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案集 两乞丐

此篇讲述了狄公在元宵家宴上因故迟到的来龙去脉。元宵节又称灯节,是春节的最后一天,晚间常会举行家宴欢庆,女眷们祝祷祈福,以求来年吉祥如意。此案发生在蒲阳城内,事关两个乞丐的悲惨命运,《铜钟案》第九回中提到的狄公之同行、生性风流的金华骆县令也在此篇中再度出现。

最后一位访客告辞后,狄公终于靠坐在椅背上,长吁了一口气,抬起一双倦眼望向后花园。此时暮色渐浓,家中三子正在树丛中玩耍嬉戏,并将绘有八仙图样的灯笼点亮后悬在树枝上。

今日乃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将全城装点得五色缤纷,从花园墙外的园林中,不断传来游人的说笑声。

自从狄公就任蒲阳县令后,忽忽已是一载。适逢新春,当地名流士绅纷纷前来衙院后的内宅,向县令老爷恭贺佳节,整整一下午络绎不绝。狄公将乌纱帽朝后一推,抬手揩揩面颊,平日里鲜少白日纵酒,今天多喝了几杯下肚,果然略感不适,于是倾身朝前,从茶几上的花缸内抽出一枝白玫瑰,据说这香气可以用来醒酒。狄公深深一嗅,只觉一股清香沁人肺腑,身心顿时为之一爽。最末一位访客正是金匠行会首领凌掌柜,不知为何竟长坐不起,拖延许久方才告辞。三位夫人此时正督管众仆预备家宴,自己须得换过衣袍、稍事休息后前去。

花园中传出小儿们的吵闹声,狄公转头望去,只见长子与次子正在争抢一盏大彩灯。

“还不快进屋去沐浴更衣!”狄公朝外喝道。

“阿贵非要独霸这盏灯笼,这可是我和大姐一起做的哩!”长子愤愤不平地嚷道。

狄公意欲正色重申,却一眼瞥见洪亮推开后门踱入室内,看去面色灰白、神情倦怠,连忙说道:“洪亮,快来坐下歇息片刻,再喝上一杯热茶!今天将一应事务都留给了你,实在过意不去,我本想等应酬过后赶回公廨,奈何凌掌柜一反常态、絮聒不已,刚刚才告辞离去。”

“回老爷,倒是没甚要紧事。”洪亮说着斟满两杯茶水,“麻烦的只是衙员们个个被过节闹得心猿意马,我非得不停督促他们专心当差不可!”说罢从旁坐下,用左手大拇指小心扶起蓬乱灰白的髭须,呷了一口热茶。

“上元灯会已然开始,”狄公将白玫瑰放回桌上,又道,“只要没甚紧急公务,偶尔网开一面,放他们轻松一二,倒也未为不可。”

洪亮点头说道:“老爷,还有一事。将近正午时,城北的里长前来公廨内,禀报说有一个老乞丐跌入一条深沟里,头撞在沟底一块尖利的石头上,发现时已经断了气,就在离凌掌柜家不远的一条后街中。仵作前去验过尸身,并写好了尸格,断为意外身死。这可怜人只裹了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连帽子也没有,花白的头发十分凌乱,还跛着一条腿,定是一大早出来走动时不慎跌入沟中。丐帮头领盛八前来看过,道是并不认得此人,多半是从外地流落到蒲阳城中,想趁着元宵佳节讨些东西。尸首若是无人认领,明日便会送去焚化。”

狄公眼见长子正在厅堂前方的大柱之间挪移一张座椅,便开口斥道:“休得乱动椅子!方才说过让你们三个回屋,还不快去!”

“遵命,大人!”三个小儿齐声应道。

待三子跑得不见了踪影,狄公对洪亮又道:“回头命里长设法将水沟妥善遮盖起来,再狠狠训斥他一顿,保证坊内大街小巷修缮良好,原本就是他的分内之务!对了,今晚家中设下小宴,还望你也同来一聚!”

