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哈里·戈贝尔事件

“那些连夜赶稿的作家只是摄入过多咖啡因和卷烟的病人,简直就是荒唐,马库斯。你必须要学会自律,这跟拳击训练是一回事。我们要严守作息,要重复练习:保证规律性,坚忍不拔,做事要有章法。这就是抵抗作家最凶恶的敌人的三大法宝。

“这个敌人是谁?”

“期限,你知道期限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就好比你的思想本质来说是没有羁绊的,但是需要按照另一个人的思想框出一段固定的时间。这跟做送货员是一样的道理,你的老板要求你在某一个时间到某一个地点,那么无论是遇到了交通阻塞还是你的车胎爆了,你都得自己想办法按时到达。你永远不能迟到,要不然就玩完了。这跟出版商给你设置的交稿期限是一个道理。出版商既是你的妻子,又是你的老板:没有她,你就什么都不是,但是你又不可能忍住不去恨她。所以千万千万要遵守期限,马库斯。不过,如果你能够应付得来的话,就赌一把试试。那肯定会更加有趣。”

在“克拉克之家”和塔玛拉说过话之后的第二天,她本人亲口告诉我,是她从哈里家里偷走了那张稿纸。她的故事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因此我就到她的家里去找她,让她给我讲更多的故事。她是在客厅里接待我的,对我的到访,她很是激动。鉴于她两个星期前在警察局做过口供,于是我就问她是怎样知道哈里和诺拉之间的关系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对我说起了在那个星期天花园聚会之后的晚上,她一个人跑到了鹅弯去找哈里。

“我看到书桌上那张稿纸上写的话之后,真是想吐。”她对我说,“小诺拉看到之后肯定不知有多害怕。”

我从她说的话里可以听出,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哈里和诺拉之间可能真的发生过什么爱情故事。

“你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产生爱情吗?”我问道。

“爱情?好了,别说傻话了。戈贝尔就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变态,这不用多说了。我根本无法想象诺拉会屈服于他的不轨行为。老天爷知道他对诺拉做了些什么……我可怜的小诺拉。”

“然后呢,你是怎么处置这张稿纸的?”

“我把它带走了。”

“为什么?”

“我要毁了哈里,我想让他去坐牢。”

“你跟其他人说过这张稿纸的事情?”

“当然!”

“和谁?”

“和普拉特警长。就在发现这张稿纸后的几天。”

“只和他说过?”

“在诺拉失踪之后,我就跟更多的人说了,戈贝尔当时是警方不应该忽视的嫌疑人。”

“所以,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当你发现哈里喜欢诺拉的时候,除了普拉特警长你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直到小姑娘两个月后失踪的时候,你才跟其他人提起这件事。”

“是的。”

“奎因夫人,”我说道,“因为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我不太明白,当你刚发现这张稿纸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马上拿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哈里干的错事,因为他没有去参加你举办的花园聚会,这件事上做得很过分……我是想说,虽然我很尊敬你,不过你应该是那种本来会把这张稿纸贴到市里的布告栏上或者把它群寄到你邻居的信箱里的人吧?”

她垂下了双眼:“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觉得受到了羞辱,莫大的羞辱!哈里·戈贝尔,这位来自纽约的大作家因为一个15岁的小丫头抛弃了我的女儿。她可是我的女儿!你觉得我能怎么想?我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真是天大的羞辱!我已经传出了哈里和珍妮在一起的话,还说这已经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了!你能想象别人会怎么看这件事吗……而且,珍妮很爱哈里。她知道后肯定会寻死觅活的。所以我决定将这个秘密保留在我这里。你要是看到一周之后那个夏日舞会上的珍妮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是那么忧伤,即便有查韦斯的胸膛依偎也没有用。”

“普拉特警长呢?你在和他说了这些之后,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会自己调查。在诺拉失踪的时候,我又和他说了一遍,他说这或许是一种可能性。但问题是在此之前,稿纸不翼而飞了。”

“什么?不见了?”

