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小巷中,有个乞丐正在游荡,看见二人出来拉开架势要动手,赶紧拔腿跑开。
胡大麻率先出拳,朝乔泰下颌打去。乔泰熟练地挡开,紧接着抬肘猛击胡大麻的面门。胡大麻矮身躲过,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将乔泰拦腰抱住。乔泰心想若是单打独斗起来,此人并不容易对付,个头与自己一般高低,但是分量更重些,因此想要仗着势大力沉将自己摔倒在地。过不多久,二人皆已气喘吁吁,不过乔泰到底武艺更胜一筹,终于从对方的熊抱中挣脱出来,退后一步,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中胡大麻的面门,使得他就此睁不开左眼。只见胡大麻甩一甩头,怒吼一声,复又扑上前来。
乔泰防备着对方使阴招,但是胡大麻显然并无此意,先是虚晃一招,随即一拳打向乔泰的上腹,若是不能躲过而被击中胸骨的话,定会就此倒地。乔泰假装被拳风扫到,踉跄后退几步,胡大麻又直朝乔泰下颌打来,想要一举制胜。乔泰伸出两手捉住胡大麻的拳头,略一蹲身,将他甩过肩头凌空抛出。只听“咔啦”一声响,胡大麻的肩膀脱臼,人也重重摔在地上,脑袋碰到一块石头,自此不再动弹。
乔泰走回窝棚里,命那老头儿拿一根麻绳来,然后再跑去叫里长与手下。
乔泰用绳子牢牢捆住胡大麻的两腿,随即蹲坐一旁,等待里长前来。众人将胡大麻放在一副临时扎起的担架上,一路送至衙院。乔泰吩咐狱吏将此人关入大牢,再唤来仵作,让仵作设法弄醒他,并为其脱臼的肩膀复位。
诸事料理过后,乔泰走入公廨,沉思良久。有一事令人颇为悬心,或许此案并不简单。
与此同时,马荣已从翠羽阁走回县衙,先洗浴了一番,又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袍,一路行至道观前。
竹竿搭起的戏台下站着众多百姓,台上点起两盏硕大的纸灯笼。戏目已经开场,虽说儿子意外身亡,但是鲍班主一家仍得照旧登台卖艺。三人身着艳丽的戏装,立在权当御座的高桌前,鲍太太正随着刺耳的乐声吟唱。
马荣朝戏台旁边的竹笼走去,那白胡子老头正卖力地拉着二弦,同时用右脚敲着一面铜锣。等他放下二弦、拿起一副木头响板时,马荣上前抬肘一推,意味深长地咧嘴笑道:“我在哪里能找到那两个女人?”
老头儿扬起下巴,指指身后的梯子,接着大力拍起手板来。
马荣顺梯而上,走入一间临时梳妆室内,与戏台之间用竹席隔开。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梳妆台,摆着胭脂香粉等物,还有一条矮凳。
看众大声喝彩,昭示这一幕已经唱罢。脏污的蓝布门帘一挑,只见鲍小姐走入,一身公主打扮,翠绿长袍上缀有闪闪发亮的铜片,头戴一顶精美的花冠,上面贴有艳丽的纸花,左右鬓角处垂下两绺光亮的乌发,面上虽涂了厚厚一层戏妆,看去仍是妩媚动人。她迅速瞥了马荣一眼,在小凳上坐下,倾身朝前,对镜查看描过的眉梢,无精打采地问道:“可有什么消息?”
“没甚特别的!”马荣欣然答道,“我只想来与一个俊俏姑娘攀谈几句!”
鲍小姐转头轻蔑地瞥了马荣一眼,厉声斥道:“要是你以为因此就能随时随地与我厮混,那你就打错主意了!”
“我想听你说说你的爹娘!”马荣意外受责,不禁吃了一惊。
“爹娘?你是想说我娘吧!提起她来,你根本不用找人居中说合,只要是价钱公道的生意,她一向来者不拒!”鲍小姐说罢,忽然抬手掩面,呜咽起来。
马荣走到近前,拍拍她的脊背,“别难过,好人儿!你兄弟出了这等惨事,自然……”
“他不是我兄弟!这种日子……我再也挨不下去了!我娘是个贱货,我爹是个蠢货,对她百依百顺……你可知道我正在扮演何人?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父皇身份尊贵,母后冰清玉洁!哪有这样的笑话?”鲍小姐愤愤摇头,拿起一团纸来用力揩脸,稍稍和缓说道,“你想想看,就在半年前,我娘突然提起那小子来,事先没有半点征兆!对我爹道是此乃八年前她一时大意所致,那个勾引她的人一直养着孩子,如今没法再继续照管。我爹只好对她让步,就像以前一样……”说罢咬紧樱唇。
“你有没想过,是谁如此歹毒地陷害你爹?”马荣问道,“他在此地可曾遇到了老仇家?”
