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掌柜手捋胡须,默然注视着那几样物事,然后说道:“回老爷,并非如此。这两年以来,他已不再过问店中事务,因此无须随身携带许多银两。不过,他昨晚出门时,身上带的肯定不止这几个铜板。”
“昨晚他几时出的门?”
“回老爷,大约戌正时分。我二人一道在楼下用过晚饭后,他说想要去码头一带走走。”
“钟掌柜是否常出去散步?”
“正是,老爷。他本就性情孤僻,自从两年前钟太太亡故后,更是几乎隔天便要外出独行,许久方归。虽然我就住在宅内左厢,他却总是独自一人在楼上的小书房里用饭,昨晚因为有生意上的事务需要商议,这才下楼与我一道用饭。”
“林掌柜莫非没有家眷?”
“回老爷,没有。只因一向劳碌,是以无暇及此!此店是敝同业出的本钱,而经营操持等一干事宜,则大半归我料理。他自从诸事不问后,更是难得去店内走上一遭。”
“原来如此。说回昨日晚间,钟掌柜可否说过预备几时回来?”
“没有,老爷。他早就吩咐过家仆,自己一旦出门的话,无须众人留守侍归。他又酷爱垂钓,一旦遇有适宜的天气,常会雇一只小船在河中过夜哩。”
狄公缓缓点头:“军营巡兵想必告知过你,有个打鱼的后生已被捉住,此人名叫王三郎。钟掌柜以前经常雇他的渔船么?”
“这个我可不知,老爷。码头上的渔夫多得很,哪个不想多赚几个小钱使花。敝同业若是雇了王三郎的渔船之后死于非命的话,倒也不足为怪。我多少也钓过几回鱼,因此认得那厮,端的是孔武有力,还常听旁人背后议论,说他年纪轻轻却脾性古怪,与人甚是难合。”说到此处,林掌柜叹息一声,又道,“我也满心希望能如敝同业一般,时常出去优游垂钓一二,奈何总是抽不出身来……多谢老爷送还这两柄钥匙,幸好不曾被王三郎随手丢弃了!大的一柄是那书斋门上的,还有一柄用来开启银柜,要紧的票据信札等物都存放在其中。”说着伸手欲拿,不料却被狄公一把捞过并纳入袖中。
“林掌柜,既然本县来到贵宅,不妨顺便查看一下钟掌柜的文书。在这人命案勘破之前,死者的文书字纸全都暂归县衙处置,因为其中可能会透出若干线索。还请带我去一趟书斋。”
“敢不如命。”林掌柜说罢,引着狄公顺阶而上,指指走廊尽头的门扇。狄公走上前去,用那柄大钥匙打开门锁。
“有劳林掌柜。不出半日,我便下楼来会你。”
狄公步入室内,回手锁上房门,又推开低矮的阔窗,只见四周房舍的檐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临窗的紫檀书案后方有一张大圈椅,狄公走上前去坐定,先溜了一眼旁边地上铁皮镶边的银柜,随后靠着椅背顾视左右。这书斋虽不甚大,却极其整洁,且又布置得简约古雅。雪白墙面上挂着两幅精美的山水卷轴,乌木壁桌上立着一只长颈白瓷花瓶,瓶内插了几枝枯萎的蔷薇。小巧的湘妃竹架上摆放着许多书册,全都齐整地排列在一只只锦函内。