“我把它放到了‘克拉克之家’的保险箱里,我是唯一能把它打开的人,然而在1975年8月上旬的某一天,这张纸就神奇地不见了。稿纸没有了,指证哈里的证据也就没有了。”

“是谁拿的?”

“完全不知道!这一直是个谜。那是一个很大的铸铁保险箱,我是唯一有钥匙的人。在里面有‘克拉克之家’的账本,发工资用的钱和一些下订单时用的现金。一天早上,我突然发现纸不见了,但是没有撬锁的痕迹。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就除了那页该死的纸。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把她说的话都录了下来,一切听起来越来越有趣了。我又问道:

“这话就在我们之间说,奎因夫人,当你发现哈里对诺拉的感情的时候,你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生气,恶心。”

“你不会因为想要报仇而给哈里写一些匿名信吧?”

“匿名信?我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吗?”

我没有过多地纠缠于这个问题,于是接着说:

“你觉得诺拉和欧若拉的其他男人会有暧昧关系吗?”

她差点被她的冰凉茶呛住了。

“这完全不可能,完全不可能!这是一位好姑娘,十分可爱,非常乐于助人,勤劳肯干,聪明伶俐。你满脑子都是些什么淫秽不堪的故事啊?”

“这只是一个问题,就这么简单。你知道一个叫艾力雅哈·斯腾的人吗?”

“当然知道。”她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答道,“他是哈里来之前那屋子的主人。”

“什么屋子?”我问道。

“当然是鹅弯的屋子。这幢屋子原来就是艾力雅哈·斯腾的。他以前会经常来这里。我觉得这应该是他们家族的房子。有一段时间,我们经常能在欧若拉见到他。在他接手了他父亲康科德的生意之后,他就没有时间再来这个地方了,所以他才把鹅弯的房子租了出去,最后又将它卖给了哈里。”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鹅弯的屋子以前是艾力雅哈·斯腾的?”

“是的,你怎么了,我们从纽约来的客人?你的脸色难看极了。”

2008年6月30日上午10点30分,纽约。在位于老佛爷大街的施密特·汉森大厦的51层楼上,罗伊·巴尔纳斯基和他的秘书玛丽莎的每周例会开始了。

“马库斯今天要给你交他的底稿。”玛丽莎提醒道。

“我猜他还什么都没传给你吧……”

“没有,巴尔纳斯基先生。”

“我猜也是,我星期六和他说过。这真是一头犟驴,真是太可恨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

“把情况和理查德森说一下,告诉他,我们要起诉马库斯。”

就在这个时候,玛丽莎的助理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打断了正在进行的会议。她手里拿着一页纸。

“我知道你们在开会,巴尔纳斯基先生。”她表示抱歉,“但是,你刚刚收到一个邮件,我认为这很重要。”

“谁发的?”巴尔纳斯基怒声问道。

“马库斯·戈德曼。”

“戈德曼?快拿过来给我看看!”

发件人:

时间:2008年6月30日星期一10:24

亲爱的罗伊:

我不会追着焦点话题出“垃圾书”,这样赢不了读者的心。

我不会因为你的强逼利诱而写作。

我不会为了自我救赎而写作。

我写作只因为我是一名作家。这是一本讲述了某些事实的书。书里讲述了一个人的故事,因为他,我才能拥有今天所拥有的一切。

请参阅附件中此书的头几页。

如果你喜欢,请给我打电话。

如果你不喜欢,请直接给理查德森打电话,然后我们法庭上见。

祝你和玛丽莎开会愉快,并替我向她问好。

马库斯·戈德曼

“你把附件打出来了没有?”

“还没有,巴尔纳斯基先生。”

“快去给我把它打出来!”

