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案集 两乞丐

管家引路返回时,狄公闲闲问道:“府上周围一带,倒甚是清静雅洁。”

“一点不错,老爷,极是清静又体面的!”

“就在这等体面的里巷中,却自有上等行院。”狄公冷冷说道,“附近可有这样的去处?”

管家不意狄公有此一问,不免猛吃一惊,清清喉咙,胆怯说道:“回老爷,只有一家,离此处隔了两条街,由匡太太掌管——品级甚高,前去光顾者非富即贵,从未听说出过什么乱子。”

“果然如此。”狄公说道。

狄公返回花厅,命凌掌柜前去县衙正式认尸,于是二人同乘官轿出门。凌掌柜心中气闷,一路缄口不语。

官轿回衙后,凌掌柜认出死者确为家中塾师,并填写过一应公文格目,方才获准告退。狄公对洪亮说道:“我先去更衣,你且叫班头与两名衙役在中庭内候命。”

洪亮转回二堂时,见狄公已换上一身简素的深灰色家常棉袍,腰系黑绦,头戴一顶黑便帽。

洪亮意欲询问要去何处,但见老爷若有所思,于是改了主意,默默跟在后面步入中庭。

班头与两名衙役一见狄公,连忙直身端立。

“你可知道城北一带的行院在何处?想是与那金匠行首凌掌柜家相距不远。”狄公问道。

“自然知道,老爷!”班头殷勤答道,“那行院由匡太太一手主持,得蒙官府许可,最是一流上等的去处,只有极为……”

“明白明白!”狄公不耐烦地插言道,“此刻便步行过去,你们几个前头引路!”

街市中人潮汹涌,处处花灯摇曳、夺目耀眼。班头与两名衙役不得不在人群中推推搡搡,为狄老爷和洪都头开出一条道来。

行院坐落在一条后街上,不意此处亦是人多熙攘。班头上前叩门,告知门房说县令老爷驾临,唬得看门老头儿连忙将狄公与洪亮请入华丽的前厅内。

一名衣着端庄的老妪出来献茶,捧上一套异常精美的细瓷茶具,旋即又有一个女子翩然而至,躬身下拜,身材颀长,容貌妩媚,自称是寡妇匡太太,看去三十左右年纪,身着一袭绛红色直身长袖缎裙,样式虽然简素,价格却是不菲。只见她款步上前,亲自为狄公斟茶,用左手托起飘然垂下的右袖,姿态甚是优美,随即玉立在地,恭候老爷问话。洪亮仍是手笼袖中,站在狄公的座椅后方。

狄公品了几口香茶,发觉此间竟十分清静,外面的噪声被覆盖墙面的厚密织锦与绣花帘幕完全阻隔,且有一股幽香弥漫在室内,应是罕见而名贵的香料,果然色色皆是上等。狄公放下茶盅,开口说道:“本县虽对匡太太所操之业大不赞成,但也深知此乃不可或免之邪行,只要你将事事都料理妥当,并善待手下女子,官府自然不会与你为难。你且说说,这里共有多少姑娘?”

“回老爷,一共八位,皆是明公正道而来,大多从本人父母手中直接买入。每过三个月,小妇人便会将她们的入账记录送到县衙,作为缴税的凭据,想来……”

“本县对缴税一事全无异议,只是听说近日有个姑娘被一阔绰的主顾赎出,想问是谁这等走运?”

匡太太面上略显惊异:“想是老爷误会了吧。我这里的姑娘都还年齿甚幼——最大的也不过十九岁——尚在习艺期间,虽也尽力取悦奉迎,但还未能赢得哪位阔佬的青睐,以至于订下……订下终身之约。”沉吟片刻后,又恭敬地说道:“若是真有此事,对小妇人而言,自是一大笔进项,但我并不赞成,除非姑娘们年过双十,且歌舞吹弹等诸般才艺皆已尽善尽美。”