洪亮躬身一揖,欣然笑道:“我这就去公廨关门上锁,不出一二刻,定会再来老爷宅中!”

洪亮离去后,狄公想起自己也须脱下这身厚硬的墨绿官服,换上舒适的家常衣袍才是,但此时大厅内空旷寂静,一时竟不愿离去,心想不妨再喝上一杯茶。墙外的园林中也语声渐悄,百姓们大都已回家用饭,过后再蜂拥上街、赏看花灯,或是在路边的酒肆中开怀畅饮。狄公放下茶杯,暗自思忖或许不该放马荣乔泰陶干三人出去玩乐一夜,不定到了晚间,妓馆娼寮中就会横生事端,须得吩咐衙役班头加派今晚夜巡的人手。

狄公正想伸手去取茶杯,忽然停住不动。只见一名老者走进大厅后方的阴暗处,身量颇高,穿一件破旧衣袍,长发披散,未戴冠帽,手拄一柄曲杖,走路时一瘸一拐,略无声息地穿堂而过,似是不曾看见狄公,只顾埋头踽踽前行。

狄公意欲喝问此人为何贸然闯入,却未能吐出一字,兀自僵坐骇绝,眼看那老者飘飘忽忽经过硕大的橱柜,悄无声息地走入花园中去。

狄公一跃而起,奔至花园的石阶前,高声叫道:“给我回来!”见无人应答,便又降阶而下,走入园中,月光下不见一个人影。他迅速查看过沿墙的灌木丛,却是一无所获,通向墙外园林的花园角门亦是上锁加闩,全无异样。

狄公立在原地,浑身一竦打个冷战,连忙裹紧衣袍。方才亲眼目睹的,定是那老乞丐的亡魂无疑。

半晌过后,狄公心神略定,转身返回大厅内,走入通向内宅大门的幽暗长廊。看门人正在点亮两盏色彩艳丽的花灯,见了老爷,连忙请安施礼,狄公漫应一句,穿过衙院中庭,直向公廨而去。

一应衙吏皆已走散,唯有洪亮正在烛光下拾掇桌上的文书,抬头看见狄公,不禁面露惊异之色。

“我想还是亲自去瞧一眼那老乞丐的尸身为好。”狄公随口说道。

洪亮连忙取出一支蜡烛点上,引着狄公穿过漆黑无人的廊道,行至大堂后的牢房。在一间侧厅内,板桌上横陈着一具尸首,身形瘦长,上面覆有芦席。

狄公从洪亮手中取过蜡烛,示意他掀开芦席,然后秉烛细看。只见死者面容憔悴,双颊凹陷,印有深深的皱纹,却非是行乞之人常有的满面风尘之色,年近半百,灰白的长发凌乱纠结,留着短短的髭须,薄唇扭曲,甚是吓人,可见死时颇为痛苦。

狄公撩开打有补丁的衣袍下摆,指着死者变形的左腿,说道:“此人曾受过膝伤,且又接合得殊为草草,走起路来定是跛得厉害。”

洪亮拿起立在墙角处的手杖,说道:“他身量颇高,因此须得扶杖而行,这手杖正落在他身侧的沟底。”

狄公点点头,试图抬起死者的左臂,却发觉已十分僵硬,又弯腰仔细查看过手掌,直起身来说道:“洪亮,你瞧!这两手甚是柔滑,指甲修长齐整,且无老茧。将尸身翻转过去!”

洪亮依令而行。僵直的尸体转为脸面朝下后,狄公对着后脑处的创口细细打量半日,将蜡烛递给洪亮,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纸,轻揩几下沾有凝血的灰白乱发,在烛光下查验纸面,又拿给洪亮看过,说道:“瞧见这些细沙与白色碎屑了没?在水沟底下,当不至于有这等物事吧?”