狄公抱臂沉思。如此一间陈设高雅的书斋,若是为清操绝俗的文人学者所有,尚属意料中事,要说主人居然是个典当铺的店主,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至于废弃的望楼里那间阴暗破败、散发出霉腥味的贫寒小室,与这书斋会有何种联系呢?半晌过后,狄公摇一摇头,弯腰打开银柜,见里面放着几束文书,分别用绿绳扎起并附有签纸,很是井井有序,于是拣出注明“家信”和“账目票据”的两札来。前一札内收着几封关于大宗置产的信件,还有其子从京师寄来的家书,主要是叙说家务并向父亲征询求策。狄公匆匆浏览后一札,立时便看出死者生前一向自奉甚俭,忽然瞧见一张盖有妓院印章的粉纸,日期在一年半之前,不禁大皱眉头,随即迅速翻拣几下,又寻出五六张同样的票据来,最近的日期是六个月前。显见得发妻亡故后,钟掌柜一度希图在妓馆娼寮中寻求慰藉,但是不久便打消了此念。狄公叹息一声,从柜底取出一只注明“身后遗愿”的信封,打开一看,原来是两年前立下的遗嘱,指明将自己名下的巨额田产全都留给两个儿子,所有金银现款分作三份,两份归二子,剩下的一份则连同典当铺一并赠予林掌柜:“其人恪尽职守,劳作经年,以此酬庸,聊表谢意。”
狄公将文书放回原处,起身离座,走到书架前细看,只见除了两本边角卷折的字书以外,其余皆是前朝著名诗人的别集,几乎都已搜罗齐全,随手翻开一本,见每页凡有生字处,必用朱笔注出释义,笔迹却是粗糙笨拙,犹如童蒙手书一般。狄公看罢缓缓点头,将书放回架上,心中憬然有悟。钟掌柜多年从事着冰冷无情的典当一行,本人又其貌不扬,因此愈发与柔情缱绻无缘起来,但内里实则不乏诗意,胸中亦有高致存焉,却又颇自珍秘、惭于示人。他不过是个略通文墨的商贾,却暗慕风雅、力图精进,因此只得将自己锁在这小小的书斋之中,借助于字书,独自苦苦研读前人诗作。
狄公重又坐下,从袖中取出折扇轻轻摇动,心中暗想这钟掌柜真是颇不寻常。他对鸟儿的喜爱,也许是唯一能透露出内心敏感多情的一线消息,楼下不正有一笼唧唧喳喳的小雀么。狄公终于站起身来,正要将折扇纳回袖中时,忽又停手不动,盯着扇子漫视良久,到底搁在书案上,又朝书斋最后环视一眼,方才出门下楼。
林掌柜又献上一杯清茶,狄公摇头谢绝,递过那两柄钥匙,说道:“此刻我得转回县衙去。查看过钟掌柜的文书后,没发现有任何仇家的迹象,想来此案果然就是谋财害命,对于穷苦渔夫而言,三锭纹银亦是一笔横财了。这些鸟雀为何鼓噪不休?”说着走到笼边,“啊呀,原来水已不甚洁净,你该命人来换过才是。”
林掌柜口中唯唯,一拍两手。狄公探手入袖摸索几下,叫道:“我一时不留神,竟将扇子忘在楼上书斋里了!可否烦劳林掌柜帮忙取来?”
林掌柜快步上楼时,一名老仆正好走入。狄公告诫说鸟笼里的水应当每日更换,却见那老者摇头叹道:“我跟林掌柜何尝没说过这话,可他根本不听,也浑不在意。钟掌柜十分爱惜这些鸟儿,如今又……”
“本县听林掌柜说,因为这些鸟儿,昨晚他还与钟掌柜理论了一番哩。”
“老爷说得一点不错,他二人都动了性子,粗声大嗓的,我前去送饭时,只听见几句莺儿雀儿之类,倒不知究竟为了何事?”