“明白了。”狄公说罢,不免心中怅然,这一番言语算是彻底打消了自己先前的设想,如此一来,此案就必得从头查起,首先是家住京师、将王先生举荐给凌掌柜的那名金匠,然而心中忽又闪过一念,暗自思忖不妨碰碰运气,于是面凝严霜,冷冷说道:“匡太太休得支吾搪塞!除了此间的八名姑娘,你还另为旁人备有别院。鉴于官府只许你在这一院之内挂牌经营,如此行事,可是大大的犯忌。”

匡太太抬手一拢盘结精巧的发髻,长袖顺势滑下,露出一段白皙圆润的玉臂,然后款款答道:“回老爷话,这消息并非全是实情,想来老爷说的是梁小姐吧,她就住在邻街,年纪三十上下,昔年曾在京师中艳帜高张,花名叫作‘玫瑰露’,识得不少高官名流,积攒下一大笔私房钱,后来自赎其身,却并未摘牌脱籍,只因想要寻个长久安身之处,故此前来蒲阳暂避一时,为的是从容择人、选一佳偶。她生性聪明,且又看透世情,深知京师里那些花花公子徒有其表,皆是朝三暮四之徒,欲觅一个沉稳可靠又有家产门第的中年男子托付终身,于是偶尔也到小妇人的院中来接待几位贵客。老爷自会找到另行开具的额外账目,都是官府定期核查过的。鉴于梁小姐自己仍可挂牌,且又依律缴纳税金……”说着有意语声渐低下去。

狄公知道找对了路,不禁心中暗喜,但仍是摆出一脸怒容,拍案喝道:“如此说来,为玫瑰露赎身并欲娶她为妻的男子,岂不是白白上当受骗了!无论对你还是原先京师里的院主,都根本无须支付一文钱的身价!你二人设下圈套,企图瞒天过海、讹人钱财,可是预备要暗中私分?还不从实招来!”

匡太太终于花容失色,双膝一软,跪在狄公座前磕头如捣蒜,又仰面哭告道:“求老爷开恩,千万饶过小妇人这一遭!那笔身价银子至今尚未到手,梁小姐的意中人也是个为官作宰的,说来还是老爷的同行哩,在本州内就任一方县令。若是那位老爷得知此事,定会……”说着珠泪涟涟,泣下不止。

狄公转头朝洪亮会意地一瞥,此君非是别个,必是那风流多情的金华县令骆某人!狄公又喝道:“实话告诉你,正是骆县令托我详查此事。那梁小姐现居何处?本县必得亲去问话,查明这桩可鄙的勾当!”

匡太太眼泪汪汪地报上梁小姐的宅址,果然就在邻街,于是狄公带了手下一径而去。

过不多时,众人行至门首。班头并未立即上前叩门,朝街中上下打量一番,开口说道:“启禀老爷,要是小人不曾弄错的话,那老叫花跌入的水沟,正在这所宅院背后。”

“好!”狄公赞道,“且让我来叩门。我与洪都头进去后,你们几个就等在院墙边,留神听我号令!”

狄公抬手敲叩几下,只见窥孔打开,一个女子在内问道:“门外何人?”

“我从骆县令处来,特为带信给玫瑰露小姐。”狄公温文答道。

大门立时开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闪身出来,身穿薄薄的白丝家常衣裙,肃客入内后,又引路走向前院的厅堂。狄公跟在后面,见她虽然身形荏弱,却十分窈窕妩媚。

宾主入室后,女子对两位不速之客好奇地瞥了一眼,请狄公、洪亮在紫檀雕花长榻上就座,怯怯问道:“奴家便是玫瑰露,不知二位贵客……”

“梁小姐放心,我二人只略坐一时。”狄公说着,上下打量一眼,见此女果然生得十分俏丽,一双水灵灵的杏核眼,一张樱桃小口,兼以眉目灵动、顾盼多情,端的是既具姿色又富心机,只是仍有一处尚未合榫。

厅堂内陈设雅致,狄公朝四下环顾,目光落在窗前的竹制花架上。只见花架甚高,共有三层,摆着成排的细瓷花盆,盆中所植皆是兰草,散发出一股幽香。狄公抬手指向花架:“骆县令说过梁小姐育有不少兰花,在下亦是十分喜爱。顶层第二盆看去已然枯萎,似乎需要精心养护,可否请小姐端下来让我瞧瞧?”

