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诺拉离开了“夏洛特山”诊所。刚一回到欧若拉,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哈里。她在快到黄昏的时候来到了鹅弯,只见他在沙滩上,随身带着那个马口铁盒子。她一看到他,就冲过去扑到了他的怀里;他把她举在半空,带着她转了起来。
“哦,哈里,亲爱的哈里!我真是太怀念这里,太想跟你在一起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她。
“诺拉!亲爱的诺拉……”
“你过得怎么样啊,哈里?南希告诉我说你赢得了摇彩的大奖啊!”
“是的!你已经知道了?”
“两个人去马尔莎葡萄园度假啊!那是什么时候呢?”
“日子可以自己选。我只需要在想去的时候给酒店打电话预订就可以了。”
“能带我去吗?哦,哈里,带我去吧,在那里我们就不需要躲躲藏藏了,那该有多幸福啊!”
他没有回答,在沙滩上又踱了几步。他们一起注视着海浪,海浪奔腾到沙滩上,陷入沙子里面停了下来。
“这些海浪是从哪里来的?”诺拉在问。
“很远的地方。”哈里回答,“它们远远地奔过来,就是为了看一看大美利坚的海岸,然后就‘死’了。”
他盯着诺拉看,突然愤怒地抓住了她的脸庞。
“该死的,诺拉!为什么要去死?”
“这并不是要去死。”诺拉说,“而是再也不能活。”
“可是,你还记得吗,学校期末演出的那一天,就是在这个沙滩上,你对我说不要去想到死,因为你在这里。而你如果是自己先去死了,那还怎么能够守护我呢?”
“我知道了,哈里。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就在这个他们第一次相遇并一见钟情的沙滩上,她跪了下来,请求他的谅解。同时,嘴里还在说:“带我去吧,哈里。带我一起去马尔莎葡萄园。带上我走,我们相爱到永远。”在那一刻欣喜愉快的气氛下,他答应了她的请求。可是不久之后,当她转身回家,当他看着她在鹅弯的路上远去的时候,他心里面想,还是不能带她去。那是不可能的。已经有人知道他们的事了。如果他们两个一起离开的话,整个城市就都会知道了。那样一来,他就肯定是要进监狱了。他不能带她去,而如果她再跟他提这个要求的话,他就干脆把这个不能去的旅行往后推好了。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永远地把这个计划搁置下去。
第二天,他时隔多日第一次回到了“克拉克之家”。就像往常一样,珍妮在里面上班,当她看到哈里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都亮了:他又回来了。是因为那次舞会吗?他看到她跟查韦斯在一起是不是心生嫉妒了?他会不会想要带她去马尔莎葡萄园呢?如果他最终没带她去,那就说明他并不爱她。这个想法让她如此困扰,以至于她甚至都没有顾得上给他下单,就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
“你要带谁去马尔莎葡萄园,哈里?”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有可能谁都不会带。有可能我一个人到那里去写我的书。”
她撇了撇嘴:
“这么好的一次旅行机会,就一个人去?这听起来太糟糕了。”
她其实心里暗暗地希望他会说:“你说得对,珍妮,我的爱人,我们应该一块儿去,一块儿在那里的夕阳下拥吻。”但他只是冷冷地来了一句:“请给我一杯咖啡。”她也只能乖乖地照办了。这时,在里屋办公室里做账的塔玛拉·奎因走了出来。当在哈里常坐的那张桌子边上看到他的时候,她连招呼都不打,就气冲冲地跑上去对他说:
“我现在正在查账,以后你就别想在这里继续赊账了,戈贝尔先生。”
“我明白。”哈里不想跟她当众争吵,“我很抱歉,上星期未能赴约……我……”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你送的花我已经扔到垃圾桶里了。我希望你务必在这一周内把你的账结清。”
“没问题,请你把账单给我,我马上付钱。”
她把账单的明细表给他拿了过来。一看之下,他差点没当场窒息:他足足欠下了500美元。在花钱的时候,他完全没多加考虑,竟然在吃喝上就花了500美元,仅仅为了看到诺拉,500美元就这么轻易地花掉了。除了在餐厅赊的账,第二天早上,他又收到了租房中介的来信。他之前已经支付了在鹅弯暂住期间一半的房租,也就是到7月底。信中说如果他还想住到9月,他就要再支付1000美元,而按照事先的约定,这笔钱应该直接从他的账户上扣除。但是他根本就没有1000美元,他现在几乎已经没钱了。“克拉克之家”的账单让他几近破产,支付这样一幢房子的房租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他不能继续住下去,这到底应该怎么办呢?反过来想想,其实也没有必要。他根本就没有写出自己期望中的巨著,他只是一个骗子。
在想清楚了整个事情之后,他给马尔莎葡萄园的酒店打了电话。他决定不继续租这幢房子,是时候永远地结束这场骗局了。他会和诺拉一起去马尔莎待一个星期,好好享受他们相爱的最后时光,然后他就会彻底消失。酒店的前台告诉他,从7月28日到8月3日还有一间空房。他很清楚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事情:再最后爱诺拉一次,然后永远地离开这座城市。
在订好酒店后,他给租房中介打了电话。他说已经收到了他们的来信,但是出于种种原因,他已经没有钱再继续付鹅弯的房租了。因此他要求从8月1日起终止他的租赁合同,为了更方便一些,他还说服了中介的员工让他把房子留到8月4日星期一,到时候,他会直接在回纽约的路上把钥匙交还到该公司在波士顿的营业点。电话里,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这意味着所谓的大作家哈里·戈贝尔的旅程算是就此结束了,那本他期望写出的大作,连开头三行都没能完成。在他的情绪濒临崩溃的一刻,他说完了下面的一句话,然后就挂了电话:“太好了,先生,那我就在8月4日回纽约的路上把鹅弯房子的钥匙还到你们的营业点去。”在他挂了电话之后,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了另一个哽咽的声音:“你要走,哈里?”他吓了一跳,原来是诺拉。她没敲门就走进了房间,并且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她的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走了,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诺拉……我遇到了些麻烦。”
她朝他跑了过去。
“麻烦?什么麻烦?你不能走啊,哈里,你真的不能走啊!要是你走了,我怎么活下去?”
