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4日,人民陪审团确认了检察官对哈里的起诉符合法律,并正式控告哈里犯有绑架罪和双重杀人罪。当洛特在电话里把陪审团的决定告诉我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就怒骂了起来:“你是学法律的,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他们这些无知的决定,有什么证据?”洛特的回答很简单:他们的决定是基于警方提供的调查资料。作为哈里的辩护方,在哈里正式被起诉之后,我们就有权查阅警方的这些资料了。那天上午,我和洛特一起研究警方的材料,气氛十分紧张,尤其是他一边挨个儿翻看,一边不停地说:“哦,妈呀,这可不好,这真是一点也不好。”每当他这么说,我就会马上接茬儿:“说这不好那不好有什么用,只要你好不就行了,对不对?”可是,他就只会装出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让我对他作为律师的才能越来越不敢抱什么期望。
警方的材料包括一些照片、证词、报告、专业检测结果和审问笔录。其中一些照片是在1975年拍摄的,上面有德波拉住的地方,然后是她横躺在厨房的地板上,倒在血泊中,最后是在树林里发现血迹、头发和衣服碎布的那个地方。然后,我们跨过33年的时光来到鹅弯,在那个警察挖出来的大坑深处,可以看到有一具像胎儿一般躺着的骸骨。其中一部分骨头上还连着几块皮肤的碎片,头颅顶上还零星留着稀疏的毛发。她穿着一条已经快被腐蚀一半的红裙,在旁边就是那个皮包。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是诺拉?”我问道。
“是她,就是在这个包里装着戈贝尔的底稿。里面只有底稿,没有别的东西。检察官说,要是一个小姑娘离家出走的话,不会什么都不带的。”对尸体的剖析报告显示,在她的头颅部分有一个很大的裂口。诺拉曾经受过重击,从而造成了枕骨的裂痕。法医推测,杀人凶手用的是很重的棍棒,或者是类似的物品。比如说棒球棒或者是警棍。
我们之后又看了不少证词,包括园林工人的、哈里的,还有一份是由塔玛拉·奎因亲手签了字的。她在证词中对加洛伍德说,当年她就发现哈里情迷于诺拉。她本来有一份证据,后来却人间蒸发了。结果,没有一个人相信她说的那些话。
“她的供词是可信的?”我担心地问道。
“对于陪审团的成员来说,是的。”洛特推测道,“我们没有可以进行反驳的东西,哈里自己都在接受审问的时候承认和诺拉有过一段情。”
“好吧,那么在这份材料里,还有没有对哈里稍微有利的东西?”
洛特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开始翻起了文件,然后给了我一大沓用粘条粘在一起的纸。
“这就是那份所谓的底稿。”他对我说。
这沓纸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标题,显然,哈里是后来才想到的书名。而在封面中间,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一行用蓝色墨水手写的字:
永别了,亲爱的诺拉
洛特和我长篇大论地解释起来。他认为用这份底稿来作为控告哈里的主要证据是检察官所犯的重大错误,我们应该做一次笔迹鉴定,结果马上就会揭晓。他确认他们肯定会还哈里一个清白,所有这些调查材料的论据也都会被推翻。
“这是我辩护的最大砝码。”他得意扬扬地对我说,“要是运气足够好的话,我们甚至可以不用让哈里经受审判。”
“可是,如果检测结果证明这个笔迹就是哈里的,那该怎么办?”我问道。洛特带着奇怪的表情看了看我:“为什么就一定是呢?”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哈里曾经跟我说过,他和诺拉到洛克兰的那一天,她让他叫她‘亲爱的诺拉’。”
洛特突然不说话了。他对我说:“你必须明白,不管怎么说,如果他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还没把话说完,他就收拾起东西,然后拽着我走上了前往州立监狱的路。他已经无法自我控制了。
刚刚走进监狱的会客室,洛特就将底稿举到了哈里的鼻子跟前,然后喊道:“她让你叫她‘亲爱的诺拉’?”