梁小姐犹疑地瞥了狄公一眼,虽然骆县令的友人似乎性情怪癖,但还是打定主意迁就他一二为上,于是从墙角挪过一架竹制脚梯,置于花架前方,敏捷地登梯而上,轻拢薄裳,隐隐现出两腿修长的轮廓,正欲搬动花盆时,狄公霍然起身,行至梯前,闲闲说道:“王先生可是一向将你唤作兰花?果然比玫瑰露更合佳人雅韵!”梁小姐立时僵住,低头望向狄公,双目圆睁,面露惧色。狄公见状,又厉声喝道:“你将花盆砸在王先生头上时,他正是站在此地,我说的可是实情?”

梁小姐脚下打起晃来,口中惊叫一声,两手在空中左右摇摆。狄公连忙伸手把稳梯子,登上几步,扶定佳人纤腰并护花落地。只见梁小姐气喘吁吁,手抚胸口,颤声说道:“我从没……你究竟是何人?”

“我乃蒲阳县令是也。”狄公冷冷回道,“你害了王先生性命后,将摔在地上的兰花移到一只新瓷盆中,因此看去明显枯萎,可是如此?”

“一派胡言!”梁小姐大声叫道,“纯是恶意中伤!我要……”

“本县自有证据!”狄公迅速说道,“你将尸首拖入此宅背后的水沟中时,曾被邻家的一个用人看见。本县还在王先生的住处找到一张字条,正是他亲笔所书,道是你已如愿钓得金龟婿,生恐自家会因此遭到不测。”

“这言而无信的混账!”梁小姐冲口叫道,“明明答应过不会留下任何与我有关的字迹……”说到此处蓦地收声,恨恨地咬紧红唇。

“我已尽知真相。”狄公徐徐说道,“王先生于望甚奢,并不满足于定期私会,这便危及到你与骆县令新近结下的情缘,而且此情非同小可,不但会给你和匡太太带来一大笔钱财,还能令你终身有托,故而非得除去旧相好不可。”

“旧相好?你以为我会让那令人作呕的跛子在此处动手动脚么?想当年在京师里,迫不得已被他搂搂抱抱,已经够叫人糟心的了!”

“然而你却许他前来此处,与你同床共枕!”狄公轻蔑地说道。

“你可知道他在哪里过夜?灶房中!我原先根本不许他来,是他非要效劳不可,不仅替我代写情信,又出钱买了那些兰花亲自照料,好让我能掐下来簪在头上,并且充当门房,遇有我哪个相好造访时,还可端茶送点。你以为我让他来还会为了什么!”

“看在他为你倾家荡产的分上,我想或许……”狄公冷冷说道。

“这该死的蠢货!”梁小姐复又高声叫道,“我已明言从此与他再无瓜葛,他却仍是穷追不舍,还说如果不能时常见我一面,便活不下去——下贱得直如叫花子一般!当年全是他行事荒唐,败坏了我的名声,害得我不得不远离京师,来到这穷乡僻壤中空自消磨。都怪我一时糊涂,轻信了这个装模作样的下流坯,居然还留下字条告发我!背信弃义的腌臜小人!都是他毁了我!”此时一张俏脸已变得犹如恶魔一般狰狞,狂怒之下,还用纤足在地上踩踏不休。

“王先生从未告发过你,”狄公厌倦地说道,“我适才说的字条全是子虚乌有。在他房中,除了几幅亲手画下并饱含情思的兰花图之外,再无任何与你有关之物,这鬼迷心窍的可怜人,始终对你一片忠心、至死不渝!”说罢一拍两手,待班头与衙役奔入后,对三人命道:“将这女子用铁链套了,带回衙院去关入大牢,她已供认犯有杀人害命之罪。”

两名衙役上前扭住梁小姐的胳膊,班头解下铁链,正要动手捆缚时,狄公又道:“鉴于全无理由可以从轻发落,你将被押赴法场,砍头示众。”说罢转身出门而去,洪亮紧随其后。适逢一群少年手提彩灯,大说大笑着从门前经过,欢快的喧闹声立时淹没了梁小姐发出的狂叫。