狄公听见林掌柜已走下楼来,连忙说道:“想必无关紧要。”转而又道:“林掌柜,多谢府上的香茶。半个时辰之后,还请你去县衙公廨走一趟,务必带上有关钟掌柜家资财产的要紧文书。衙里的录事会助你填些格目,并将钟掌柜的遗嘱存档。”
林掌柜满口称谢,恭送狄公出门。
狄公吩咐县衙守卒将自己租来的马匹还给铁匠铺,然后一径走入公廨后的内宅。老管家禀报说洪都头正在二堂中等候,狄公点头说道:“告诉管浴房的,我此刻先要沐浴一番。”
浴房隔壁有一间更衣室,里面黑砖铺地。狄公迅速脱下被雨水和汗水浸湿的衣袍,只觉满身尘垢,心中亦复作恶。侍从用冷水为他冲刷,又大力搓洗脊背。狄公在盛满热水的汤池中躺了半日,始觉身心俱泰,又命侍从在肩部按摩推拿了一阵,方才揩干全身,套上一件爽滑洁净的蓝布袍,换了一顶黑纱薄帽,穿戴妥当之后,直朝内宅走去。
狄公正要进入女眷们早起盘桓赏景的房间时,却见两位夫人身穿绣花薄绸衣裙,正与曹小姐一起坐在门前的朱漆桌旁。透过敞开的门扇,遥见室外高墙环绕的假山花园,几竿修竹与绿蕨点缀其中,微风拂过,飒飒有声,令人心神为之一爽。狄公驻足凝望着这一幅静谧平和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这便是他的家,是为他所独有的小小天地,比起外出公干时不得不直面应对的种种暴虐残酷、恶状罪行来,这里就是污浊尘世中的一隅桃源。就在此时此刻,狄公决意定要护持自己的美满和睦之家,使其清静无扰,长如今朝。
大夫人撂下绣花绷架,快步上前恭迎,嗔怪地说道:“我们几个等老爷回来吃早饭,足足等了有半个时辰哩!”
“真是过意不去。北门附近出了点事故,我必得立时去查看一番,如今还要再去公廨走一趟,不过可与你们共用午膳。”
大夫人将狄公送至门口,躬身下拜时,狄公低声说道:“还有一事,就是昨晚议论过的,我已打算就照你的主意办,且去安排一二吧。”
大夫人欣然一笑,盈盈再拜。狄公走过穿廊,直奔公廨而去。
洪亮正坐在二堂一角的圈椅中,见狄公进来,连忙起身请安,又拍拍手中的文书,说道:“半日不见老爷踪影,让我等好不悬心,收到此信时,方才松了一口气!我已下令将人犯关入大牢,将尸首停放在殓房内,我与仵作一起查验过后,马荣乔泰便骑马去了北门,看老爷可有差遣。”
狄公在书案后坐定,瞟了一眼那一大摞文书:“洪亮,可有什么要紧的公文送来?”
“没有,老爷,全是些例行公事而已。”
“好,如此一来,整个午衙都可用来审理钟掌柜被害一案了。”
洪亮欣然点头,说道:“从百长的呈文看来,这一案并不繁难,且杀人嫌犯又被关进牢里……”
狄公摇头说道:“并非如此,这可不是一桩简单的案子。不过幸亏有军中巡兵的及时处置,又让我机缘巧合,得以窥见其中内情,从而方可真相大白。”
狄公一拍手,班头进来躬身一揖。狄公命他将王三郎带来,又对洪亮说道:“我深知县令应在公堂之上当众讯问人犯,但眼下并非要正式听审,不过是为了澄清案情而闲话几句而已。”
洪亮面有疑色,狄公却不再多说,开始翻阅案上的公文。一时王三郎被带入,身上的锁链虽已除去,黝黑的面上却依然神情阴郁。班头按他跪下,又手持续长鞭立在身后。
“班头,你且退下。”狄公命道。
班头惴惴地瞥了洪亮一眼,胆怯说道:“启禀老爷,这可是一条莽汉,不定他会……”
“领命就是!”狄公喝道。
班头仓皇离去后,狄公靠坐在椅背上,叙家常一般闲闲问道:“王三郎,你在河边打鱼为生有多久了?”
“打我记事起便是如此。”王三郎咕哝道。
“那地方很有些古怪,”狄公对洪亮徐徐说道,“今日一早,我骑马穿过沼地时,看见奇形怪状的云彩飘来飘去,雾气消散时,简直活像从水里伸出的一条条臂膀……”
王三郎从旁侧耳细听,此时突然叫道:“那些事少说为妙!”
