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你不知道雨果想要什么!”

“好吧,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一直想要。你也知道。”

“快放手,奥韦。不然我要喊了。”

“像你跟雨果共度的那晚那样喊吗?”嘶哑、醉酒的笑声,“你经常争辩,莱亚,但最后还是会让步,服从男人。就像你服从雨果,服从你父亲一样。就像你将要服从我一样。”

“绝不!”

“我们家就是这样,莱亚。雨果是我兄弟,现在他走了,你和克努特就是我的责任。”

“奥韦,别说了。”

“去问问你爸爸。”

在随后的沉默中,我在想自己是否应该有所行动。

我待在原地没动。

“你没了丈夫又带着个孩子,莱亚。理智点。雨果和我分享一切——我向你保证,这正是他想要的。这也是我想要的。好了,过来,让我……噢!该死的女人!”

门砰地关上了。

我听到了更多的低声咒骂。有东西掉到地板上。就在这时,克努特从房子的拐角处走过来。他张大了嘴要喊,而我只好硬着头皮去面对那会把我暴露的喊声。

但他没有出声,而是无声电影版。

秘密躲藏。

我扔掉香烟,匆忙朝他走去,乖乖地举起双臂。我领着他朝车库走去。

“我数到三十三。”我说,然后转身对着他母亲的那辆红色大众。我听到了他跑开的脚步声,接着前门开了。

数完之后,我回到房子里。

她又一个人站在厨房里了,在削土豆皮。

“嘿。”我轻声说。

她抬起头来。她脸颊通红,眼中泪光闪烁。

“对不起。”她吸着鼻子说。

“你今天可以找人帮忙做晚饭的。”

“哦,他们都主动提出了。不过,我想还是让自己忙一点比较好。”

“是的,也许你是对的。”我说着坐在餐桌旁。我注意到她身体略微紧张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用说,”我说,“我只想在离开之前坐一会儿,而且在那里……好吧,我跟别人也没什么好聊的。”

“除了克努特。”

“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在说。聪明的孩子。在这个年纪,他已经在思考很多事情了。”

“他有很多事情要思考。”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是的。”

我觉得自己正要说些什么,那些话就在嘴边,我只是不太确定说出来的会是哪些。当话说出口时,仿佛已经自动被安排好了,并不受我的控制,但依然逻辑清晰。

“如果你想独自养育克努特,”我说,“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我真的很愿意帮助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到她停止了削皮。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说,“我也没有家人。没有继承人。”

“你在说什么,乌尔夫?”

是的,我到底在说什么?这些想法是在我站在窗下的几分钟里出现的吗?

“就是,如果我不见了,你应该看看壁橱左边那块松动的木板下面。”我说。

“在苔藓后面。”

她手里的土豆削皮器掉到了水槽里,面带关切地看着我。“你病了吗,乌尔夫?”

我摇了摇头。

她凝视着我,眼神中流露出那种遥远、忧郁的神情。奥韦看到并沉溺其中的神情。一定是这样。

“那我不确定你怎么会这么想,”她说,“我和克努特会没事的,所以也不用为此担心。如果你想找点什么事把钱花掉,村里有很多人的情况更糟。”

我感到脸颊通红。她转身背对着我,又开始削皮。听到我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她再次停下。

“谢谢你能来,”她说,“你让克努特高兴了起来。”

“不,谢谢你。”我说,然后朝门口走去。

“还有……”

“嗯?”

“两天后这里有个祈祷会。六点钟。就像我说的,非常欢迎你来。”

我在一个房间里找到了克努特,我猜大概是他的房间。他的小细腿从床底下伸出来。他穿着一双至少小两码的足球鞋。我把他拉出来扔到床上,他咯咯地笑着。

“我要走了。”我说。

“这么快?可是……”

“你有足球吗?”

