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案集 除夕案

此案仍发生在兰坊。依照惯例,县令在一地的任期为三年。但是直到674年年末,狄公担任兰坊县令已满四载,仍未见有消息从京师中传来。这沉闷的一年挨过之后,在除夕之夜发生了此案。以往断案时,狄公的设想常常最终被证明为实,然而读者将会发现在这一起特别的案件中,狄公犯下了两桩大错,虽与常规相悖,却是因错得福!

狄公收起最后一份公文,锁上抽斗,忽然浑身一竦,起身裹紧家常棉袍,穿过冰冷空荡的二堂,伸手推开窗户,朝黑漆漆的衙院中庭只看了一眼,便又赶紧关闭。外面虽已不再下雪,仍有一股冷风灌入,差点吹熄了案头的烛火。

后墙处摆着一张长榻,狄公走到榻前,叹息一声,动手叠起被褥。在兰坊任职将满四载,今晚便是这冗长一年的除夕,预备就在二堂中过夜。如今内宅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名家仆。两月之前,大夫人回乡探望年事已高的母亲,二夫人三夫人与子女也陪她一同前去,还有忠心耿耿的老随从洪亮,预备早春时再返回——当此寒冷凄清的冬夜,春日似是格外遥远。

狄公端起茶壶,自行斟出最后一杯茶水,却发觉水已冰凉,不禁十分沮丧,正欲拍手唤来一名衙吏,又想起自己已将一众衙员全都打发回家了,包括马荣乔泰陶干在内,如今只剩下看守正门的几个衙役。

狄公拽一拽家常皮帽,遮住两耳,端起蜡烛,经过漆黑无人的公廨,直朝三班房走去。

地中央生着一堆柴火,四名衙役正蹲坐在旁,一见狄公进门,连忙跳起来整整头盔。班头站在窗前,伸头朝外,正在冲什么人破口大骂,只瞧见一副宽阔的后背。

“你在那里作甚!”狄公呵斥一声,待班头转身行礼,又道,“大年夜里,说话最好留神些!”

班头口中咕哝几句,似是有个穷小子竟敢大晚上贸然跑来县衙搅扰,又厌烦地说道:“那小兔崽子想叫我帮忙去找他娘哩!拿我当使唤丫头不成!”

“这个当然不会!”狄公冷冷说道,“不过究竟怎么回事?”说罢走到窗前,朝外打量。

街中有个瘦弱的小童蜷缩在墙下避风,月光正照在那张涕泪横流的小脸上。只听他哭叫道:“地上……地上到处都是!我滑了一跤,摔倒在上面……娘也不见了!”说罢盯着两只小手,想要在单薄的夹袄上揩擦干净。狄公看见他手上有红印,连忙转身对班头命道:“牵我的马来,再带两个人跟我出去!”

狄公走到外面,立即抱起小童放在自己的鞍上,然后缓缓踩镫上去,坐在小童身后,想起不久前自己还能跳上马背,面上不禁抽动一下,近来风湿症发作,颇为恼人,忽觉老迈疲惫,在兰坊已消磨了足足四年……狄公努力自持一下,对那抽抽噎噎的小童欣然说道:“我们这就一起去找你娘!你爹是何人?家住哪里?”

“我爹姓王,是个小贩,”小童说着咽下泪水,“我家住在孔庙西边的第二条街上,离水门不远。”

“这事好办!”狄公说罢,小心地策马行走在雪地中,班头与两名衙役默默跟随。一股冷风吹下房檐上的积雪,雪片打在脸上,犹如针扎一般。狄公抹抹两眼,又问道:“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我叫小宝。”小童颤声答道。

“小宝,好个名字!你爹如今在何处?”