“为何那两把剑一定是被人有意换过的呢?”鲍小姐断然说道,“我爹就不会自己出错?你也知道那两把剑看去一模一样。必须做成一样,不然耍起来就不像真的了。”
“你爹一口咬定有人换过。”马荣说道。
鲍小姐忽然顿足叫道:“这叫什么日子!我简直恨透了!谢天谢地很快就能摆脱,我终于遇到一个正派人,他预备送给我爹一大笔聘礼,娶我回家作妾。”
“你总该知道,给人作妾的日子可也不太好过!”
“只需忍耐一时!他的正房生了重病,大夫说撑不过一年。”
“究竟是谁如此好运?”
鲍小姐迟疑片刻,方才答道:“只因你是衙门里的官差,我才告诉你,还望暂且守口如瓶!他就是米店的劳掌柜,最近生意上不太顺利,不想先对我爹挑明,等到能拿得出钱时再说不迟。劳掌柜的年纪虽比我大了不少,又是古板守旧之人,不过我实在厌烦了那些年轻的公子哥儿,他们只想跟你一夜风流,过后便另觅新欢!”
“你是如何认识劳掌柜的?”
“我们刚到蒲阳的头一天就遇见了他。他主动帮我爹租这场子,不但一眼就看中了我,还……”
这时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淹没了鲍小姐的话音。只见她跳下地来,整一整头上的花冠,急急说道:“如今我非得上场不可,再会了!”说罢消失在帘幕后方。
马荣回到衙院,见乔泰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廨内。乔泰抬头看见马荣,说道:“兄弟,我们这桩案子似是办完了!我已捉住了疑犯,并将他关入大牢里!”
“好!”马荣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听乔泰讲述来龙去脉,过后又自述一番与鲍小姐面会的经过,最后说道,“你我探得的消息加在一起,可知鲍小姐与那一片痴心的劳掌柜彼此来往时,还抽空与胡大麻私会过一遭,据我猜想,只为图个一时快活。你且说说有何事放心不下?”
“我方才忘了跟你讲,”乔泰缓缓说道,“胡大麻不肯老老实实随我来县衙,我不得已跟他动了几下拳脚。那厮出手倒很是干净,没使一点阴招。若是那小后生偷看他与鲍小姐私会,他一时气恼,想必会拧断对方的脖子,但是要说调换宝剑这种阴损下作的勾当……兄弟,我敢说这与他的性情不符!”
“有人一身具备各种性情。”马荣说着耸耸肩头,“我们去看看那厮情形如何。”
二人起身出门,走到大堂后面的大牢中。乔泰命牢头叫来主簿,好在审问犯人时从旁作证,并写下笔录。
狭小黑暗的牢房内,胡大麻坐在榻上,双手双脚皆被铁链系在墙上。乔泰举起蜡烛照亮,胡大麻抬头一看,郁郁说道:“你这狗头,虽然我嘴上不愿承认,不过你那一掷实在漂亮!”
“少来这套!你倒是说说,那桩未能得手的劫案究竟怎么回事。”
“告诉你也无妨!你只会对我又打又骂。我当时只打昏了一个车夫,还没碰到米袋子哩。”
“你打算如何将那两车白米脱手?”马荣好奇地问道,“要是不能说服米商行会,你就不能卖出许多白米去。”
“什么也不卖!”胡大麻咧嘴笑道,“我只需将那几袋米全都扔进河里去!”眼看马荣乔泰目瞪口呆,又道,“那些白米已经霉烂。卖米的家伙想让白米被人偷去,如此一来,行会就得付钱给他。由于我没能成事,白米按时送到时,被人发现不是好货色,结果米店掌柜就不得不将从买主那里得来的钱如数退回。真是浑不走运。不过我费了这许多周折,那厮理应付给我一锭银子,我问他要钱,他却不想给我!”