洪亮疑惑地摇一摇头,徐徐说道:“没有,老爷,只是污泥浊浆而已。”

狄公走到长桌另一端,再看死者的一双裸足,只见肤色白皙,脚掌柔软,于是肃然说道:“恐怕仵作今日将心思全放在了元宵灯会上,行事居然如此潦草。这人并非乞丐,也不是意外跌落沟中,而是被人谋害之后再扔进水沟里的,抛尸者正是杀人凶手。”

洪亮点点头,懊悔地揪一揪灰白短须,说道:“不错,凶手定是脱去了他的所有衣物,再替他套上这件乞丐的旧袍。我看到死者只穿着一件旧袍时,本应想到这一层,如今夜间十分寒凉,即使一个穷苦乞丐,也该有贴身衣物才对。”说罢又看着头上的创口,问道:“据老爷想来,死者头上可是遭到大棒猛击?”

“难说。”狄公手捋长髯,又道,“近来可有什么走失人口的报告不曾?”

“有的,老爷!昨日凌掌柜送来一纸短笺,道是家中塾师王先生告假后,逾期两日未归。”

“这老凌刚刚拜贺辞去,居然对此事只字未提,好生古怪!”狄公低声咕哝道,“叫班头替我备轿!再让管家去跟大夫人说一声,晚宴按时开席,不必等我回来!”

洪亮退下后,狄公兀自立在原地,低头凝望尸身。正是此人的鬼魂,适才从他眼前穿过厅堂,幽幽而去。

听说县令老爷驾临府内,金匠行首凌掌柜急忙奔至前院,搀扶狄公出了轿门,受宠若惊地叫道:“啊呀,不意老爷大驾光临,小民幸何如之!”说话时舌头打卷,口中喷出酒气,显见得刚从家宴上匆匆离席而来。

“只怕未必是幸事。”狄公口中应道,与洪亮一同步入花厅,“听说贵府西席失踪不见,可否描述一下其人的身形相貌?”

“老天,但愿他不曾惹出什么乱子来!相貌倒是平常,又高又瘦,只留着短短一副髭须,走起路来,左腿跛得厉害。”

“此人确已遭遇不幸。”狄公不动声色地说道。

凌掌柜闻听此言,迅速瞥了狄公一眼。厅内正中摆着一张桌案,上方悬有一盏硕大的七彩花灯,凌掌柜恭请狄公坐了桌旁的尊位,自己敬陪对面,洪亮立在狄公的座椅后方。管家上来倒茶时,凌掌柜徐徐说道:“如此说来,难怪王先生他例行歇假后,过了两天还不见回来!”惊闻这一凶信,似已清醒了许多。

“你可知道他的去向?”狄公问道。

“天知道他会去哪里!小民从不打听家中下人们的私事,只晓得王先生每隔七日休假,头天晚饭前离家,次日同一时候返回。小民只知道这些,也自觉足矣,还望老爷明察!”

“他作贵府西席已有多久?”

“大约一年左右,当初由京师里一个有名的金匠举荐而来,正巧小民意欲觅一塾师教导几个孙辈,于是聘请了他。人倒是性情平和,十分正派,教书也甚为得法。”

“你可知道他为何离开京师、流寓蒲阳?有无家眷在此?”

“这个我可不知。”凌掌柜不悦地回道,“除了询问几个幼孙读书有无长进,小民从不爱与他扯三扯四的!”

“叫贵府管家来!”

管家正在花厅后面逡巡打转,凌掌柜转身示意一下。管家上前行礼如仪,狄公说道:“王先生遭逢意外,官府须得将此事告知尸亲,想来你总该知道他的本地亲友住在何处吧?”

管家惴惴地看了凌掌柜一眼,含糊说道:“回老爷话,这个……据小人所知,王先生在蒲阳城内,并无半个亲戚。”

“那他每次歇假时,却又去往何处?”

“回老爷,这个他从未吐露过。小人猜想许是知交友人一类。”管家见狄公面有疑色,连忙又道,“老爷明鉴,王先生为人寡言罕语,一旦被问及私事,总是避而不谈,平日里最喜独处,闲暇时也总在宅院后面的卧房内独自消磨,唯一的消遣便是在花园里踱上几圈。”

“他可否与人有过书信往来?”

