情小说。

“哈里。”她喊道,“休息一下!来游泳吧!”他于是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回到房间里面,把手稿放回到手提箱里,然后换上了他的游泳衣。他在沙滩上找到了她,两人沿着海岸线往前走,离开了酒店,离开了露台,离开了其他的客人和那些游泳的人。他们经过岩石群,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小港湾。在那里,他们就可以自由地恋爱了。

“抱我吧,亲爱的哈里。”当其他人再也看不到他们的时候,她对他说道。

他抱住了她,而她则揽住了他的脖子,紧紧地抱着。然后,他们一起浸入海水中,欢快地互相泼着水,接着又睡到了属于酒店的白色大躺椅上面晒太阳,她的脑袋搁在他的胸脯上。

“我爱你,哈里……我爱你,从来就没有这样爱过。”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这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假期。”哈里说道。

诺拉的脸上放出了光芒:

“我们来照相吧!我们来照相,这样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忘记了!你带了相机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相机,递给了她。她紧紧贴着他,用手抓住相机的机身尽量离远一点,镜头对着他们两个,拍了一张照片。就在摁下快门之前,她转过头在他的面颊上久久地吻了一下。然后,他们都笑了。

“我想,这张照片一定很棒。”她说,“你一定要一辈子都留着它。”

“一辈子。这张照片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他们在那里已经待了四天了。

b两个星期之前/b

传统的夏日舞会是在7月19日星期六那一天举办的。连续三年了,夏日舞会不是在欧若拉,而是在蒙特贝利的乡村俱乐部进行。自从艾米·普拉特主持这个舞会以来,她就努力地想要把它搞成一个高档次的派对。在她看来,也只有蒙特贝利的乡村俱乐部够资格来承办这种规模的活动了,因此她就把原本在欧若拉中学体操馆里进行的夏日舞会转移到了这个俱乐部。而原本舞会上大家吃的是自助餐,来到这里之后,就变成了大家正襟危坐,每个人都安排了座位的正餐了。此外,艾米·普拉特还要求参加舞会的男士全部都要打领带,并且还在晚餐结束之后,舞会开始之前,安排了抽奖活动来为大家助兴。

早在舞会开始之前一个月,人们就经常看见艾米·普拉特大步穿行在城市里,高价售卖她的那些抽奖券。没有一个人敢对这些抽奖券说不,因为生怕就此受到报复,在舞会上被安排到角落里。有些人认为,卖抽奖券颇有油水,这些钱都直接跑到她的口袋里去了。可是,没有哪个人敢公开抱怨:跟她保持好关系很重要。据说有一年,她跟另外一个女人吵了架之后,就故意假装忘记了,而没有给人家安排就餐的座位。于是,在吃饭的时候,整个会场就只有那个可怜的女人一直站着。

哈里起初并不打算去参加舞会。尽管他早在几个星期之前就已经买了票,但是现在他可没有什么心情出去参加这样的活动:诺拉还一直待在诊所,而他心里面很不痛快。他就想一个人待着。可是,就在那天早上,艾米·普拉特过来敲了他家的门,因为她已经有好几天没在城里看到他,他也不再去“克拉克之家”了。她来是想确认他这一次不会“放她的鸽子”。他必须出现在舞会上,因为她已经向所有人宣布了他会来的。第一次有一个纽约的大明星将会出席她的舞会,谁知道呢,或许在明年,哈里就会带着影剧业的名流回到这里。然后再过几年,说不定整个好莱坞,以及整个百老汇的人都会来新罕布什尔参加这个未来东岸最摩登的盛会。“哈里,今天晚上你会来吗?嗯,你会来的吧?”她在门前扭来扭去,发出呻吟一般的声音。她不停地求他,而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他是一个不懂得怎么说不的人。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成功地让他再买了50美元的抽奖券。

那一天晚一些时候,他去诊所看了诺拉。在前往诊所的路上,他又到蒙特贝利的一个商店里买了一些歌剧碟片。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因为他知道音乐能让她感到非常快乐。可是,他花了太多的钱,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他已经不敢再去想自己现在的银行账户状况,他甚至都不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还剩下多少钱。他的积蓄已经如烟飘逝,按照这个趋势,很快他就再也没有钱去支付那幢屋子直到这个夏天结束之前的租金了。

他来到诊所之后,他们就去了旁边的公园里散步。在一个小树林里,她抱住了他。

“哈里,我想离开这里……”

“医生说,再过几天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想离开欧若拉。跟你一起走。在这里,我们永远都不会快乐。”

他回答道:

“总有一天。”

“什么,‘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的。”

她的脸上放出了光芒。

“真的?你会把我远远地带走?”

“很远。我们将会幸福的。”

“是的,很幸福!”

她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每一次她靠近他,他都会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今天晚上,就是夏日舞会了。”她说。

“是的。”

“你去吗?”