“是的。”哈里回答完后低下了头。
“你看到上面都写了什么?就在你这本该死的东西的封面上!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浑蛋?”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不是我写的。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诺拉!天哪,你们都知道的,你们都应该知道,我不是杀害这个小姑娘的凶手。”
洛特冷静了一点,坐了下来。
“我们知道,哈里。”他说道,“但是,所有的这些巧合实在是太棘手了。诺拉的离家出走,这行字……为了替你辩护,我要面对的陪审团将会是一群在参加审判之前就已经想判你死刑的好市民。”
哈里的脸色很难看。他站起来,在铁栏杆围着的房间里面转来转去。
“全美国人民都站在了我的对立面,估计不久之后,大家都想要我的命了。就算现在还没到那种程度……但他们把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词用在了我的身上:恋童癖、性变态、精神病。他们会玷污我的名声,焚烧我写的书。但是你们必须知道,我在这里再重申一遍:我并不是杀人狂徒,诺拉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不幸的是,她只有15岁。爱情,妈的,可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但是,我们在这里讲的可是一位只有15岁的少女!”洛特又发起了火。哈里面带怒色,转过头来对着我。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马库斯?”
“哈里,让我感到难过的是,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我们已经作为朋友相处十年了,你从来没有说过诺拉。我还以为我们是很亲近的人。”
“但是上帝啊,你让我如何启齿?‘啊,我亲爱的马库斯,事实上,我从来没和你说起过,1975年5月,在我到欧若拉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位15岁的少女,一位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少女,但是在三个月之后她失踪了,就在一个夏末的夜晚,而我再也没能从此走出来……’”
他一脚将一张凳子踢飞到了墙上。
“哈里,”洛特说,“如果不是你写的这些字,我就相信你。那你觉得会是谁写的呢?”
“不知道。”
“谁知道你和诺拉的事情?塔玛拉·奎因说,她一直都对你们的感情有所怀疑。”
“我不知道,也许诺拉和她的一些朋友说过我们之间的事情。”
“你是否觉得有人会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洛特追问道。
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哈里露出了那种让我看了心疼的痛苦表情。
“快说吧。”洛特催促哈里继续说下去,“我确信你还有一些事情没跟我说。你如果还藏着一些事情不说的话,让我怎么帮你辩护呢?”
“曾经……曾经有过一些匿名信。”
“什么匿名信?”
“在诺拉失踪后,我开始收到一些匿名信。我每次外出回家的时候,都会在大门的门框上发现匿名信。当时,我吓得够呛。这意味着可能有人跟踪我,并等待我外出的时候才到我家里来投信。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实在是怕得要命,于是每收到一封信,就给警察打一次电话。我告诉他们,似乎看到了鬼鬼祟祟的人,于是一支巡逻队就赶了过来,这让我安心了许多。当然,我不能对他们说出真正令我感到害怕的原因。”
“但是,是谁给你写的这些信呢?”洛特问道,“谁知道你和诺拉之间的事情?”
“我完全没概念,这事大概持续了六个月,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保留着这些信吗?”
“是的。在我家的书房里有一本《百科全书》,在里面夹着。我认为警察还没有找到,因为还没有人跟我提起过。”
在回到鹅弯后,我马上开始寻找他说的那本《百科全书》。在这本书中,我发现了一个装着十几页纸的牛皮纸袋,都是一些已经泛黄了的信纸。每一张的上面都用打印机打出了相同的内容:
我知道你对这位15岁的少女做了什么,
很快,全城的人都会知道。
有人知道哈里和诺拉之间的事,有人在33年间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试着询问了所有可能认识诺拉的人。厄恩·平卡斯又一次帮了我的大忙。他先在图书馆的档案里找到了1975年欧若拉高中的年鉴,然后又通过电话簿和因特网为我搞出了一份联系人名单,上面列出了大部分还住在附近大区内的诺拉同学的联络方式。但是这并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这些人到现在都差不多50岁了,他们只是和我聊了聊儿时的回忆,却似乎不太在乎案件的进展。后来,我发现名单上有一个我似曾相识的名字:南希·海特薇,就是那个在哈里和诺拉去洛克兰幽会的时候,帮诺拉“打马虎眼”的人。
平卡斯说,南希·海特薇开了一家缝纫店,就在通往马萨诸塞州的第一大道和城外不远处一个工业区的交界处。我第一次到这个地方去是在2008年6月26日星期四。这家店格外别致,店的门面色彩斑斓,就在一家五金店和快餐店的中间。里面唯一我能看到的人就是一位50岁出头的女士,留着灰白的短发。她就坐在书桌前,戴着眼镜。在她和我打过招呼后,我问她:“你是南希·海特薇吗?”