“据小人所知,却是没有。”管家迟疑片刻,又道,“从王先生提及以往的只言片语中,小人觉出似是其妻善妒,故此离他而去。”说罢不安地望了东家老爷一眼,见凌掌柜两眼直直瞪视前方,似是听而不闻,方才心下稍定,接着叙道:“王先生并无私产,日子过得极其省俭,从不肯乱花一文钱,出门也从不雇轿。但是从某些细微处可以看出,他以前必是颇为阔绰,不定还做过官,因为有时言语往还之际,无意中会露出威严的官家气派来,令我惊诧不已。想来他定是丢了全副冠带家私,却浑不在意,还对我说过‘若是花钱无趣,钱财又有何用?若是钱财已尽,做官亦是无味’。想不到一个饱学之士,竟会说出这等轻佻的话来——还请老爷恕小人放肆。”

凌掌柜直盯着管家,冷笑一声说道:“看来你整天在宅里悠闲得很哩!不说督管下人,却到处搬弄是非!”

“让他接着说!”狄公对凌掌柜断喝一句,又对管家说道,“关于王先生歇假时的去向,莫非当真全无一点线索?你成日里见他来来去去,总会知晓一二吧?”

管家皱眉思忖半晌,答道:“小人倒是留意过一事,王先生每次出门,总是十分欢喜,回来时却垂头丧气,并且一连几日郁郁不乐,不过教书倒是向来一丝不苟,连小姐也说过他对难题总能有问必答。”

“你明明说过王先生只教几个幼孙读书,”狄公对凌掌柜厉声说道,“怎的又冒出个小姐来!”

凌掌柜对着管家怒视一眼,抿抿口唇,简短答道:“小女尚在闺中时,也曾蒙他教授过一阵,两月前已出嫁。”

“原来如此。”狄公说罢起身离座,对管家命道,“带我去王先生房中!”并示意洪亮跟随。凌掌柜正欲一同前往,却听狄公说道:“无须劳动大驾。”

管家引着二人穿过迷宫也似的曲径回廊,一路行至后院,摸出钥匙打开一扇窄门,擎起蜡烛照亮。只见房内十分狭小,家什也甚为简陋,仅有一副竹榻,一张书桌,一把直背座椅,一只黑皮衣箱,竹架上搁着几卷书册,墙面上悬有几幅墨笔所绘的兰花,画得颇见工力。管家见狄公注视着卷轴,便说道:“回老爷,这是王先生唯一的爱好。他甚爱兰花,对如何料理养护也十分精通。”

“难道他不曾养上几盆?”狄公问道。

“没有,老爷。据小人想来,许是买不起——兰花可贵得很哩!”

狄公点点头,从竹架上拿起几本边角卷折的书册,随手翻阅几下,皆是装帧粗陋、价格低廉的艳情绮诗,又打开衣箱,里面均是男子衣袍,虽然皆是旧物,衣料做工却颇为上乘,箱底的钱盒内只有几枚铜板。狄公行至桌前,见抽斗并未装锁,里面除了文房四宝,既没有银钱,也不见一页字纸,甚至连票据银根也无一张,于是关上抽斗,对管家怒道:“王先生不在时,有谁进过这屋内?”

“没人进来过,老爷!”管家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回道,“王先生出门时总要上锁,只有一把备用钥匙,收在小人这里。”

“你方才明明说过,王先生从不肯乱花一文钱,那他这一年来积攒的银钱都去了何处?为何只剩下几个铜板在此?”

管家大惑不解地摇摇头,“这个小人可说不上,老爷!敢说没人偷偷溜进来过,家里的所有下人,都是做工经年,我敢担保没有手脚不干净的!”

狄公立在桌前,缓捋长髯,盯着画卷出神,半晌后转身说道:“带路回花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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