狄公与洪亮回到县衙,一路径入内宅。走近后厅时,狄公说道:“你我先在此处喝一杯茶,然后再去与夫人们共享家宴不迟。”

二人在圆桌旁坐定。悬在檐下的一盏五彩大花灯连同花园树丛中的数盏灯笼皆已熄灭,天上一轮圆月洒下清辉,照亮了厅堂内外。

狄公三口两口喝完一杯茶水,靠坐在椅背上,开口叙道:“你我去凌家之前,我只知道死者并非真是乞丐,由于被人猛击后脑而在别处丧命,从头上的细沙与白色屑末看来,或许是用花盆作为凶器。与凌掌柜言谈之际,我曾对他起过疑心,此人不但白天前来拜会时,只字不提王先生失踪一事,过后也不详问王先生到底如何遭遇不幸,令人颇觉古怪。但我很快便知原来老凌只是生性凉薄,对家中下人视如草芥,之所以面露不悦,是由于我意外造访搅扰了他的家宴。其管家口中道出的情形,使得真相逐渐浮出,原来王先生因为荡尽家财而落得孑然一身,关于其妻善妒一节,显然表明另有一个女人涉入,于是我便推断王先生必是迷恋上了一个名妓,从而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为何不会是个良家少女或少妇,抑或一个平常的烟花粉头呢?”洪亮问道。

“若是正派良家,王先生就不必为她丧尽家财,大可休妻之后另娶意中人;若是平常的烟花粉头,亦可用公道的价钱为她赎身,然后金屋藏娇——总之都不必失去全副家私禄位。我敢说那女子定是京师里的名妓,擅于将其相好压榨得精光,随即抛诸脑后,转而另觅他人。我猜测王先生不甘心被弃之如敝屣,故此纠缠不休,那女子闻得蒲阳有许多富商大贾,便从京师迁至此地暂避,以便故伎重施,于是王先生一路追随至此,并以旧日的薄情劣迹相要挟,迫使她答应定期私会。当她套住了易于上钩的骆县令后,王先生开始向她敲诈勒索,并最终招来杀身之祸。”狄公说到此处,叹息一声,又道,“如今方知实情并非如此,王先生不但为那女子倾尽所有,甚至连教书挣的馆银,也用来为她购置兰花,每隔一阵能与她见面晤谈便已心满意足,虽然仍不免遭到羞辱、心怀沮丧。洪亮,一个男子的愚行,有时正是由于如此深挚而鲁莽的痴情所起,虽则匪夷所思,却也慷慨豪迈,令人不免感叹唏嘘。”

洪亮捻着花白胡须沉思半晌,发问道:“蒲阳当地有不少歌妓舞姬,老爷如何断定王先生的相好必在匡太太院中?为何他一定是被相好所杀,而并非死于他人之手?比如说心怀嫉恨的情敌之类。”

“王先生每次私会,总是徒步前去,本人又腿脚不便,足见那女子的住处离凌宅不远,于是我便顺藤摸瓜寻到了匡太太院中。至于为何询问匡太太近日可有歌妓被人赎出,是因为此乃最为合情合理的杀人动机,说穿了便是那歌妓须得除去令人难堪的旧相好。如今你我得知王先生确实令梁小姐感到颜面尽失,但并非由于敲诈勒索或其他恶行,而是他忠犬一般的全心奉献,惹得梁小姐越发厌憎鄙夷。至于你说的其他可能,我自然也斟酌思量过。如果凶手是个男子,他必会将尸体挪至更远的地方,并且为了掩盖死者身份,会做得更为细密周全,如今既是只换过一件乞丐穿的破旧外袍,并将头发弄得散乱,可见非是男子所为。妇人女子们只道变换衣裙发式便能看去改头换面,故而梁小姐也用上了这一手,殊不知却是大错特错。”

