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案集 除夕案

狄公迅速转身,弯腰细看地板,只见一片凌乱的血红足印中,有一对尖尖的小鞋印一直通到门口,连忙问道:“她朝哪个方向去了?”

“水门那边!”刘裁缝阴沉答道。

狄公裹紧身上的皮袍,对衙役命道:“将这厮带上二楼!”说罢朝门口走去,又对班头低声嘱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姓王的一回来,立即拿下!那当铺掌柜定是来这里取他的手巾,正撞上王家夫妻为此争吵,于是姓王的杀死了沈掌柜,其妻也跑出家门。”

狄公出门后,踩着积雪走到邻街,登鞍上马,直朝水门方向疾驰而去。出了一条人命,已是一之为甚。

狄公行至通向谯楼的石阶前,跳下马来,急急奔上陡峭的台阶。落雪结冰之后,地面颇为湿滑。在谯楼顶层,果然有个女人立在雉堞的尽头,裹紧身上的衣袍,正低头俯瞰下面的护城河水。

狄公奔上前去,抓住那女人的手臂,肃然说道:“王太太不可如此!即使你自寻短见,也无法令死者复生!”

王氏退后几步,背靠雉堞,惊恐地看着狄公,吓得口唇半张,虽然面色憔悴,看去仍是端庄清秀。只见她迟疑地开口说道:“你定是官府里的人!如此说来,他们已然知晓我那可怜的丈夫杀了人!全都是我的过错!”说罢放声痛哭起来。

“被杀的正是开当铺的沈掌柜?”狄公问道。

王氏凄然点头,又哭诉道:“我真是个傻瓜!我可以对天发誓,与那沈掌柜从没半点瓜葛,只是想稍稍戏弄我丈夫一下……”说到此处,抬手撩开额前的一绺湿发:“沈掌柜从我这里订了一套绣花手帕,想要过年时送给他家小妾。我没告诉丈夫这事,打算收到工钱后让他惊喜一下。今天晚上,我丈夫发现了尚未完工的最后一块手帕,就跑去灶房拿菜刀,叫嚷着要宰了我和沈掌柜。我跑出家门,想去邻街找我姐姐,她家却大门紧闭。等我再回家时,已不见了丈夫的人影,满地……都是血。”抬手捂住脸面,又抽泣说道:“沈掌柜……他定是前来取货时……被我丈夫给杀了。全都是我的过错,这叫我如何活得下去……”

“切记你还有个儿子需要照料。”狄公说罢,牢牢抓住王氏的胳膊,拽着她一路下楼。

二人回到王家,狄公命班头带着王氏上楼去,待班头事毕后,又道:“我们全都在门旁靠墙站定,只需等着凶手回来。老王在此处杀了沈掌柜,然后出去藏尸,本打算回来清理血迹,不料其子带我们来到这里,就此露出了马脚。”过了半晌,又叹息说道:“我很为那孩子难过,好生惹人怜爱!”

四人在大门左右分别立定,狄公站在大箱旁边。楼上有人正大声叫嚷。

房门忽然开启,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众衙役跳上前去,那人还没回过神来,便已是锁链加身,又被强按着跪在地上。从他的衣袖中掉出一个油纸包,散落了一地面条。衙役飞起一脚,将纸包踢到墙角里。

楼上有人正在起舞,薄薄的天花板被踩得弯曲,不停嘎吱作响。

“别白白糟蹋吃食!”狄公怒喝道,“捡起来!”

那衙役遭此训斥,连忙捡起面条放在桌上,口中咕哝道:“这已经没法下肚,从楼上落下不少灰尘,都给弄脏了。”

班头已盯着老王打量半日,此时大声叫道:“老爷,这歹人的右手上有血迹!”

老王双目圆睁,定定看着面前地上的鲜血,口唇翕动半日,却没能发出声音,这时抬头对狄公说道:“我老婆在哪里?她出了何事?”

狄公坐在大箱上,将两手笼在阔袖中,冷冷说道:“此时此处,唯有本县才能发问!从实招来……”

“我老婆在哪里?”老王狂叫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班头扬起手中的鞭柄,冲他头上猛击一下。只见他摇摇脑袋,嗫嚅说道:“我老婆……还有儿子……”

“快说!今晚这里出了何事?”狄公问道。

“今晚……”老王愣愣吐出半句,又迟疑起来,没了下文。

班头上前踹了他一脚,吼道:“从实招来!”