“我不知道,老爷!”小宝郁郁说道,“爹回到家中,和娘大吵了一架。娘没预备好吃食,说家里连一根面条都没有了。后来……后来爹开始骂娘,大声说娘一下午都和开当铺的沈老头子在一起。娘开始哭起来,我就跑出门去,心想没准儿可以去菜店赊一包面条来,让爹转怒为喜。但是菜店里的人实在太多,我挤不进去,只好回家,谁知爹和娘全都不见了。满地是血,到处都是,我滑了一跤,还……”说罢哭出声来,瘦小的脊背不停抽动。

狄公搂紧小宝,二人默默前行。

夜幕中森然浮现出孔庙的高大门楼。狄公甩镫下马,将小宝抱下地来,对班头说道:“我们就快到了,把马匹留在这里,最好不要惊动他人。”

众人走入一条窄巷,两旁皆是摇摇晃晃的木头板房。小宝抬手指向一扇半开半掩的大门,窗纸后面透出昏暗的光亮,但是二楼却灯火通明,传出说笑声和唱曲声。

“谁住在楼上?”狄公在门口驻足问道。

“刘裁缝。”小宝说道,“今晚他家请了几个朋友来开宴席。”

“小宝,你告诉班头如何上楼。”狄公说罢,又对班头低声命道:“将这孩子托付给楼上的人家,再带那姓刘的下来回话。”

狄公走入房中,两名衙役跟在后面。

房内空旷冰冷,唯有一只破旧的木架上点着一盏油灯,烧得吱吱作响。地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大木桌,桌上放着三只破陶碗,旁边还有一柄大菜刀,刀上沾有血迹,石板地上另有一大摊鲜血。

年长的衙役指着那把菜刀,说道:“老爷,有人用那刀杀了人,手法好生利落!”

狄公点点头,伸出食指轻触刀上的血迹,发觉仍旧湿润,又迅速顾视左右。一片昏暗之中,只见后墙处摆着一张大床,上面悬有褪色的蓝布帘帐,左边靠墙处另有一张小床,未挂帷幔,显然是为小宝所设。墙面上光秃秃的,有几片草草刷过的痕迹。床榻边有一扇紧闭的小门,狄公走过去一看,却是通向一间小灶房,炉灰已经冰冷。

狄公转回房中。那年轻衙役冷笑一声,说道:“老爷,这里可不会有盗贼光顾!小人听说过那姓王的小贩,穷得叮当响哩!”

“杀人定是出于一时激愤。”狄公简短说道,抬手一指掉在床边地上的一方丝帕,油灯闪烁不定的亮光正照在一个用金线绣成的“沈”字上,“小宝出去赊面条时,他爹发现了这方手巾,想必是他娘的相好留下的。他爹本已怒气冲冲,此事一出,更是火上浇油,于是提起菜刀杀了老婆。全是老一套的故事。”说罢耸耸肩头,又道,“他必是出去藏匿尸首了。那人是不是身强力壮?”

“回老爷,壮得跟牛一般!”年长衙役答道,“小人常在附近看见他,从早到晚走街串巷,总背着一只很重的箱子。”

狄公见门旁果然立着一只四方形大箱,上面蒙有油布,不禁缓缓点头。

这时班头推着一个男子进来,身材瘦高,似是酩酊大醉,行走时脚步踉跄,一双精明的小眼朝狄公投去迷蒙的一瞥。班头揪住那人的衣领,按着他跪倒在地。狄公将两手笼在阔袖中,简短说道:“此处发生了一桩人命案,说说你的所见所闻!”

“一定是那女人的错!”刘裁缝含混不清地说道,“整日里四处游荡,却从不拿正眼看过如我这般的正经人!”说罢打了一个酒嗝,“她嫌我跟她家老王一样穷哩!满心盘算着当铺沈掌柜的银子,好一个下作娼妇!”

“嘴巴放干净些!仔细回话!”狄公怒道,“这天花板只用几块薄板钉成,他们夫妻争吵时,定会被你听见!”

班头冲着刘裁缝的肋间踹了一脚,喝道:“还不快说!”

“回老爷话,小民什么也没听见!”刘裁缝吓得直叫起来,“楼上那群混账全都喝醉了酒,又唱又叫一刻不停!我那蠢婆娘又打翻了碗,也是喝得太多,竟没法把东西擦洗干净。为了让她好好做活,我不得不摇晃了她半日工夫。”

“没人离开过屋子?”狄公问道。

“谁也没有!”刘裁缝咕哝道,“他们全都乐滋滋地看着李屠户如何杀猪!让谁去烤猪肉呢?自然是我了!他们只知道拼命喝我的酒,连炉子里的炭火都懒得去添!结果弄得屋里全是烟,我一打开窗子,正好看见那淫妇跑出门去!”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思忖半晌,又问道:“她丈夫跟她一起出去了?”

“莫非她会想让丈夫跟着不成?”刘裁缝冷笑一声,“独个儿才更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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