他点点头,但下唇噘着。

“很好,那你就可以对着车库的墙练习了。画一个圆圈,尽你所能瞄准,然后当球弹回来时停住球。如果你这样做上一千次,等夏天结束,你就会比球队的其他人出色很多。”

“我不在球队里。”

“如果这么做了,你会进球队的。”

“我不在队里,因为我不被允许加入。”

“不允许?”

“妈妈说我可以参加,但外公说运动会让你远离上帝,世上的其他人可以在周日大喊大叫,追着球跑,但对我们来说,周日属于上帝之道。”

“我明白了,”我撒谎道,“你父亲怎么说?”

小家伙耸耸肩。“没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他不在乎。他只关心……”克努特停了下来。他眼里含着泪水。我用胳膊搂住他的肩膀。我不用听。因为我早就知道,我见过很多雨果,其中一些是我的顾客。我自己也喜欢那种逃避方式,我需要那种发泄。只是,当我坐在那里感觉到男孩靠在我身上,无声的啜泣令他温暖的身体轻轻晃动时,我不禁想到,这一定是任何父亲都逃不开,甚至不会想逃开的。它是一种祝福和诅咒,把你紧紧地绑在舵柄上。但我有什么权利评论别人呢?我——不管是不是自愿——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弃船了。我放开了克努特。

“你要来参加祈祷会吗?”他说。

“我不知道。但我有另外一个任务给你。”

“好啊!”

“这就像秘密躲藏,什么都不说,跟谁都不说。”

“太好了!”

“巴士多久来一次?”

“一天四次。两次从南来,两次从东来。白天两次,晚上两次。”

“好的。我要你在白天从南来的巴士到达时赶到那里。如果有你不认识的人下车,你就直接来找我。不要跑,不要喊,什么也不说。如果有奥斯陆牌照的车来了也是一样。明白了吗?我每次给你五克朗。”

“就像……间谍任务?”

“差不多吧,是的。”

“他们是要给你带猎枪的人吗?”

“再见,克努特。”我拨弄着他的头发,站了起来。

出去的时候,我遇到了那个高个子金发男人,他正跌跌撞撞地走出厕所。当他还在摸索腰包时,我听到了他身后冲水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我。奥韦·埃利亚森。

“上帝安康。”我说。

我能感觉到后背上他那沉重、酩酊大醉的凝视。

我在路上走了不远就停了下来。鼓声随着风传来。但我已经满足了自己的饥饿感,我满足了见到其他人的需要。

“我想我该回家痛哭一场了。”托拉夫有时会在深夜说。这总会逗得其他酒鬼咯咯笑。托拉夫恰恰就是这么做的,这是另一回事了。

“放上那个愤怒的家伙的唱片,”我们到家时他会说,“我们来个深海旅行吧。”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喜欢查尔斯·明格斯,或者我其他的爵士乐唱片,还是他只是想找另一个痛苦的浑蛋做伴。但时不时地,托拉夫和我会同时进入黑夜。

“现在我们真的痛苦了!”他会大笑起来。

我和托拉夫称之为黑洞。我读过关于一个叫芬克尔施泰的家伙的文章,他发现太空中有很多洞,如果你靠得太近,洞会把一切都吸进去,甚至是光线,而且这些洞非常黑,无法用肉眼观察。这正是那种感觉。你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在继续你的生活,然后有一天你能感觉自己被引力场困住了,然后你迷失了方向,陷入了一个毫无希望和无限绝望的黑洞。在那里,一切都是外面的镜像,你会不断地问自己,有没有理由抱有任何希望,有没有什么好的理由不绝望。在这个洞里,你只需要让时间按它的轨迹运行,放上另一个沮丧的灵魂——愤怒的爵士乐手查尔斯·明格斯——的唱片,并希望你能出现在另一头,就像那个该死的爱丽丝从兔子洞里蹦出来一样。但是根据芬克尔施泰和其他人的说法,情况可能就是这样,在黑洞的另一头有一个镜像仙境。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也是一种宗教,和其他的宗教一样不靠谱。

我望着道路延伸而去的地方。看着那似乎升起然后消失在云层中的地面。在那里的某个地方,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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