“那人是谁?”乔泰问道。
“正是本地的一个米店掌柜,姓劳。”
乔泰疑惑地看了马荣一眼。马荣问道:“你是如何认识劳掌柜的?你不是从武义县来的么?”
“他是我的老相识了!我认得他已有好几年。他定期前去武义,这厮十分滑头,随时预备着坑蒙拐骗,看去像是正人君子,居然还在武义包养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与我从前的一个相好颇有交情——正是因此,我才认识了劳掌柜。有些人的口味真是古怪。我喜欢身板结实的姑娘,但是劳掌柜居然找了个又老又丑的婆娘,还与她生下一个儿子,都是听我那相好说的。或许那婆娘在八年前还看得过去,天知道怎么回事!”
“说起姑娘来,”马荣问道,“你又是如何认识鲍小姐的?”
“这事好说!他们头天晚上演戏时,我碰巧看见了台上的鲍小姐,立时便中了意,当天晚上试着与她搭讪,第二天又跑去,虽说熟络了一些,但还是没能得手!昨晚我又试探了一回——我正等着劳掌柜付钱,一时也无事可做。戏目散场后时辰已晚,鲍小姐看去十分疲累,性子也格外烦躁,但是当我百般央求时,她答应道:‘好吧,不过你最好做得像样些,我以后再不与人私会了!’于是我二人悄悄溜到空地角落处一间没人的棚屋里,不料正要入港时,那小崽子忽然冒了出来,四处找他姐姐,我叫他赶紧走开,他倒是乖乖照办了。不知是因为中途被人搅扰,还是行事不甚得法,反正后头的情形让我颇觉扫兴。世事常常如此,有时会喜出望外,其他时候则不尽如人意。但是我没花一文钱就弄到了手,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看见你与劳掌柜当街口角,”乔泰说道,“你二人就站在放宝剑的木架旁边,有没看见什么人动过那两把剑?”
胡大麻皱起眉头,摇头答道:“我既得留意劳掌柜,又得留意那两个女人。小崽子开始翻筋斗之前,鲍小姐就站在我前头——我本可以从身后摸她一把,看她十分冷淡,就转而摸了她娘一把,当时她娘正好走过来挪动箱子,结果得到的好处只是被狠狠瞪了一眼。就在那时,劳掌柜想要溜走,我拽住袖子将他拖回,他差点绊倒在箱子上。谁都可能换过架上那两块破铜烂铁。”
“连你也算在内!”马荣冷冷说道。
胡大麻想要纵身跃起,却被铁链困住,重又落回原处,不禁痛得大叫一声,高声骂道:“你们这些鸟人,想要的就是这个!非得将杀人的罪名安在我头上不成?还使出种种下作的手段来……”两眼看着乔泰,又叫道:“官爷,你不能那般对我!我对天发誓从没杀过人。倒是打过几个人,不过再没别的。要说杀死一个小后生这样……”
“你最好再想想!”马荣怒道,“我们有的是法子让你吐出实情来!”
“见你的鬼去吧!”胡大麻叫道。
马荣乔泰回到公廨内,坐在靠墙的大桌旁。主簿在二人对面坐下,靠近烛火,从抽斗中取出一沓白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有关审问人犯的记录,马荣乔泰愁眉苦脸地从旁看视,默默不语。半日过后,马荣说道:“如今我也赞成你说的话,胡大麻不像是凶手。不过这厮确实做了一件事,便是将案子搅得一团糟——真正一团糟哩!”
乔泰郁郁点头:“别看劳掌柜一副正人君子相,实为奸诈之徒,且又好色成性,先是在武义县养着一个女人,如今又想把鲍小姐弄到手。那鲍小姐虽非守身如玉,不过仍是水灵俊俏。劳掌柜并没有十足的理由要杀死那小后生,或是要怨恨老鲍。不过我们仍得将他关入大牢,老爷自会与他核实胡大麻的说辞。”
“为何不让班头将鲍家三口与老乐师今晚一并召入衙院?如此一来,老爷便能传唤所有相关之人,等明早县衙开堂,就可尽快了结此案了!”
“好个主意。”
马荣转回时,老主簿已写完案录,大声念过一遍后,马荣乔泰皆无异议。乔泰说道:“老爷子既然下笔如此利落,不如连我二人的呈文也一并写了吧!”