“我就是。”她站起身回答,“我们认识吗?你的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的名字叫马库斯·戈德曼。我是……”
“一名作家。”她打断了我的话,“我现在想起来了,大家都说你问了很多关于诺拉的问题。”
她露出了小心的神色,却立刻接着说道:“我想,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缝缝补补什么的吧。”
“当然不是。我确实对诺拉·凯尔甘之死很感兴趣。”
“这关我什么事?”
“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在你们都只有15岁的时候,你应该很了解诺拉。”
“谁告诉你这些的?”
“哈里·戈贝尔。”
她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我以为她是要请我离开,但是她把窗前的牌子翻到了“停止营业”那一面,并且把门关了起来。然后她就朝我走了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杯咖啡,戈德曼先生?”
我们就这样在她店铺后面的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她正是哈里和我说起的南希,那个诺拉儿时的朋友。她后来也没有结婚,所以一直保留了她的姓氏。
“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欧若拉?”我问她。
“从来没有。我对这座城市的感情很深,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网络,网络真是一样神奇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那你具体想知道什么,戈德曼先生?”
“请叫我马库斯。我想听一听关于诺拉的故事。”
她笑了。
“诺拉和我当年是同班同学。自从她到欧若拉后,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我们住的地方离得很近,都在特雷斯大道上,她经常到我家来。因为她说我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正常?你想说的是?”
“我想,你应该已经见过凯尔甘先生了……”
“是的。”
“他是一位很古板的人。很难想象他能有诺拉这么一个女儿:聪明、温柔、善良,还总是带着微笑。”
“你对凯尔甘牧师的介绍让我感到有些奇怪,海特薇小姐。我几天前见过他,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慈祥的父亲。”
“他可能会给人这种感觉,至少在公共场合。他好像在亚拉巴马创造过什么奇迹,于是便被叫来重振濒临废弃的圣雅各教区。果不其然,在他接手之后不久,圣雅各教堂里每个星期都会坐满了人。但是除此之外,在凯尔甘家里真正发生的事情,真的很难说……”
“你想说什么?”
“诺拉曾经被打。”
“什么?”
南希·海特薇和我提到的这件事,根据我的估算大约发生在1975年7月7日星期一,应该就是在哈里主动不接近诺拉的那段时间。
b1975年7月7日星期一/b
这是暑假里的一天,天气好极了。南希来诺拉家,约她一起去沙滩。当她们一起走在特雷斯大道上的时候,诺拉突然问道:
“南希,你认为我是一个坏女孩吗?”
“坏女孩?完全没有啊,这是哪门子的事呀!为什么你要这么问我?”
“因为,家里人说我是一个坏女孩。”
“什么?为什么要对你这么说啊?”
“这不重要了。我们要到哪儿去游泳啊?”
“到格兰德沙滩去。快告诉我,诺拉,为什么要对你这么说?”
“也许这就是事实吧。”诺拉回答道,“也许是因为我们在亚拉巴马时发生的事情。”
“在亚拉巴马的时候?在那边发生什么了?”
“这不重要。”
“我看你不是很开心,诺拉。”
“我很难过。”
“难过?现在可是假期!我们在假期的时候怎么能难过呢?”
“这事很复杂,南希。”
“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如果你遇到麻烦了,你应该和我说说。”
“我爱上了一个不爱我的人。”
“谁?”
“我不想说这件事。”
“是科迪吗?那个对你有意思的二年级学生?我知道你肯定喜欢他!和一个二年级的家伙交往感觉怎么样?不过,这是个傻帽,一个大傻帽!你知道的,并不是说只要能进入篮球队的就一定是帅小伙儿。上个星期六,你就是和他出去的?”