“嗯,看来你全都心知肚明。在风雨之夜,沼地里定会有更多怪事发生,我们住在城里的人并不能尽知其详。”
王三郎连连点头,低声说道:“我真的亲眼见过。它们全是从水里冒出来,有的会伤人,有的则会偶尔帮助溺水之人。无论如何,还是躲得愈远愈好。”
“一点不错!然而你胆大包天,竟敢插手进去碍事,瞧瞧如今得到了什么下场!被人捉被人踢被人打,还被控告杀人害命!”
“我说过我没有杀他!”
“你是没有杀他,不过你可知道是谁杀了他?人都已经死了,你还要上去再捅几刀。”
“我看见血红的……”王三郎喃喃说道,“要是能早些明白过来,我定会割断他的脖子。我以前远远见过他,这个畜牲……”
“说话留神些!”狄公厉声喝道,“你对着死人乱戳乱砍,原本就是卑鄙怯懦之举!”说罢语气稍稍和缓,又道,“不过,你为了替莺儿姑娘开脱,即使怒气冲天,竟也不辩一语。看在此事的分上,本县打算不予追究。你与她来往有多久了?”
“一年左右。她不但性情温顺,也很聪明伶俐。众人笑她半傻不痴,都是瞎说的!她还能写百十来个字,我也就认得几个罢咧。”
狄公从袖中取出三锭纹银,放在案上:“将这银两拿去,这原本就是你二人的。你去买一条新船,再娶莺儿为妻,她也正需要你。”王三郎抓过银子缠在腰间,狄公又说道:“你还得回大牢再待上个把时辰,本县不能立时就放你出去,等到正式洗脱杀人嫌疑后,方可无罪开释。你这暴躁的脾性也该收敛一二了!”
狄公一拍手,班头立时奔入,原来他一直候在门外,预备着一有动静便冲进来。
“将人犯带回大牢,再去公廨中叫林掌柜来。”
洪亮一路听去,心中愈发惊诧,此时疑惑不解地问道:“老爷与那后生都说了些什么?听得我一头雾水。老爷真打算放了他不成?”
狄公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阴湿黯淡的庭院,说道:“天上又落雨了!你问我说了些什么?我只是为了试探王三郎是否当真相信那些神怪之物罢了。洪亮,过几天你去县衙公廨的书库里,找一本有关本地民俗传说的书来。”
“但是老爷并不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吧!”
“我自然不信,至少不会全信,但是仍须研读一番,因为对蓬莱百姓来说,那些神怪在日常生活中举足轻重。且为我倒杯热茶如何?”
洪亮领命自去沏茶,狄公重又坐下,仔细翻看案上的公文,刚饮完第二杯茶,就听有人叩门,只见班头带着林掌柜进来,随即小心退下。
“林掌柜请坐!”狄公殷勤说道,“想必主簿已指点过你该预备哪些文书了?”
“回老爷,正是如此。我二人正在查对登记过的田产,还有……”
“如你所知,”狄公插话说道,“依据钟掌柜在两年前立下的遗嘱,所有田产以及三分之二的金银财物,都留给家中二子,三分之一的余产与典当行赠给你。你可否打算继续经营店铺?”
“并非如此,老爷。”林掌柜说着淡淡一笑,“我已在店中日夜劳作了三十余年的光景,从早到晚从无稍歇。我预备将店铺转卖他人,以后就靠放贷吃息过活。”
“听去不错。不过,若是钟掌柜后来又立过一份新遗嘱,改为只将店铺留给你,又当如何?”狄公见林掌柜面上变色,紧接着又道,“典当一行倒是收入颇丰,但是你要想退步抽身、晚景逍遥,就得再辛苦操持四五年,积攒出足够的银钱再说。”
“岂有此理!他……他怎会……”林掌柜吞吐说罢,忽又怒道,“莫非老爷在银柜中找到了新遗嘱不成?”
狄公并未作答,冷冷说道:“钟掌柜有个相好。对他而言,那女子的一片温情胜过世间万物。”
林掌柜从座中跃起:“你是说这老背晦要将银钱给那又聋又哑的小淫妇?”