洪亮为狄公重又斟满一杯茶水。狄公举杯呷了一口,又道:“当然也可能有人设下圈套,希图构陷梁小姐,但我认为还是她本人的嫌疑更大。班头对我道出尸体当初就躺在她家背后的水沟里,我愈发认定自己的设想不差,不过你我入宅后,却见这梁小姐十分娇小纤弱,而死者身量颇高,她断无可能猛击其头部,于是四下打量一番,立时便发现了杀人圈套所在,又见高高的花架上摆满了盆栽兰花,其中一盆明显枯萎,这便是最后一条线索。梁小姐定是攀上梯子,叫王先生在下面替她扶稳,然后用言语或是动作,引得王先生转头望向别处,随即将花盆砸在他后脑上。待到明日开堂审问时,许多细处自会真相大白。至于匡太太扮演的角色,想来只是暗助梁小姐从骆县令处骗取一笔身价银子而已。这位形容妩媚的鸨母自是不会参与杀人勾当,切记彼处乃是上等行院!”

洪亮点头说道:“老爷不但勘破一桩阴毒的杀人案,且又使得骆县令躲过一劫,免得娶了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狄公微微一笑,说道:“下次再见骆县令时,我定要与他谈及此案——当然不会点破我已心知肚明他便是梁小姐的相好。这位放浪不羁的同行友人,定是隐姓埋名前来蒲阳寻花问柳,但愿此案会给他一个教训!”

洪亮本想议论骆县令几句,但为了谨慎起见,终究未发一语,只是欣然笑道:“如此一来,此案所有的疑点都已悉数揭开了!”

狄公长饮一口,将茶杯置于桌上,摇头郁郁说道:“倒也未必,洪亮。”

狄公心想或许此时应将死者鬼魂显灵一事对洪亮道出,若非如此,这起人命案定会被当作寻常事故而草草了结,正欲开口时,却见长子一溜烟跑入厅堂。那少年迎头撞见父亲怒容满面,连忙行礼说道:“大人,娘说我们可以将那盏灯笼带到卧房中去。”

眼见父亲点头应允,少年方才将一张座椅挪至立柱前,爬上椅背,摘下悬在檐下的五彩大花灯,跳下地后,取出火镰点亮了里面的蜡烛,举起灯笼给父亲赏看,得意地说道:“这可是我和大姐费了两天工夫才做成的哩,大人!因此不想让阿贵弄坏了去。我们都喜欢铁拐李,这家伙虽然又老又丑,却让人心生怜惜!”

狄公指着小儿女们在灯笼上画的铁拐李,问道:“你可知道有关他的故事?”见长子只管摇头,便又叙道:“很久以前,李玄本是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术士,读过许多道教经籍,精通各种法术,还能灵肉分离,使魂魄飞升神游于九天之上,独独留下肉身皮囊在人间,待到返回时再重新附体。有一天,李玄一时大意,将肉身留在田地中,几个农夫看见了,以为是一具弃尸,于是就地挖坑掩埋。等李玄魂返时,寻不到自己那俊逸潇洒的好皮囊,正巧另有一具乞丐的尸首横陈在道旁,又老又丑,还是跛腿,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附于其中,从此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虽然后来他得了长生不老的仙丹,但已铸成大错,终是无法挽回,于是便成了八仙之一的铁拐李。”

少年撂下灯笼,嫌恶地说道:“我以后不再喜欢他了,还要去告诉大姐,铁拐李是个傻瓜,活该有此下场!”说罢双膝跪地,向父亲和洪都头请过晚安,起身匆匆离去。

狄公望着少年的背影蔼然一笑,提起灯笼正待吹熄蜡烛,却忽然僵住不动,只见铁拐李的轮廓正投在墙面上。他试着转动灯笼,烛光摇曳中,只见拐仙的高大身影沿墙缓缓掠过,随即消失在花园中。

狄公长吁一口气,吹灭烛火,将灯笼置于地上,庄容说道:“洪亮,你说得果然不错!至少关于这人间的乞丐,所有疑点都已揭开,看来确是愚人无疑。至于那天上的乞丐么,我就不敢妄断了。”说罢起身淡淡一笑,又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若以不知量己识,则人人皆为愚人也。洪亮,你我这就出去,与夫人们共庆佳节吧!”

在荷文本中,此处为七位,以下同。

在荷文本中,此女为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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