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当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时,我已经走得足够远,可以看到下面的村庄了。我加快了速度。天气变冷了。可能是因为多云。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夏天会突然结束。

一个人都看不到,但教堂前面的碎石路上停着几辆车,能听到里面的管风琴音乐。这是否意味着新娘正往祭坛走,还是只是热身的一部分?就像我说的,我以前从没参加过婚礼。我看了看停着的汽车,看看她是否坐在其中一辆车里等着进去。我注意到车牌前面都有一个字母y,表示它们来自芬马克。除了一辆黑色的大旅行车,车牌号码前没有字母。来自奥斯陆。

我走上教堂前的台阶,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几张长椅上坐满了人,我悄悄地走进去,在后排的长椅上找到了一个位置。音乐停止了,我向前望去。我没看到新婚夫妇,所以至少我赶得及看到整个过程。我看到前排有不少萨米人的夹克,但没有我期待中能在萨米人婚礼上看到的那么多。在前排长椅上,我认出了两个人的后脑勺。克努特乱蓬蓬的红发,莱亚光泽的瀑布似的黑发。她的头发部分被面纱遮住了。从我坐的地方看不到太多东西,但想必新郎正和他的伴郎坐在靠近祭坛的前排,等待着新娘。低语声、咳嗽声和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这样一群保守、阴沉的会众,有一点相当吸引人,那就是他们仍然很容易为新婚夫妇而感动。

克努特转过身来,看着人群。我试图吸引他的目光,但他没有看到我,或者至少没有回应我的微笑。

风琴又响了起来,会众以惊人的热情跟着音乐歌唱。“愿与我主相亲……”

不是说我对赞美诗有多少了解,而是我觉得婚礼上选这首歌很奇怪。而且我从没听过它被唱得这么慢。会众把所有的元音尽力拉长:“与主相近,虽然境遇困难,十架苦辛。”

听了大约五节之后,我闭上了眼睛。可能纯粹是因为无聊,但也可能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天的警觉之后,在人群中感觉到了安全。不管怎样:我睡着了。

然后我在南方口音中醒来。

我擦去嘴角的口水。也许是有人用肘轻推了一下我受伤的肩膀——不管怎样,肩膀很疼。我揉了揉眼睛。看到指尖因为睡觉而被压成了黄色。我眯着眼睛。前面用南方口音讲话的人戴着眼镜,头发又细又白,他穿着我盖过的那件法衣。

“……但他也有弱点。”他说。弱点。“我们都有的弱点。他是一个能够在犯罪后逃离冲突的人。他失去了方向,希望只要他离开的时间足够长,问题就会消失。但我们都知道,我们逃不过上帝的惩罚,主总会找到我们。但他也是耶稣的一只迷路的羊,一只跟羊群走散了的羊,一个慈悲的耶稣想要拯救的人,只要罪人在死亡来临时祈求上帝的宽恕。”

这不是婚礼布道。祭坛上也没有新婚夫妇。我在长椅上坐直身子,伸长了脖子。然后我看到了,就在祭坛前面。一口大棺材。

“即便如此,也许在他踏上最后一程时,他正希望能忘记自己的过去。希望他的债务将到期,希望他的罪过将被一笔勾销,不必偿还。但他被召去了,我们也都会这样。”

我瞥了一眼出口。两个人站在门的两边,双手合十放在身前。他们都盯着我看。黑色西装。修理工的穿着。外面那辆来自奥斯陆的旅行车。我被骗了。马蒂斯被派去小木屋里引诱我离开据点,到村子里来。参加葬礼。

“因此我们今天站在这里,这口空棺材……”

我的葬礼。一口空棺材在等着我。

我额头上冒出了汗。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会怎么发生?他们是要等到仪式结束,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在这里把我杀了?

我将一只手伸到身后,确保手枪还在。我要努力开枪杀出一条血路吗?或者引起一场闹剧,站起来指着门边的两人,大喊他们是毒贩派来的奥斯陆杀手?但是,如果村民们自愿来这里参加一个来自南方的陌生人的葬礼,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费舍曼一定给了村民们钱,他甚至设法让莱亚同意了这个阴谋。或者,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而且这里的人不太在意世俗财产,也许费舍曼的人已经开始散布谣言,说我是恶魔的化身。天知道他们怎么办到的,但我知道我必须逃离这里。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两个修理工中的一个转向另一个,低声说着什么。这是我的机会。我抓住枪柄,从裤腰里掏出枪来,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得开枪,趁他们还没来得及转向我,这样我就不用看他们的脸了。

“……对雨果·埃利亚森来说,尽管天气不好,他还是独自出海。去钓鳕鱼,他说。或者为了逃避他有待救赎的行为。”

我又沉重地坐到长椅上,把手枪塞回腰包里。

“我们必须希望,作为一个基督徒,他跪在船上祈祷,祈求宽恕,祈求让他进入天国。在座的许多人都比我更了解雨果,但与我交谈过的人说,他们相信雨果会这样做,因为他是一个敬畏上帝的人,我相信我们的牧羊人耶稣听到了他的话,并把他带回了羊群。”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的心跳得多快,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似的。

会众又开始唱歌了。

“纯洁而强大的羊群。”

有人递给我一本兰斯塔的赞美诗,指着黄色的书页友好地点了点头。从第二节开始我也开始唱。纯粹是出于宽慰和感激,我感谢上帝让我多活了哪怕一小会儿。

我站在教堂外看着黑色旅行车载着棺材开走了。

“也好,”一位在我旁边停下的老人说,“一座水做的坟墓总比没有坟墓好。”

“嗯。”

“你就是那个待在狩猎小屋里的人吧,”他看着我说,“所以,你打到松鸡了吗?”