“一点不错,看来林掌柜亦是尽知底里。就在昨晚,钟掌柜将此事告知你后,你二人大吵了一架。休要试图否认!你说的话被家仆听见,他大可上堂作证。”
林掌柜重又坐下,揩揩面上的冷汗,稍稍和缓说道:“回老爷,此事倒是不假。老钟昨晚说居然对那小淫妇心生情意,预备双双远走他乡并娶她为妻,我一听确是火冒三丈。我奉劝他说这念头简直愚不可及,他却让我少管闲事、好自为之,然后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我根本没料到他会去那望楼里,众人皆知那小淫妇正与王三郎打得火热,定是被王三郎一头撞破,于是丢了性命。今早没对老爷言明此事,还望老爷见谅。即使老钟已然亡故,我也仍是不能苟同……既然人犯已经落网,想来过不了几日,其中原委便会在公堂上大白于世……”说罢摇一摇头,又道:“老爷明鉴,我也不是心中全无一点愧疚,若是昨晚一路跟着他,许是不会……”
“你确实一路跟着他,林掌柜。”狄公断然说道,“你也喜好钓鱼,同样对那片沼地了如指掌,平日里要横穿其间十分艰难,但是暴雨过后,水势猛涨,有经验的熟手驾着一叶轻舟,便可从积水的洼地上划桨过去。”
“绝无可能!那里有官兵在路上整夜巡察!”
“若是藏在舟中,就会被高大的芦苇丛遮住,从而躲过巡兵的视线,正是因此,钟掌柜只在暴雨过后的夜里才去望楼。那可怜的姑娘以为来者真是雨师一类的神灵,因为他总是随雨而至。”狄公叹息一声,忽又目光锐利地直盯着林掌柜,厉声说道,“就在昨晚,钟掌柜将他的打算向你和盘托出后,你眼看着自己期望已久的后半生悠闲富足的美梦就要化为泡影,于是一路尾随他去了望楼,又从背后猛刺一刀,害了他的性命。”
“老爷真是异想天开!如此造谣中伤,敢问有何凭证?”
“裴太太的当票便是凭证,那是巡兵在案发之处拣到的物事之一。你曾亲口对我说过钟掌柜已全不过问店中事务,又怎会随身携有一张当天刚刚开出的票据?”狄公见林掌柜默不作声,接着又道,“你一怒之下起了杀心,待钟掌柜一走,你便跟着出了门。那时正是晚饭过后不久,附近店铺里的伙计正忙着兜揽生意,你经过时定会有人看见。你在码头驾舟离岸时,正值大雨欲来之际,想必看去亦是非同寻常。”狄公见林掌柜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恐惧,心知这便是等待已久的最后一点明证,便又语气平缓地说道:“如果你此刻便如实招供,也算替我省却了四处寻找证人的麻烦。由于你杀人是出于一时激愤,而并非蓄谋已久,本县还拟呈请对你的死罪从轻发落。”
林掌柜切齿说道:“这下作的老色鬼!让我长年累月为他卖力……如今又要将白花花的银子扔给那半傻不痴的贱淫妇!都是我辛苦赚来的钱啊……”随后定睛望向狄公,决然说道:“不错,是我杀了他,活该他有此下场。”
狄公示意一下,洪亮起身出门而去。狄公又对林掌柜说道:“及到午衙开堂时,本县将会听取你的全部供词。”
二人默默等候,不再言语。一时洪亮转回,同来的班头与两名衙役给林掌柜套上铁链,然后带出门去。
“老爷,想不到竟有这许多腌臜内情,真是令人不堪!”洪亮颓然说道。
狄公举杯呷了一口茶水,示意洪亮再度斟满:“毋宁说是令人不忍。那林掌柜如果不是一力想嫁祸于王三郎的话,即使他也颇为可悯。”
“王三郎在其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老爷甚至不曾问过他今日一早都做了些甚事!”
