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你给我的这些建议分先后顺序吗?”
“是的,当然……”
“那是怎样的顺序?”
“嗯,你要是这么问……可能事实上就没有了。”
“哈里!这很重要!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恐怕搞不清楚。”
“好啦!我的顺序不是很重要,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列的顺序才重要,我们现在到哪儿了?第19条?”
“第20条。”
“好的,第20条:胜利就在你自己的身体里面,马库斯,你只需要让它自己出来就好。”
罗伊·巴尔纳斯基在6月28日星期六的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亲爱的戈德曼,”他对我说,“你知道星期一是几号吗?”
“6月30日。”
“6月30日,对!时间跑得实在是太快了。戈德曼,时光如梭啊。6月30日是什么日子?”
“是全国冰冻奶昔苏打日。”我回答道,“我正好读到了一篇介绍这个的文章。”
“6月30日,你要交的书就到期了,戈德曼!这就是那天要发生的事情,我刚和你的经纪人道格拉斯·克莱恩聊过。他已经快疯了。他说他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因为你已经不再听他的话了。‘戈德曼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这就是他的原话。我们试着向你伸出援助之手,试着找到一种挽回的方式,但是你呢?你自己在这里漫无目的地瞎跑,然后一头撞到了墙上。”
“援助之手?你是想让我讲一个关于诺拉·凯尔甘的色情故事。”
“嘿,你就不要小题大做了,马库斯。我只是想娱乐大众,让他们有欲望去买书。现在,越来越少人买书了,除非我们能在里面看到一些惊世骇俗的东西,而这些故事又和他们现实中一些无法启齿的欲望相连。”
“我不会为了拯救我的事业而写这样一本垃圾书。”
“随你的便。以下就是6月30日将要发生的事情:我的秘书玛丽莎你应该很熟悉,她每个星期一会到我的办公室来开例会,回顾每周到期将要交稿的书。接着她就会说:‘马库斯·戈德曼今天应该给我们交一份手稿,但是我们什么都没有收到。’然后,我会带着严肃的表情点头对此表示认同。白天的时间可能会平安无事,毕竟我也还是想把我那不得不履行的‘可怕义务’尽量往后拖,然后到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我会怀着痛苦的心情,给法律部的负责人理查德森打电话,把情况跟他通报一下。我会告诉他马上起诉你,因为你没有履行合约条款,然后我们就会向你索要高达1000万美元的赔偿金。”
“1000万美元?这太荒唐了,巴尔纳斯基!”
“你说对了,1000万美元!”
“你就是个浑蛋,巴尔纳斯基。”
“嘿,那你可就错了,戈德曼。浑蛋的是你!你想跻身名流,却不遵守名流圈的规矩,就好像是你想打美国职业冰球联盟,却拒绝参加季后赛。这么办事可不行。你知道我会怎么办吗?拿着和你打官司赢来的赔偿金,我会砸重金签下一位野心勃勃的年轻写手来写一写马库斯·戈德曼的故事,或者写一位前途远大但又多愁善感的家伙是怎样自毁前程的。然后他会来佛罗里达你那破陋的小屋里采访你。那时候的你为了避免过多地回顾往事,就会去找个地方躲起来,从上午十点开始就喝得烂醉如泥。再见了,戈德曼,我们法庭上见。”
他挂了电话。
在打完这个让我“受益匪浅”的电话之后不久,我就到“克拉克之家”去吃午饭,在那里正巧遇到了“2008年版的奎因一家”:塔玛拉正在吧台边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教训她的女儿。罗伯特一个人躲到了角落里的长椅上,一边吃炒蛋,一边看《康科德早报》上的体育新闻。我坐到了塔玛拉旁边,随意地翻开了一份报纸,然后装作一副专心看报的样子,其实是在听她如何发泄不满,看她如何抱怨在厨房里感到脏乱,服务效率不高,咖啡有些凉,装枫树糖浆的瓶子太黏了,盛糖的器皿是空的,桌子上都沾满了油污,餐厅里太热,吐司面包片的味道不好,她不会为她点的菜付一分钱,两美元一杯的咖啡简直是抢钱,假如她女儿把这家餐厅弄成一家低档次的咖啡馆,她就永远不会把餐厅交给她打理,她对这家餐厅一直寄予厚望,在当年,整个州的人都会跑到这里来吃她做的汉堡,吃完都会称赞说是整个地区最好吃的。无意中,她发现了我正在听她们的对话,于是用鄙夷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怒声道:“嘿,那边那个年轻的家伙,你为什么偷听我们讲话?”