“不多。”

“是,我们会听到枪声的,”他说,“这样的天气里声音传得很远。”

我点点头。“灵车为什么挂着奥斯陆车牌?”

“哦,阿龙森一贯如此,他就爱卖弄。他在那里买的,我敢说他觉得这使车看起来更漂亮。”

莱亚和一个高个子的金发男人站在教堂的台阶上。排队等候哀悼的人迅速得到接待。就在车子快看不见的时候,她喊道:“好了,欢迎你们去家里喝咖啡。感谢大家的到来,并祝不去的人平安回家。”

我突然想到,她站在那个男人旁边的画面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我以前见过一样。这时刮起一阵大风,高个子男人微微摇晃了一下。

“站在遗孀旁边的是谁?”我问。

“奥韦,他是死者的兄弟。”

当然。结婚照。一定是在同一个地方,在教堂的台阶上。

“孪生兄弟?”

“各方面都一模一样,”老人说,“那么,我们去喝咖啡,吃蛋糕,好吧?”

“你看到马蒂斯了吗?”

“哪个马蒂斯?”

所以不止一个。

“你是说喝酒的马蒂斯吗?”

那就只有一个。

“他今天可能在齐奥韦卡加奇参加米格尔的婚礼。”

“什么?”

“特朗斯泰恩斯莱塔——在鳕鱼肝油石头旁边。”他指着大海。我记得看到过那个码头。“异教徒在下面崇拜他们虚假的神。”他打了个冷战,“那我们走吧?”

在随后的寂静中,我想我能听到远处的鼓声。音乐声。喧哗声。饮酒声。女人的声音。

我转过身来,从后面看到莱亚正朝房子走去。她紧握着克努特的手。死者的兄弟和其他人远远地跟在后面,默不作声。我的舌头在嘴里打转,依然觉得口干舌燥,因为刚刚的打盹,因为极度害怕。也许还因为喝酒。

“喝点咖啡挺好。”我说。

房子里挤满了人,感觉大不一样了。

我一路点着头,从我不认识的人身边走过,他们的目光跟随着我,心里装着没说出口的疑问。其他人似乎都互相认识。我在厨房找到了她,她正在切蛋糕。

“节哀。”我说。

她看着我伸出的手,把刀换到左手上。被阳光晒暖了的石头。坚定的目光。“谢谢。你在小屋过得怎么样?”

“挺好,谢谢,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我只是想传达善意,因为在教堂没能做到。”

“你不必马上离开,乌尔夫。吃点蛋糕吧。”

我看了看蛋糕。我不喜欢蛋糕。从未喜欢过。我妈妈过去常说我是个不寻常的孩子。

“是,好吧,”我说,“非常感谢。”

人们开始从我们身后拥进来,所以我用盘子端着蛋糕去了客厅。我走到窗边,然后又被强烈而无声的审视搞得不知所措,只好抬头望着天空,好像担心天要下雨似的。

“上帝安康。”

我转过身来。除了两鬓有点灰白,我面前的这个男人跟她一样有着一头黑发,以及和她一样直截了当的勇敢目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简单地重复“上帝安康”有点假,但是“你好”感觉又太不正式了,几乎有点嬉皮笑脸。所以,我最后僵硬地说了句“日安”,即使今天这个场合不适合这么打招呼。

“我是雅各布·萨拉。”

“我乌尔夫……呃,乌尔夫·汉森。”

“我外孙说你会讲笑话。”

“是吗?”

“但他没能告诉我你的职业是什么。或者你在考松做什么。只说你借了我女婿的来复枪。还说你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

我温和地点点头,这点头既不是确认也不是否认,只是表示你听到了对方说的话,然后把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给自己几秒钟的时间思考。我继续咀嚼、点头。

“这也不关我的事,”那人接着说,“另外,你想在这里待多久也不关我的事。但我看得出你喜欢杏仁蛋糕。”

我努力往下咽时,他紧盯着我的眼睛。然后他将一只手放在我受伤的肩膀上。“记住,年轻人,上帝的仁慈是无限的。”他停了一下。我感觉到他手上的温热透过织物扩散到我的皮肤上。“几乎是。”

他微笑着走开了,走向另一位哀悼者,我听到他们低声问候着“上帝安康”。

“乌尔夫。”

我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我们玩秘密躲藏游戏好吗?”他抬头看着我,表情严肃。

“克努特,我——”

“求你了!”

“嗯。”我低头看着剩下的蛋糕残渣,“什么是秘密躲藏?”

“躲起来让大人都不知道你在躲。你不能跑,不能叫,不能笑,不能躲在傻乎乎的地方。我们会在教区集会上玩。很好玩。我先找。”

我环顾四周。只是这里没有其他孩子。一个人在他父亲的葬礼上。秘密躲藏。为什么不呢?

“我数到三十三,”他低声说,“现在开始。”

他转过身面朝墙壁,好像在看他父母的结婚照,而我放下盘子,小心翼翼地走出客厅,穿过走廊。我往厨房瞥了一眼,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出去了。风越来越大。我绕过那辆旧车。风一阵阵吹过,几滴雨打在风挡玻璃上。我继续绕到房子后面。我靠在工作间开着的窗户下面的墙上。点了根烟。

直到风停了,我才听见工作间里有声音。

“放手,奥韦!你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别反抗,莱亚。你不应该哀悼太久,雨果不会想要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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