“好的,巴尔纳斯基先生。”

哈里·戈贝尔事件

(临时标题)

马库斯·戈德曼著

2008年的春天,在我成为美国文学界新宠差不多一年之后,发生了一件我想深埋于我记忆深处的事情:我发现我的大学老师哈里·戈贝尔,这位在全国备受尊重的作家,在他34岁的时候和一位15岁的少女有过一段非同寻常的关系。故事发生在1975年的夏天。

这个发现始于我3月在他新罕布什尔州欧若拉市家里短住的一天。在翻阅他书房里的书时,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封信和几张照片。我当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会成为2008年最令人震惊的一件丑闻的前奏。

[……]

艾力雅哈·斯腾的故事是从一位诺拉当年的同学那里得来的,她叫南希·海特薇,一直住在欧若拉。当年,诺拉曾向她坦白说和一位在康科德叫艾力雅哈·斯腾的商人有过亲密的往来。斯腾曾经让他的司机,一个叫卢塞·卡勒的人来欧若拉接她到他家里去。

我现在还没有了解到关于卢塞·卡勒的任何信息。至于斯腾,加洛伍德警官现在拒绝对他审问。他认为现在看来,还没有任何理由将他纳入案件的调查中来。我因此决定自己去拜访他。我从网上了解到,他曾经就读于哈佛大学,现在还一直在该大学校友会的活动中十分活跃。他对艺术很有热情,并且是一位知名的文艺事业赞助人。看起来,他是一位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人。但是一个巧合特别让我疑惑不解:哈里在鹅弯住的那幢房子曾经属于艾力雅哈·斯腾。

这些段落是我写下的关于艾力雅哈·斯腾的最初的文字。我刚刚写完,就把它连同余下的文件一并发给了罗伊·巴尔纳斯基,那天是2008年6月30日。然后,我就直接去了康科德,下定决心去和他见上一面,想要了解他和诺拉之间的关系。当我的电话响起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开车开了半个小时。

“喂?”

“马库斯?我是罗伊·巴尔纳斯基。”

“罗伊!嘿,你收到我的邮件了吧?”

“你的书,戈德曼,简直太棒了!我们就这么干。”

“真的?”

“真的!我太喜欢了!真的太喜欢了,妈的!我们一定要知道结尾。”

“我自己也很想知道故事的结尾。”

“听好了,戈德曼,你把这书写出来,我们就把之前的合同给解除了。”

“这书得按照我的方式来写。我不听你那些淫秽的建议,我不想听你给我的思路,我不想受到任何的限制。”

“就按照你觉得好的方法来写,戈德曼!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这本书在今年的秋天出版。自从奥巴马星期二成了民主党候选人之后,他的自传都快卖疯了。所以必须赶快把这本书给拿出来,要不然,就会被总统大选的狂潮淹没。所以,你必须在8月底之前把底稿给我拿出来。”

“8月底?那我只有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完全正确。”

“太短了。”

“自己想办法吧,我想把你这本书打造成秋季书市的焦点。戈贝尔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

“快对他说,这是我作为朋友给出的建议。然后,随时告诉我你的进展。”

在我快要挂电话的时候,他又说道:

“戈德曼,等等!”

“什么?”

“是谁让你改变了主意的?”

“我经受了好几次恐吓。有人似乎很害怕我发现些什么。我对自己说,也许真相值得用写书的方式公之于众。为了哈里,也为了诺拉。这就是作家的使命,不是吗?”

巴尔纳斯基没继续听我说些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恐吓”上。

“恐吓?”他说,“那简直太棒了!这是将来为书做广告时天大的好材料。要是你自己也是谋杀计划的受害者,你就可以直接在销售量上加一个零,要是你死了,就能直接加两个零。”

“那我也得在写完书之后再死才行。”

“这当然。你现在在哪儿?信号不是特别好。”

“我现在在高速路上。我要去艾力雅哈·斯腾的家里。”

“那你是觉得他肯定和这桩案件有关了?”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你真是疯了,戈德曼,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艾力雅哈·斯腾住在康科德高处的一所庄园里。大门是敞开着的,所以我开着车直接到了里面。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一直延伸到主人的房子前,令人赏心悦目的鲜花丛环绕左右。在房子的前面还有一片广场,上面有铜狮形状的喷泉。而在喷泉的一旁,穿着制服的司机正在擦着一辆豪华轿车的座椅。

我把轿车停在了广场上,远远地和司机打了个招呼,仿佛和他结识已久的样子。然后,我便兴冲冲地去敲了房子的大门。一位女佣给我开了门,我报上了姓名,告诉她我想见斯腾先生。

“你有提前预约吗?”