“不,别这么说。”
她顿时跪了下来。
“不要走,哈里!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也一下子跪倒在了她的旁边。
“诺拉……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我从一开始就在编造着谎言。我不是什么有名的作家……我说谎了!我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撒了谎!我现在没钱了!没有了!我现在没钱再继续住在这所房子里了。我不能在欧若拉再继续待下去了。”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你会成为一位有名的作家的,对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到时候,你就会挣很多钱!你的第一本书绝对是一部佳作,而你现在倾注全部心血在写的这本书肯定也会大获成功的。我对此确信无疑,这绝对错不了的!”
“诺拉,这本书太可怕了,我写出的都是一些可怕的文字。”
“什么是可怕的文字?”
“那些关于你的我不应该写出来的文字,但是这些都是源自我的真实情感。”
“你的什么情感,哈里?”
“爱,无时无刻不在的爱!”
“那就把这些感受用最美丽的文字记录下来吧!你快开始工作吧,把那些最优美的文字写出来。”
她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带他来到了露台。她为他准备好了纸笔和小册子。她冲了些咖啡,放起了歌剧唱片,打开了客厅的窗户,让他在外面也能听到。她很清楚,音乐能让他集中精神。他也开始乖乖地理了理自己的思绪,重新投入到创作当中。他写的是一部关于爱情的小说,就好像他跟诺拉真的有可能谈情说爱一样。他一连写了两个小时,文字似乎是自己蹦出来的一样,自然而完美,从笔尖流淌出来,又在纸上翩翩起舞。这是他到欧若拉以来,第一次感到他的小说真真正正在一点点诞生。
当他抬起头,眼睛离开稿纸的时候,才发现诺拉在柳条编制的椅子上坐着。为了不打扰哈里,她一个人躲在后面坐着,居然睡着了。突然间,他感到生活里因为有了这部小说,有了诺拉,有了海边的这幢房子而一下子变得无比美好。突然,离开欧若拉对他来说也不再是一件坏事了,他可以在纽约完成他的小说,成为一位著名的作家,然后在那里等着诺拉的到来。事实上,离开并不等于失去诺拉。或许,事情会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等诺拉高中一毕业,她就可以到纽约来上大学,从此他们就能在一起了。在此期间,他们就相互写信,然后在假期的时候相会。时间会一天天过去的,到时候,他们的爱情就将不再是不被允许的爱情了。他轻轻地叫醒了诺拉,她伸了伸懒腰,微微笑了笑。
“你写得怎么样?”
“非常好。”
“太棒了!我能看看吗?”
“很快就可以了,我保证。”
一群海鸥在这时飞过了海面。
“把海鸥加进去吧,把海鸥加进你的书里面。”
“在每一页都会有,诺拉。我们几天后能一起去马尔莎葡萄园岛度假吗?下个星期,那里会有一间空的客房。”
“嗯,我去,我们一起去。”
“那你怎么跟你的父母说呢?”
“不用担心,亲爱的哈里,我来想办法去跟我的父母说,你只用专心写好你的小说,然后爱我就够了。那这样的话,你愿意留下来了?”
“不,诺拉,我月底之前就得离开,因为我没有钱再继续付房租了。”
“月底?那不等于就是现在吗?”
“我知道。”
她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别走,哈里。”
“纽约其实并不远,你可以来找我,我们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来纽约上大学呢?你曾经跟我说过,你一直梦想去看看纽约的样子。”
“大学?那可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了。要我度过三年没有你的生活,我做不到,这样的日子,我撑不下去。”
“别这样,时间会很快过去的。当我们相爱的时候,时间会飞快地流逝。”
“不要离开我,哈里,我不想让马尔莎葡萄园成为我们的永别之旅。”
“诺拉,我已经没钱了,我没办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不,哈里,可怜可怜我吧。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你爱我吗?”