主簿听罢莫可奈何,只得依命又取出一张纸来。马荣靠坐在椅背上,将帽子推到脑后,从二人如何在翠羽阁窗前亲眼目睹出人命开始,讲述了自己的一番经历,接着乔泰又叙说如何捉拿胡大麻的前后情形。写此呈文并非易事,因为人人皆知老爷不喜冗长的记录,但又要求不可遗漏细节。终于书成搁笔时,三人皆已满头大汗。
直到子初时分,狄公方才回衙,一身褐色行旅打扮,看去面色疲惫、忧心忡忡,迈步走入公廨,三人连忙立起。只听狄公厉声说道:“究竟出了何事?我刚下官轿,就听班头禀报说你们将两名杀人嫌犯关入大牢,还召来了四名证人!”
“启禀老爷,”马荣胆怯说道,“出了一桩糟心的杀人案,死者是个小后生。我二人稍稍勘察了一番,过程全都写在这里,先是……”
“去二堂内再议!”狄公断然命道,“将公文统统带上!”又命主簿送一大壶热茶到二堂,随即走出公廨,马荣乔泰跟在后面。
狄公在书案后的圈椅中坐定,说道:“武义县的公务总算料理完毕。潘县令机敏干练,与他协同办案,实为快事一桩。洪都头与陶干在那边多留一天,处置一些细琐之务。”说罢喝了一口热茶,靠坐在椅背上,拿起几页文书。
马荣乔泰直挺挺坐在书案前的矮凳上,虽则喉头焦干,却是浑然不觉,只顾紧张地盯着老爷的脸面。
狄公先是拧紧浓眉,读了一阵之后,面色渐渐和缓,看完最后一页,又回头重读了几处,并让二人逐字逐句重述与他人的言语往还,随后将文书撂在案上,坐直起来,面上缓缓浮起笑容:“真是可喜可贺!你二人办得甚好,不但如我所愿督管了日常庶务,而且足见大可自行勘案。捉拿两名人犯,都有充分的证据。”
马荣乔泰不禁喜笑颜开。马荣抓起茶壶,为自己和乔泰迅速斟满两杯茶水。
“如今且来看看,我们已走到了何处。”狄公接着说道,“首先,现有的情形不足以证明此乃杀人案。老鲍当时十分匆忙,因为杂耍过后,他们还要赶去道观前串戏。再说天色将晚,很可能老鲍一时大意,将真剑放在了上层。他本人确实暗示过此乃有意实施的毒计,但或是因为害怕被人控告疏忽大意。那些走江湖的艺人向来惧怕官府。”说罢略停片刻,手捋长髯,又道:“你们打探到的所有相关之人的消息,表露出各人都有可能故意换剑的各种原因,其中也包括老鲍在内。”
“为何老鲍想要害死那孩子?”马荣叫道。
“为了报复他不忠的妻子及其相好,即开米店的劳掌柜。”狄公见马荣乔泰大吃一惊,抬手示意他们不要作声,接着又道,“劳掌柜在武义县养的男孩,就是鲍太太的私生子,你们对此不致生疑吧?劳掌柜酷爱看戏,据我想来,当年戏班子在武义县卖艺时,他结识了鲍太太,二人生下一子,将孩子托付给一个老妇人照料,那老妇人在当地经营一家行院。八年之后,鲍太太决心要回儿子,这便意味着必须对丈夫承认自己不忠。鲍小姐说过其父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此事,然而老鲍的心平气和,也可能只是表面佯装。就在今天,老鲍看见劳掌柜站在木架旁,便想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既可报复不忠的妻子,又可除掉那私生子,还可将劳掌柜牵连进人命案中——真可谓一石三鸟。我们大可因此而控告劳掌柜。”
马荣乔泰又想开口,结果又被狄公止住。只听他接着说道:“劳掌柜也有下手的机会。他熟知江湖艺人这些特殊器具的底细,因此可以见机行事,其中原因也非止一端,能想到的头一个便是敲诈。戏班来到蒲阳时,劳掌柜主动前去帮忙,或是冀望与鲍太太重修旧好。但是鲍家夫妇想要敲诈他——那男孩便是劳掌柜在武义县另蓄外室的活证据。调换宝剑之后,劳掌柜不但可以毁去此证,还能让老鲍从此闭嘴,大可威胁说要告发他出于妒恨而杀死了其妻的私生子。”