“没有。”

“那这恐怕不行,斯腾先生从不接待不速之客。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外面的大门开着,怎样才能和你的老板预约呢?”

“一般是斯腾先生主动约人。”

“就让我见他几分钟,不会太长时间。”

“不可能。”

“告诉他,我是为了诺拉·凯尔甘来的。我认为这个名字一定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女佣让我在门外等了没多久就回来了。“斯腾先生要见你。”她对我说,“你应该是个重要的人物。”她带着我穿过大厅一直到了有细木墙裙和挂毯做装饰的书房。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就坐在里面的一把靠椅上,他用刻薄的神色上下打量起我来。这就是艾力雅哈·斯腾。

“我叫马库斯·戈德曼。”我对他说,“谢谢你的招待。”

“戈德曼,作家?”

“是的。”

“你这次造访是为了什么?”

“我正在调查凯尔甘的案件。”

“我并不知道有凯尔甘这个案件。”

“我认为还有一些没有弄清楚的疑点。”

“这不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吗?”

“我是哈里·戈贝尔的朋友。”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你在欧若拉住过,还听说,现在哈里在鹅弯的房子曾经属于你。我想确定这些是否属实。”

他示意我坐下。

“你所得到的信息是正确的。”他对我说,“这所房子是我1976年卖给他的,当时他正好获得了事业上的成功。”

“那你是认识哈里·戈贝尔这个人的喽?”

“基本也可以说不认识。他刚搬来欧若拉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但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保持联系。”

“那我想知道,你和欧若拉的关系是什么?”

他带着不悦的神色看了看我。

“你这是在审问我,戈德曼先生?”

“完全不是,我只是对像你这样的人在欧若拉这样的小城市有一所房子这件事情感到好奇。”

“像我这样的人?你好像想说很富有的人?”

“是的,和周边的城市比起来,欧若拉没什么让人特别兴奋的地方。”

“这所房子是我父亲让人建造的。他想找一个靠海而又离康科德不远的地方。而且欧若拉也是一个别致的地方,就在波士顿和康科德之间。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在那里度过了很多美好的夏天。”

“那你为什么把它卖了?”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笔巨额遗产。我从此就没有时间住在鹅弯的房子里了,它也就这样被我废弃了。在差不多十年的时间里,这房子一直都是租给别人的。但是房客不多,所以在大多数时间里,房子都是空的。当哈里·戈贝尔向我提出要购买它时,我立刻就答应了。话说回来,我卖给他的价钱不高,我也不是为了赚钱才卖这幢屋子。令我感到很高兴的是这所房子一直存在。其实我一直很喜欢欧若拉。从我开始在波士顿做生意以来,我经常在那里逗留。一直以来,我都在赞助那边的夏日舞会。那里的‘克拉克之家’做的汉堡是全大区最好吃的,至少当年是这样。”

“那诺拉·凯尔甘呢?你认识她吗?”

“我对她的认识很模糊。要知道,在她失踪的时候,全州的人都听说了她的事情。这真是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现在,我们总算在鹅弯找到她的骸骨了……那本戈贝尔为她写的书……真是不知羞耻啊。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把房子卖给他吗?是的,当然。但是当时我怎么能知道这些呢?”

“但是,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诺拉失踪的时候,你还是鹅弯房子的主人……”

“你想暗示什么?我和她的死有关?我已经连续十天问自己,哈里买下这幢屋子是不是为了确保不会有人发现埋在花园里的那具死尸。”

斯腾说对诺拉的印象很模糊,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我有一个证人声称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恋爱关系?我决定先留一手。为了刺探一下他,我说起了卡勒。

“那卢塞·卡勒呢?”我问道。

“什么,卢塞·卡勒?”

“你认识一个叫卢塞·卡勒的人吗?”

“既然你问我这个问题,那你一定知道他是我多年的司机。你在耍什么把戏,戈德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