“是的。”
“那既然我们彼此相爱,就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相爱的人总能找到办法继续相爱下去,至少你应该答应我再考虑考虑,好吗?”
“我答应你。”
一星期之后的某个清晨,他们出发了,那天是1975年7月28日星期一。对于哈里此次无法避免的别离,他们彼此心照不宣。他很懊悔自己被不切实际的抱负和一心成名的美梦所驱使:他怎么就天真地以为,在短短的一个夏天里自己能写出一部巨著呢?
他们凌晨四点钟在码头停车场上碰了面,欧若拉还在沉睡,天还黑着。他飞快地开着车,来到了波士顿,并在那里吃了早餐。吃完之后,他一口气把车开到了法尔茅斯,在那儿,他们上了游艇。当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马尔莎葡萄园。自从上岛了之后,他们就好像活在了梦里面一样,他们一起散步,一起在酒店偌大的餐厅里,面对面共进晚餐,没有人看他们,也没有人问他们问题。在马尔莎葡萄园,他们终于能真正地开始生活了。
到现在,他们来到这里已经四天了,躺在温热的沙滩上,在这个小港湾中,没有其他人注视的目光,他们心里只有彼此,感受到的只有彼此在一起的快乐。她不停地把玩着相机,而他一直在构思着创作。
她告诉哈里,她的父母以为她去了她的一位朋友家里,但其实她对哈里撒了谎,她没告诉任何人就从家里逃了出来,因为要找理由离开整整一个星期,这实在是太难了。于是,她没有说什么就走了。清晨时分,她从她房里的窗子上翻了出来。当她和哈里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的时候,凯尔甘牧师在欧若拉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星期一的早上,他发现她的房间是空的,但是他没有马上报警。一开始是闹自杀,现在又离家出走。如果他把这件事跟警察说的话,那么全城的人都会知道了。他给了自己七天的时间来找她,七天,一个星期,也就是天主创造世界所用的时间。他整天都开着车,在这个地区里到处寻找他的女儿。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七天之后还是找不到,他就报警。
哈里完全没有任何的怀疑,他已经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就在那天出发去马尔莎葡萄园的早上,当诺拉凌晨和他在码头停车场碰面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发现一个黑影就藏在黑暗之中注视着他们。
他们在1975年8月3日星期天的下午返回了欧若拉。当车子穿过马萨诸塞州和新罕布什尔州的边界时,诺拉哭了出来。她对哈里说,她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他,他不能走,而像她和哈里之间的这种爱情,她一辈子只会有一次。她央求道:“不要离开我,哈里,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她对他说,这几天他的小说进展得很顺利,现在他可不能冒丢失她这个灵感源泉的风险。她恳求道:“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而你只需要专心写作。你现在正在创作一部精彩无比的小说,怎么能现在就把一切都毁了呢?”她说得有道理,她是他的缪斯女神,是他的灵感来源。完全是因为她,他才能突然下笔如有神。但是一切都太晚了,现在他已经没有钱再交房租了,他不得不选择离开。
他在她家附近的一个街角把她放下,然后他们最后拥抱了一次。她的脸上都是泪水,她紧紧抓住他不放,想要留住不让他走。
“告诉我,你明天早上还在那里!”
“诺拉,我……”
“我给你带热乎乎的奶油蛋糕,我给你泡咖啡。我什么都为你做。我将会是你的女人,而你将是一个伟大的作家。告诉我,你会在那里……”
“我会在那里。”
她的脸上有了光芒。
“真的吗?”
“我会在那里的,我保证。”
“保证还不足够,哈里,发誓,以我们的爱情发誓,你不会留下我一个人。”
“我发誓,诺拉。”
他撒了谎,因为这简直是太难了。她刚在街角消失,他就赶快回到了鹅弯。他得赶紧行动了:万一她一会儿又跑过来,他可不想在溜走的时候被逮个正着。今天晚上,他就会去波士顿了。在屋子里面,他飞快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他把行李箱塞到了汽车的后备厢里,并且把其余能带走的东西全部都堆到了后排座位上。然后,他关上了百叶窗,关掉了煤气、水和电。就这样逃走了,他逃离了自己的爱情。
他想给她留言,于是就草草写下了几句话:“亲爱的诺拉,我不得不离开。我会给你写信的,我永远都爱你。”他匆匆忙忙地在一小片纸上写完之后,把纸片塞到了门缝里,但马上又拿了下来——万一其他人发现了这张字条怎么办?没有留言,这恐怕更保险。他用钥匙锁上门,上了车就赶忙发动起来,然后全速逃离了这个地方。永别了鹅弯,永别了新罕布什尔,永别了诺拉。
这下子一切都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