“我不知道。我答应了艾米·普拉特要去的,不过我现在没这个心情。”

“哦,我想你还是去吧!我好想去那里。一直以来,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有个人带我去参加那个舞会。可是,我永远都别想去……妈妈不愿意。”

“我一个人去那里干什么?”

“你不会是一个人,哈里。我也会在那里,在你的脑袋里跟你一起去。我们一起跳舞!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一直都会在你的脑袋里!”

听到她这么说,他发怒了:

“怎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这是什么意思,嗯?”

“没什么,哈里,亲爱的哈里,不要生气。我只是想跟你说我永远都爱你。”

为了跟诺拉的爱情,他还是去参加了舞会,不情不愿的,一个人去了。刚到那里不久,他就后悔做出这个决定了:看到那么多人,他感到很不自在。为了故作镇定,他在吧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马提尼克酒,看着众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会场很快就挤满了人,人们谈话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他自己觉得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爱上了一个15岁的小女孩。酒劲有点上来了,他于是就去了卫生间,用水泼了一下脸,然后把自己锁在了一个厕格里,坐在马桶上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必须保持冷静。没有人会知道他跟诺拉的事情。他们一直是那么谨慎、那么小心。没有任何理由为此而担心。一定要显得自然一点。他最终让自己放宽了心,同时感到肚子轻松了很多。于是,他就打开了厕格的门。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面前卫生间的镜子上有一行用红色唇膏写下的字:

b恋童癖变态狂/b

他的心里感到了一丝恐惧。“是谁,谁在这里?”他喊了一句。看了看周围,他又去推开了每一个厕格的门,但里面都没有人,这个厕所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他急忙扯过了一块布,沾了水,抹去了那一行字,在镜子上留下了长长厚厚的一条红色印迹。然后,他匆匆逃出了卫生间,生怕被人当场撞破。尽管感到恶心不舒服,额头上全都是汗,太阳穴剧烈地跳动,但他回到人群中还是装作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究竟是谁知道了他跟诺拉的事情?

在大厅里面,晚餐已经开始了,大家都在向餐桌走去。他感到自己简直都快要疯了。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吓了一跳。原来是艾米·普拉特。他汗如雨下。

“还好吗,哈里?”她问道。

“还好……还好……就是有点热。”

“你在主桌。来吧,就在那里。”

她把他一直领到了一个铺了鲜花的大台子面前。已经有一位40岁出头的男子坐在了那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哈里·戈贝尔。”艾米·普拉特以一种充满仪式感的腔调宣布了哈里的到来,“让我来给你介绍艾力雅哈·斯腾,本次舞会的主要赞助人。正是由于他的帮助,这次舞会的票才会卖得这么好。他同时还是你在鹅弯住的那幢屋子的主人。”

艾力雅哈·斯腾笑着伸出了手,而哈里也笑了起来:

“你就是我的业主,斯腾先生?”

“叫我艾力雅哈吧。很高兴能认识你。”

在吃完一道主菜之后,两个男人走出去抽烟,顺便在乡村俱乐部的草坪上散了一会儿步。

“那幢房子,你住得满意吗?”斯腾问道。

“非常满意,屋子棒极了。”

又大大地吸了一口烟之后,艾力雅哈·斯腾充满怀念之情地回忆起,鹅弯曾经是他们家族度假的屋子,有好多年了:他的母亲有严重的偏头痛,按照医生的说法,海边的空气对她有好处,于是斯腾的父亲就在那里建了这样一幢房子。

“当我的父亲看到大洋边的这片土地之后,他就一见钟情,毫不犹豫地把它买了下来,建起了屋子。是他自己亲自设计的图纸。我也超喜欢这个地方。我们在这里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夏天。可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父亲过世了,我的母亲则去了加利福尼亚定居,然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这里住了。我很喜欢这幢屋子,几年前还让人翻修了一次。可是,我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因此我也不会有机会来住这个对我来说实在有点太大的房子。于是,我就把它托付给了中介,让他们帮我放租。一想到这个屋子没人居住而荒废,我就感到难以承受。而现在,是像你这样的人在那里居住,我很高兴。”

斯腾还向哈里解释说,他在欧若拉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在这里经历了他人生的第一次舞会和最初的爱情。后来,他就每年回欧若拉一次,都是利用夏日舞会的机会,也算是怀念一下自己的青葱岁月吧。

他们又点着了第二支烟,然后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那么,哈里,你现在在忙些什么呢?”

“一本爱情小说……其实应该说,我想试着写一下吧。你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是一个大作家,但其实这只是一场误会。”

哈里知道斯腾不是那种容易被糊弄的人。后者听他这样说,就回答道:

“这里的人是很感性的。只要看一看这场舞会被搞成这么可怜的样子,你就能明白了。那么,是一本爱情小说?”

“是的。”

“你写到哪儿了?”

“仅仅是刚开始。老实讲,我有点写不出来。”

“这个,这可是一个作家的烦心事。有烦恼吗?”