我装出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然后朝她们转了过去:“我?女士,我没在听你们说话啊。”
“你当然在听,要不然你为什么要回我的话,你是从哪里来的?”
“纽约,女士。”
她立刻平静了下来,似乎纽约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有镇静的作用。然后她用温柔了很多的声音对我说:
“像你这么风度翩翩的纽约年轻人到欧若拉来干吗?”
“写书。”
她的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然后又是大叫:
“写书?你是作家?我太讨厌你们这些作家了。你们就是一群无所事事、一窍不通、满口胡言的人。你靠什么活着?国家补助?现在是我女儿在管这家餐厅,我警告你,她可不会给你赊账,假如你没钱,最好赶快离开,要不然,我就要给我的女婿打电话了,他可是警察局的警长。”
珍妮就在吧台的后面,一副痛苦茫然的表情。
“妈妈,这是马库斯·戈德曼,他可是一位著名的作家。”
塔玛拉一听马上呛了一口咖啡:
“你就是那个跟着戈贝尔的尾巴到处转的小婊子养的?”
“谁,女士?”
“你长大了不少啊……似乎过得还不错。你想听听我是怎么看戈贝尔的吗?”
“不,谢谢,女士。”
“我还是要跟你说。他就是一个老浑蛋,他就应该被放到电椅上电死。”
“妈!”珍妮抗议道。
“这是事实!”
“妈!别说了!”
“闭嘴,女儿。是我在这里说话呢。记好了,浑蛋作家。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的话,就把关于哈里·戈贝尔的真相都写出来:他是最卑鄙的家伙,一个性变态,一个无耻之徒,一个杀人狂徒。他杀了小诺拉和库佩妈妈,他还在某种程度上杀了我的珍妮。”
珍妮跑到了厨房里。我想应该是在那里躲着哭泣。而塔玛拉·奎因则端坐在她的酒吧椅上,身体绷直得像一个字母“i”,眼睛里闪射着怒火,手指在空中指指点点,她就这样开始对我讲述她如此生气的理由,以及哈里·戈贝尔是如何自毁名声的。她告诉我的事情发生在1975年的7月13日,那一天对奎因一家人来说至今难忘。就是在那一天,他们在自家花园里刚刚修整好的草坪上,从中午时分(这正是他们向十来个客人发出的邀请函上所列出的时间)开始了一场花园聚会。
b1975年7月13日/b
这可是一次盛大的活动,塔玛拉·奎因把它看得很重。花园里搭起了帷帐,餐桌上放好了银餐具和桌布,午饭是在康科德一家熟食店订的自助餐,里面有餐前的开胃鱼类小吃,一些冻肉,海鲜拼盘和俄式沙拉。他们还请来了一位颇有经验的服务员,以确保在上鲜鱼和意大利红酒的时候,能给客人提供最好的服务。什么都显得完美无缺!这次午餐将会成为一次上流人士的聚会。珍妮已经准备好向欧若拉上流社会的几位名流正式介绍她新认识的男朋友。
离正午还有不到十分钟。塔玛拉自豪地检视着花园里的布置: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因为天气很热,她将会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才开始上菜。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一边享受着可口的深海贝壳、文蛤和小龙虾,一边听哈里·戈贝尔才华横溢地跟他搂在怀里的绝色美女珍妮谈天说地。盛大的场面即将来临,塔玛拉一边幻想一边快乐得轻轻颤抖了起来。她为自己今天为这次聚会而做的准备感到骄傲,然后她最后一次核对了各人的座位,为了把这些位置都记住,她还把它们记在了纸上。一切都准备妥当,现在就只待来宾入席了。
塔玛拉邀请了她的四位朋友和她们的丈夫。对宴请来宾的数量,她曾花费了一番心思。这真是一次困难的选择:人太少会显得这次聚会很失败,人太多又会让她优雅的午餐多了几分乡村游园会的感觉。于是,她决定先从全城最能散布惊世骇俗谣言的女人们下手。有了这些人,不久就会传出消息说,塔玛拉自从有了一位美国文坛之星女婿之后,就开始举办非常上档次的小众聚会了。所以她邀请了艾米·普拉特,因为她是夏日舞会的组织者;贝尔·卡尔顿,因为她的丈夫每年都换一辆新车,她自然成了高品位的代名词;辛迪·特斯腾,因为她是很多女性俱乐部的负责人;还有唐娜·米歇尔,因为她是一位话痨,并且永远不停地炫耀她孩子的成绩。塔玛拉已经准备好让她们大吃一惊了。在收到邀请函之后,她们都给她打了电话,问她此次宴请的原因。但是为了保留悬念,她只是含糊其词地说:“我会告诉你们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当她们发现她的珍妮和戈贝尔在一起的时候,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用不了多久,奎因一家就将是所有话题的中心,也会引来艳羡无数。