“再说鲍太太。鲍小姐对马荣道出其母实为娼妓,如此一个妇人的心思总是难以捉摸。鲍太太得知昔日的相好劳掌柜如今移情于自己的女儿时,或许想要通过杀死他的儿子来施行报复。不过,我们不可过分看重鲍小姐的说辞,因为这姑娘的所作所为很是偏颇。她张口就管生母叫做贱货,管生父叫作蠢货,自己却在与劳掌柜即将订下终身的前夕,毫无顾忌地与一个泼皮无赖暗地里鬼混。还有一事,我们必须查明鲍小姐是否知道劳掌柜曾与其母有过一段私情。”说到此处,狄公略停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两名亲随,“对你二人须得说明一事,我只是举出所有可能而已。在查明相关诸人的情感纠葛之前,不必继续深究下去。”
狄公拿起公文重又翻阅了一遍,偶尔细看几处,过后再度放下,沉思说道:“我们必须记住,这些走江湖串戏的艺人,身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里。在戏台上,他们全心扮演着古时的卓越人物、男女英豪,下台后却是贫困潦倒、无家可归,几乎难以糊口。如此双重生活,足以使人变得性情扭曲。”说罢呷了一口热茶,缓捋颊须,默默沉思。
“老爷可否同意那胡大麻并非凶手?”乔泰问道。
“至少眼下尚且不能。你二人对胡大麻印象颇佳,我也心知你们或许所见不谬。不过,这些无赖闲汉的性情有时难免存着怪异之处。胡大麻特意点明二人幽会未能尽欢,全是由于鲍小姐的过错,还提到可能是由于那少年意外闯入。但是其中或许另有缘故,说来便是胡大麻自己临阵不举。他可能害怕从此不能为人事,心中十分忧惧,以至于对那少年痛恨不已。胡大麻身在牢中,对着两名前来审案的官差,居然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的风流事,让我觉得颇为古怪。或许他对此事太过担心,竟至不由自主地说个不休。既然胡大麻曾与那打鼓的老头儿讲过几次话,想来也有机会知道真假宝剑的戏法。不过,他大谈自己的风流事,也可能只是想要炫耀而已。”狄公说罢,站起身来,又朗声命道,“我这就去见见那一干人等。二堂太过狭小,告诉班头将他们全都带到花厅里去,让主簿叫两名衙吏来,以便记录审案过程。你二人下去吩咐,我先回宅抓紧洗浴一番。”
轩敞的花厅内灯火通明,墙上的蜡烛悉数点亮,正中的桌案上立着两支硕大的银烛台。鲍家三口与老头儿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胡大麻站在左侧,劳掌柜站在右侧,身边各有两名衙役。主簿与两名衙吏坐在一张小桌旁。戏班中的四人与那二犯有意互不理睬,全都直直盯着前方,厅内一片死寂。
衙役班头推开双扇门,只见狄公走入,身着简素的深灰长袍,头戴一顶黑便帽,行至桌案旁,在一张宽大的乌木雕花扶手椅中坐下,马荣乔泰一路跟随,分立于座椅左右。众人全都躬身揖拜。
狄公先看那二犯,胡大麻面色阴沉,劳掌柜仪容庄重,甚至有些惺惺作态,心中暗想马荣乔泰对这二人的描述果然十分精准,随即默默打量鲍家三口,只见人人面色灰暗、神情疲惫,刚度过的一日着实沉重而漫长,自己却有意要勾起他们的伤心事,想到此处,不禁颇觉内疚,长叹一声,清清喉咙,语调沉着地说道:“本县向两名人犯发问之前,想要先澄清各位与死者有何亲属关系。”说罢两眼直盯着鲍太太,发问道:“鲍太太,本县听说那男童是你的私生子,可是实情?”
“正是,老爷。”鲍太太的声音听去十分疲累。
“为何你从不照管他,直到八岁才接回身边?”