“如果去想的话。”

“你谈恋爱了?”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因为好奇。我在想,是不是一定要在恋爱当中,才能写得出爱情小说来。总而言之,我对作家很有好感。这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曾经想过要当作家,又或者说是艺术家吧,如果说得更广泛一点的话。我对于绘画有着无条件的热爱。可是很不幸,我在艺术方面真是完全没有一点天赋。你这本书的书名是什么?”

“我还不知道。”

“说的是哪一种爱情故事呢?”

“一段不为世人所接受的爱情。”

“听起来,这真的很有意思。”斯腾很热情地说,“我们有必要多碰碰面。”

到了晚上九点半,在大家吃完甜品之后,艾米·普拉特宣布幸运大抽奖开始了,一如往年,她的丈夫充当了抽奖嘉宾。普拉特警长把麦克风拿得有点太靠近嘴边了,他一个一个地抽出了中奖的号码。奖品大多数都是由当地的商家提供,并不是很高档。唯有头等大奖,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是到马尔莎葡萄园豪华酒店住一个星期的双人套餐,所有的费用全部不用自理。“请大家注意了。”警长声嘶力竭地喊道,“头等大奖的得主是……注意了……是1385号!”大厅里一片安静。突然,哈里意识到这正是他拥有的一个号码,于是就站了起来,十分惊愕。大厅里响起了雷鸣一般的掌声,无数人拥过来向他表示祝贺。一直到晚会结束,在场的人都一直盯着他看:他就好像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可是他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人,因为他的世界的中心——她,还躺在15英里外的医院小病房里睡觉。

当哈里在凌晨两点从舞会离开的时候,他在更衣间里遇到了艾力雅哈·斯腾,他也正好要走。

“摇彩的头奖啊。”斯腾笑了,“必须得说,你真是一个够幸运的人。”

“是吧……要说我还差点就没有买抽奖券呢。”

“需要我捎你回家吗?”斯腾问。

“谢谢,艾力雅哈,但我有一辆车。”

他们一直走到了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等着斯腾。车前面有个人正在抽着烟。斯腾看着他说:

“哈里,我想向你介绍一个我深深信任的人。这真是一个非凡的家伙。另外,如果你不会觉得不方便的话,我想派他到鹅弯去帮我打理一下那里的玫瑰花。马上就该是时候要对这些花进行修葺了,而他还是一个很出色的园丁,跟中介公司派过来的那些没用的家伙完全不同,那些家伙去年夏天几乎把我全部的植物都给弄死了。”

“当然没问题。这是你自己的家啊,艾力雅哈。”

在走近那个人的时候,哈里注意到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恐怖:他的身体很壮,肌肉发达,他的脸上都是伤疤,整个都扭曲变形了。两人相互握了握手。

“我是哈里·戈贝尔。”哈里说。

“晚上好,戈贝尔先生。”那个人讲话很困难,发音很不规范,“我……我叫卢塞·卡勒。”

舞会过后第二天,整个欧若拉小城都躁动了起来:哈里·戈贝尔将会带谁去马尔莎葡萄园呢?城里的人从来没有在这里看到他跟任何一个女人来往。他在纽约是不是有一个女朋友呢?说不定是一个电影明星呢。又或者,他会不会带一个欧若拉的年轻女子去那里?在这个城市当中,他是不是有一个极度秘密的交往对象?而在各家报纸关于明星的板块里面,会不会提及这件事情呢?

唯一一个对此次旅行毫不在意的恰是哈里本人。7月21日星期一早上,他待在自己的家里,心里焦虑得抓狂:谁知道了他跟诺拉的事情?谁跟着他一直到了卫生间里?谁敢在镜子上写下那么难听的话?既然是用唇膏写的,那肯定是一个女人了。可是究竟是谁呢?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他坐到了书桌前面,决定整理一下他的稿纸,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稿纸里缺了一页。关于诺拉的一页,是在她试图自杀的那一天写的。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就放在那里。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他一直都是任由草稿纸堆放在书桌上面,不过为了以后整理方便,他都是按照时间顺序在每一页上都写下了清晰的页码。所以,现在当他整理这些稿纸的时候,他就发现里面缺了一页。而且这一页还很重要,他记得很清楚。他把稿纸又整理了两遍,还把文件夹清空了再看,但是始终找不到丢失的那一页。这不可能啊。他在离开“克拉克之家”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地检查他坐的桌子,以免遗漏任何东西。而在鹅弯,他也只是在书房里写作,即便是偶尔坐到了露台上,他也会把写完的东西收到书桌上。他不可能自己搞丢这张稿纸,那么它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在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之后,他开始问自己,会不会有人闯进了这里来寻找对他不利的证据。是不是也是这个人在舞会那天晚上到卫生间里在镜子上写下了那句话呢?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觉得肚子不舒服,甚至有了想呕吐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