“事情的经过已是一清二楚,又何须再问。王三郎听莺儿姑娘说雨师在夜里不时前来与她相会,有时还赠送银两,于是将此看作是极大的荣幸。切记就在四五十年前,很多沿河地方的百姓每年仍要用活人祭祀,向当地河神献上童男或童女——直至被官府明令禁止。今日一大早,王三郎去望楼里给莺儿姑娘送鱼,结果发现一具死尸横陈在她的房中,脸面朝下躺在地上。莺儿哭着告诉他说黑妖杀了雨师,然后又将雨师化为一个丑陋的老翁。王三郎将尸身翻转过来,认出原来是钟掌柜,这才恍悟自己和莺儿都上当受骗了,一怒之下,拔刀连刺死尸数下,过后才想到这可是人命关天的案子,自己可能会受到怀疑,于是赶紧逃走。他正忙着搓洗衣裤上的血迹时,就被巡兵捉住,不消说那血迹定是从死者身上沾染来的。”
洪亮点头说道:“老爷如何能在短短一两个时辰里,就探出这许多内情来?”
“起初我认为军中百长的推断十分在理,但唯一存疑之处是为何死者身亡之后过了一阵,胸腹上又被戳了几刀。我倒是从未对那张当票起过疑心,因为一个当铺掌柜携带着一张即日开出的票据,自是情理中事。后来审问王三郎时,他原本决意要让自己和莺儿姑娘摆脱干系,不想泄露他二人上当受骗的隐情,却一时疏忽说漏了嘴,斥骂钟掌柜是个骗子,让我不免留了心。我问莺儿姑娘时,她说‘黑妖’杀了雨师并将他化去,我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直到去拜访林掌柜时,才算找对了正路。那林掌柜心中有鬼,惊惧之下,不免言多语失,道出钟掌柜早已不再过问店内生意。我想起在案发之处发现的那张当票,自此对林掌柜起了疑心,但还是在查看过死者书斋、对他的人品个性有了清晰了解之后,方能探得真相。后来又从钟家男仆那里得到佐证,即林钟二人昨晚为了莺儿姑娘起过一场争执。男仆自然不知莺儿是姑娘的名字,还以为二人为了家中养的鸟雀而起口角。余下的就全是例行公事了。”
狄公放下茶杯:“正是由于此案,我才体会得仔细研读前人关于刑侦勘案的典籍是何等重要。那些书中反复讲过,勘查人命案的第一步,便是详查被害人的性情品格、日常起居行止以及特殊癖好。在此案中,正是死者的个性提供了要紧线索。”
洪亮捻着花白髭须,欣然笑道:“得有如老爷这般明察秋毫的父母官,莺儿姑娘和那后生着实幸运得很哩!所有的证据都对王三郎不利,莺儿姑娘又聋又哑、口不能言,王三郎本人亦是笨嘴拙舌,难于替自己分辩,想来很难逃脱被定谳处斩的结果!”
狄公闻言点头,靠坐在椅背上,淡淡一笑说道:“这便是此案于我而言获益最丰之处了,当真是不可估量,却也不足与外人道。洪亮,说来惭愧,就在今日一早,我心中颇为沮丧,还曾暗自思忖做个区区县令,到底算不算仕途正道,如今想来,真是愚不可及。这实是个举足轻重的大好职位!即使只因能为那些口不能言的百姓们仗义执言,也便于愿足矣。”
此处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无“又对二夫人说道”。
在荷文本中,此处有一原注:“见《狄公六案》中的《公文案》。”
即《公文案》中的孟国泰。
此处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此处为“业已成熟的年轻女子”。
此处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还有一句:“这种种情形,显然对那聋哑姑娘有着巨大而深刻的影响,并在她懵懂的头脑中由实到虚不断幻化,以至于再也无法抑制业已成熟的体内生出的强烈冲动。”
此处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为一年,以下同。
此处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此段开头处另有“林掌柜举起两手”。
此处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此句为“林掌柜两眼空洞,呆望前方,苍白的面容由于狂怒而突然变得扭曲,大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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