“只因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告诉我丈夫,并且孩子的父亲答应过会负责照料。不瞒老爷说,我曾以为自己对那人怀有情意,为了他离开丈夫一年多。那人对我说是其妻生了重病,等她一死就娶我过门。但我后来发觉他实是个卑鄙小人,便与他一刀两断,从此再未见面。直到半年前,我们去州府串戏时,与他偶然相遇,他想要重修旧好,被我一口回绝,然后便说既然如此,他就没有道理继续出钱养那孩子,我这才对丈夫道出此事。”鲍太太说到此处,对其夫投去深情的一瞥,“我丈夫十分仁厚体贴,非但没有责怪我,还说正想有个男孩子加入戏班,可以教他成为一个出色的杂耍艺人,并且确实说到做到!老爷明鉴,虽然世人看不起这一行当,但我们夫妻却以此为荣。我丈夫对那孩子十分钟爱,待他就像亲生儿子一般,还……”说罢嘴唇抽动几下,住口不语。
狄公略等片刻,问道:“你可曾对你丈夫说过,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没有,老爷。那人虽待我颇不厚道,但我并没理由要败坏他的名声,如今也是一样。我丈夫也从没追问过。”
“明白了。”狄公说道。这妇人一番坦诚相告,已然揭出了真相,如今已知谁是凶手,动机也是一清二楚:正如马荣起初所猜测的一样,那男孩必须被灭口,只是马荣后来未能将这一想法与查明的事实联系起来。狄公揪一揪胡须,想到自己虽已明知是谁换过了宝剑,然而并没有一丝证据,不禁心中着恼,若是稍有耽搁,恐怕就再也无法证实凶手是何人了,虽然还来不及细想鲍太太这一番话中是否另有深意,但是必须让凶手当即自承罪状,于是对班头命道:“带劳掌柜上前来!”
劳掌柜走到桌案前站定。狄公厉声说道:“劳掌柜,你在蒲阳行事谨慎,让众人以为你做生意规矩诚实,人品也无可指摘,但是本县已得知你在武义的所有行径,不但企图欺瞒行会,还在那里蓄养外室,从胡大麻的证言中,亦可知道不少细事。本县奉劝你从实招来!你可承认曾在八年前与鲍太太有过私情?”
“小民承认,”劳掌柜颤声说道,“还请老爷……”
只听有人惊叫一声,却是鲍小姐从座中跃起,紧握双拳,两眼喷火,直直瞪着劳掌柜。劳掌柜口中嗫嚅,朝后退却几步。鲍小姐突然高声叫道:“你这卑鄙无耻的家伙!老天真不长眼,居然让我蠢到相信了你说的那些鬼话!你以前就跟我娘玩过同样的把戏?我这傻瓜还信以为真,生怕那小崽子会将我与胡大麻私会一事告诉你,这才把真剑放在了上面!我非宰了你不可,你这……”说罢举起利爪一般的两手,朝胆怯的劳掌柜扑去。
两名衙役迅速上前,捉住鲍小姐的手臂,狄公抬手示意,二人将她带下。鲍小姐兀自叫骂厮打,如同疯猫一般。
鲍氏夫妇看着女儿,似是难以置信。鲍太太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狄公用指节敲敲桌面:“明日县衙开堂,本县将会听取鲍小姐的所有供词。至于劳掌柜,本县将彻查你的所有秽行,再判你入狱数年,如你这般人物,实在令我厌憎。胡大麻,你将受罚去北军的掘子军中服役一年,也算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尚有用处,日后或可从军入伍,做一名像样的兵士。”又转而对班头命道:“将两名人犯带回大牢!”
狄公默默打量鲍氏夫妇。鲍太太已止住哭泣,如今端然静坐,双目低垂,老鲍从旁注视着她,面色忧戚,皱纹愈发深重。狄公对二人温颜说道:“令嫒不能直面命中注定的艰辛漂泊,品性已然堕落,本县必须提议对她处以极刑。你二人在一天之内便失去了一双儿女,然而这一创痛将会随着光阴流逝而得以愈合。你们仍是年富力强,不但彼此依恋,且又深爱这一行当,这两样深情会永远支持左右。眼前虽然看似一片黑暗,但是切记即使在最浓黑的夜云背后,依旧会有黎明前的月亮洒下清光。”
鲍氏夫妇从座中立起,深深一揖,告退离去。
在荷文本中,此人姓夏。
在荷文本中,最后一句为:“二位想也看得出我那时忙碌得很,因此你们不该问我究竟是谁调换了两把剑。”
在荷文本中,此处为:“我们不必非得问你,因为我们心知肚明正是你做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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