老王皱皱眉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终于开口说道:“今天晚上,我正往家走时,卖菜的小贩告诉我说开当铺的沈掌柜来过。我进门一看,家里没有吃的,连大年夜的面条都没有。我对老婆说我不要她了,让她只管去找那姓沈的,留在沈家便是,街坊邻里全都知道我出门时他来找过我老婆。我老婆却一言不发。过后我看见床上有块手巾,就奔去灶房找菜刀,想先杀了老婆,再去结果那姓沈的。等我提了菜刀出来,老婆已跑得不见了人影。我抓起那手巾,想要扔在姓沈的脸上,然后再给他一刀,不料手巾上还插着一根针,把我的手给划破了。”

老王略停片刻,咬咬嘴唇,喉头吞咽一下,接着叙道:“我这才明白自己犯了傻。沈掌柜并没把手巾落在这里,他是跟我老婆订的针线活计,还没完工……我跑出去找老婆,先去她姐姐家,见那里没人,又跑到沈家当铺,想要当了我的外褂,好给老婆买一件像样的东西。不料沈掌柜说欠我一贯钱,原是跟我老婆订做二十幅手帕的工钱,今日午后去我家取货时,最后一幅还没完工,不过他家小妾拿到另外那些手帕,十分欢喜,再说又是除夕夜,怎么也应该付钱给我。我买了一包面条,又给老婆买了一朵头花,然后回来。”说罢两眼直盯着狄公,大声叫道:“告诉我,我老婆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人在哪里?”

班头哈哈大笑,出声说道:“这歹人连扯谎也不会!只想拖延工夫哩!”说着举起鞭柄,冲狄公问道:“老爷,要不要小人打下他几颗牙齿来,好让他赶紧实话实说?”

狄公摇一摇头,缓捋长髯,定定注视着老王那张憔悴的脸面,对班头命道:“搜搜他身上是不是真揣着头花!”

班头探手伸入老王的前襟,果然摸出一朵纸做的红花来,呈给狄公看过,随后不屑地抛在地上,抬脚一碾。

狄公起身走到床边,捡起那幅手帕仔细看过,又走到桌旁站立半晌,低头打量油纸上弄污的面条,屋内只闻得老王沉重的喘息声。

楼上忽然一阵骚动,狄公抬头看看天花板,对班头命道:“将那二人带下来!”

老王一见妻儿,惊讶地合不拢嘴,出声叫道:“老天有眼,你们都平安无事!”正想跳起来,众衙役用力按着他重又跪在地上。

王氏奔到老王身前,对面跪下,哭诉道:“饶过我这一遭吧!我真傻,只想戏弄你一下!我都干了什么,干了什么啊!如今你已是……他们会把你带走,然后再……”

“你二人都起来!”狄公厉声喝道,又抬手断然示意一下,两名衙役这才放开老王的肩头。

“将铁链解下!”狄公命道。班头目瞪口呆地依命行事时,狄公对老王说道:“今晚你一时妒火中烧,差点丢了老婆。多亏这孩子及时跑来县衙报官,才免得酿出惨事来。你也算是得个教训——对你们夫妻二人都一样。除夕本是除旧迎新之日,理应回首往昔,并在心中铭记天恩,万不可将那些天赐的好处视为理所当然,任意挥霍不知感激。你二人不但彼此有情,且又正当壮年,还生得一个好儿子,这已是莫大的福分了!不妨在今日许个愿,往后定会一力向善,是以不负天恩祖德!”又拍拍小宝的头,说道:“你且记着,本县命你给这孩子改名叫作大宝,不是小宝贝,而是大宝贝!”说罢对其他三人示意一下,出门而去。

“可是……老爷,那杀人案……”王氏吞吐说道。

狄公在门旁止步,惨然一笑说道:“根本不曾出过什么杀人案。楼上的刘裁缝家杀猪,刘氏打翻了一碗猪血。她当时多喝了几杯,没能立时擦洗干净,猪血便从天花板的缝隙间流下来,滴到这屋里的桌上和地上。再会了!”

王氏掩口惊叫了一声。老王冲她嘿嘿傻笑一下,弯腰捡起地上那红花,笨手笨脚地抚弄平整,走上前去,插在王氏的发间。小宝抬头看着爹娘,圆圆的小脸上绽出笑容。

班头将狄公的坐骑牵到门前,狄公跳上马背,忽觉四体轻捷,风湿症似已消失不见。

此时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昭示午夜降临,集市中开始燃放爆竹。狄公正要催动马匹,又转头大声说道:“恭贺新禧!”不知门内的一家三口可否听见,然而已是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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