“不是。”
“那是谁?快告诉我吧。你们是不是上床了?你已经和一个男生上床了?”
“没有!你脑子有问题吗?我还要留给我生命中的那个男人呢!”
“但是,你上星期是和谁出去的?”
“是一个年纪更大的人。但是这不重要。总而言之,他永远不会爱我的。没有人会爱上我的。”
她们来到了格兰德沙滩。这个沙滩并不是很美丽,但从来也不会空无一人。特别是巨大的潮汐每一次都会带着海浪往后退却三米,于是在巨大凹陷的礁石之间就留下了一个天然的阳光泳池。她们喜欢懒洋洋地躺在上面,里面的水比海里的水更暖和。这个时候,沙滩上没有其他人,她们不需要藏起来换泳衣,南希突然发现诺拉的胸口有一些瘀青。
“诺拉!太可怕了!你怎么了?”
诺拉捂住了她的胸部。
“别看!”
“但是我看到了!上面有一些瘀青……”
“这没什么。”
“这还没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星期六妈妈打的。”
“什么?别和我开玩笑……”
“是真的,就是她对我说的,我是一个坏女孩。”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就是事实!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
南希不敢继续追问下去,于是岔开了话题。她们沐浴之后,一起去了海特薇家。南希赶快到她母亲的浴室找来了一些药膏,帮诺拉敷到红肿的乳房上。
“诺拉,”她说,“你母亲的事情……我想你应该找人说一说。到学校去,要不就找护士桑德夫人吧……”
“忘了这件事吧,南希。求你了……”
当回想起她和诺拉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夏天时,她的眼里闪现了泪光。
“在亚拉巴马发生了什么?”我问道。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诺拉也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这和他们离开那边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能够帮到你,但是我不知道。”
“还有关于爱情带来的痛苦,你知道那是因为谁吗?”
“不知道。”南希答道。
我怀疑和哈里有关,同时我也想搞明白她是否知道这件事。
“那你知道她当时去见谁了吗?”我问道,“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当时你们两个为了去约会,都帮对方撒了谎。”
她笑了。
“我可以看出来,你知道的不少……我们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是想到康科德去玩一天。对我们来说,去康科德就像是一次历险,到那边总能做很多事情。我们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姑娘了。后来,我们又第二次这么做了,不过,我是为了单独去和我当时的男友在船上约会,而她呢……你知道的,当年我一直怀疑她是去见一个比她年长的男人。她对我透露过一点。”
“所以,你知道她和哈里·戈贝尔的事情……”
她立刻不假思索地说道:“我的天,没有。”
“什么没有?你刚才不是说,诺拉可能去见一个比她年长的男人吗?”
气氛突然陷入了尴尬的平静中,我意识到,南希肯定掌握着一个她不想和其他人分享的信息。
“这个男人是谁?”我问道,“不是哈里·戈贝尔吧,嗯?海特薇小姐,我知道你不了解我,我就突然这么出现,还要让你重新挖掘你记忆深处的东西。如果我有更多时间的话,我肯定会做得更妥当的。但是时间非常紧迫:哈里·戈贝尔此刻就蹲在监狱里面,而我肯定他没有杀死诺拉。所以,如果你知道什么东西能帮到我的话,你一定得跟我说。”
“关于哈里我一无所知。”她对我说,“诺拉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是十天前才从电视里知道的……但是她跟我说过一个男人。是的,我知道她和一位比她年长很多的男人有过一段恋情。但是,这个人不是哈里·戈贝尔。”
这个消息让我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问道。
“我已经记不得整个故事的细节了,因为时间太久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1975年的夏天,当哈里·戈贝尔搬来这里的时候,诺拉曾经和一位40多岁的男人有过一段恋情。”
“40多岁?那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差不多都快忘记了。是一个叫艾力雅哈·斯腾的人,他可能是新罕布什尔最富有的人之一。”
“艾力雅哈·斯腾?”
“是的,她对我说她曾经在他的面前赤裸着身体,任由他摆布。那个时候,她要到他在康科德的家里去。斯腾先生派了他的亲信来接她,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叫卢塞·卡勒。他来欧若拉接她,然后把她带到斯腾先生的家里。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