塔玛拉,因为太关注她的午餐会,所以是城里少数几个没去凯尔甘家门口看热闹的人。上午快结束的时候,她和所有人一样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开始担心起她的花园聚会来。诺拉试图自杀,但幸好上帝保佑,这个小姑娘最终自杀未遂,她的心里更多了几分侥幸的感觉。首先因为如果诺拉死了的话,她的聚会就必须被迫取消。在那样的情况下举办庆祝活动始终不合时宜;其次,幸好今天是星期天而不是星期六,因为如果诺拉是在星期六自杀的话,还要请人替她在“克拉克之家”接班,这样就太复杂了。诺拉能选在星期天早上做这件事,而且还未遂,她真是一位好姑娘。
在满意地看过了外面的布置后,塔玛拉进房去看了看是否一切准备就绪。她看到珍妮已经站到门口准备迎接客人。该好好去教训一下她可怜的波波了,他现在已经穿上了衬衣,戴上了领带,但是还没有把裤子穿上,因为星期天他有在阳台上穿着内裤读报纸的权利。他特别喜欢风吹进内裤的感觉,因为这样里面会感觉很凉快,特别是当风吹过有体毛的部分的时候。
“现在不是光着身子的时候!”他的妻子对他大吼,“你是在干吗?难道伟大的哈里·戈贝尔成为我们女婿的时候,你还这样穿着内裤到处乱走?”
“你知道吗?”波波回答道,“他似乎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那种人。事实上,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家伙,他喜欢汽车的引擎,喜欢喝冰啤酒,我想他在看到我穿着星期天习惯的“衣服”时是不会生气的。另外,我还想问他……”
“你什么都别问!吃饭的时候不准你说一句胡言乱语!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听到你说话。哦,我可怜的波波,要是合法的话,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这样你就不会说话了。你每次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从现在开始,以后星期天都只能穿衬衣西裤。就这么定了。不许再让我看到你在家里面只穿着内裤到处走。我们今后就是重要的人物了。”
在她说话的时候,她看到她的丈夫在面前茶几上的一个纸片上快速写下了几行字。
“你在写什么?”她大声道。
“一些东西。”
“给我看看!”
“不行。”他抓起了纸片反抗道。
“波波,我想看看!”
“这是私人信件!”
“好的,我们家的‘先生’现在开始写私人信件了,快给我看看!这个家是我在做主,是不是?”
他想把它藏在报纸下面,但是她一把就把纸片从他的手里抢了过来。纸片上画了一只小狗,然后她用嘲笑的音调开始读起了上面的内容:
亲爱的诺拉:
我们希望你尽快康复,希望能尽快在“克拉克之家”见到你。
希望这些糖能给你的生活送去甜蜜。
祝好!
奎因一家
“你写这些无用的东西干吗?”塔玛拉叫道。
“这是一张给诺拉的明信片,我还想去买一些糖果,然后给她送去。这样她看到会开心的,你不觉得吗?”
“荒唐,波波!这张带狗的明信片就是一个笑话,你在上面写的东西也可笑之极!我们希望能尽快在‘克拉克之家’见到你?她刚刚试图自杀,你真认为她现在有心情回去送咖啡?还有那些糖果,你想让她拿着糖果干吗?”
“给她吃啊,我觉得她吃了以后会好过一些。你看吧,你就是喜欢搞破坏,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愿给你看的。”
“别装好人了,波波。”塔玛拉生气地将明信片撕成了四片,“我会给她送花过去的,到蒙特贝利的一家高档店里选一些有品位的鲜花,而不是你到超市里买来的糖果。祝福的话,我会自己来写,就写在一张白色的小纸片上。我会用我美丽的字体在上面写:早日康复,奎因一家和哈里·戈贝尔敬上。快去把你的裤子穿好了,我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
唐娜·米歇尔和她的丈夫在十二点的时候准时按响了门铃,然后艾米和普拉特警长也很快到了。塔玛拉于是吩咐服务员给花园里的客人们端上迎宾鸡尾酒。普拉特警长开始谈起他今天早上是怎么被电话从床上喊醒的:
“凯尔甘家的小姐吃下了大把的药片。我感觉她把什么都给吃下去了,里面还有几片安眠药呢。但是还不是太严重。她之后被送到了蒙特贝利的医院洗胃。她说她当时发烧了,然后吃错了药。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小姑娘能好起来。”
“幸好这事情发生在早上而不是中午。”塔玛拉说道,“要不然,你们不能光临就实在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