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案集 雨中客

以蓬莱为背景的第三个故事,发生在大约半年之后。在此期间,狄公的两位夫人及其子女皆已抵达蓬莱,并在衙院后面的内宅中安顿下来,过不多久,曹小姐亦成为家中一员。关于狄公如何慷慨救助曹小姐的经过,在《黄金案》第十五回中已有过详述。狄公的正室夫人一见曹小姐便十分喜爱,并留下她做女伴。就在一年最为酷热多雨的仲夏时节里,发生了下面这桩奇案。

“搁在衣箱里也是无济于事!”狄家大夫人嫌恶地说道,“瞧这条蓝裙,沿着缝线处竟生出灰黑的霉斑来!”说罢将红皮衣箱的盖子用力一合,转头对二夫人又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湿热的夏天,昨夜又下了恁大一场暴雨,直以为再也停不下来了!过来帮我一把如何?”

狄公坐在卧房中临窗的茶几旁,眼看着两位夫人将衣箱挪到地上,又去搬下一只。屋角的黄铜盆里生起了炭火,上面罩着铜丝网架,曹小姐正将衣物覆在网架上烘烤——如今她与大夫人亦友亦伴。炭火发出的灼热与衣物上冒出的水汽混在一处,使得房内闷塞不堪,三个女子却似是浑然不觉。

狄公叹息一声,转头望向窗外。卧房设在二楼,从此处望去,城中的一片飞檐翘角尽收眼底,景象十分悦目,此时却被铅灰色的浓雾完全遮蔽,迷蒙中不见任何轮廓,这浓雾仿佛也渗入自己的血脉之中,令人变得阴郁黯淡。只因一念之差,便惹出了这场家务,狄公想到此处,不由得愈发懊悔起来,正是自己心血来潮要找一件灰薄袍,才引得大夫人去那四只衣箱里翻寻,结果发现不少衣物上生出霉斑,于是立即招来二夫人与曹小姐。如今她们三个正潜心劳作,全然忘记了烹茶备饭。狄公外放蓬莱就任县令,迄今只有七个月,以前还从未经历过如此湿热的伏天,此刻只觉膝麻足肿,不禁伸伸腿脚舒活一二。

曹小姐弯腰提起一件搭在火盆上的白衣,口中说道:“这件已经干透了。”随即抬手挂在衣架高处,行动间身姿窈窕妩媚。狄公看在眼里,突然没好气地冲大夫人说道:“你将这些活计交给侍女去做,难道不成?”

大夫人扭头答道:“成是自然成的,不过我仍想先亲自检视一番,看看到底损毁了多少。”转而对曹小姐说道:“啊呀!姑娘来瞧瞧这件大红长衫!霉斑全都吃进布料里去了!你常说我穿在身上很中看哩!”

闷热的房内弥漫着胭脂水粉的幽香,加上湿衣的潮气,愈发显出十足的闺阁气息。狄公忽觉心烦意乱,霍然起身说道:“我且出去随便走走。”

“老爷还没喝过热茶就要出去?”大夫人手持红衫,口中说着,两眼却始终盯在几块褪色的霉斑上。

“我回来再用早饭。”狄公低声咕哝一句,又对二夫人说道,“将那件蓝袍给我拿来!”

二夫人服侍狄公套上长袍,曹小姐从旁襄助,又关切地问道:“天气如此酷热,这件怕是略显厚重了些?”

“好歹总是干的。”狄公断然说罢,立时发觉曹小姐所言一点不差,厚密的衣料贴在汗湿的后背上,如同套了铠甲一般,不禁心中沮丧,含糊道别后一径下楼。

狄公快步穿过幽暗的廊道,直朝衙院后门走去,一路上不曾遇到老家人洪亮,心中暗自庆幸。洪亮对自己知之甚深,定会立时发觉老爷心绪不佳,于是又不免忧心思虑到底是何缘故。

狄公摸出钥匙打开后门,走出衙院。雨后的街中阒无人迹。狄公在浓雾中一路徐行,心中自问究竟为何郁郁不乐。自己首任地方县令不过才七个月,却着实感到莫名失意。甫一到任的头几日里倒是惊心动魄,随后又出了贺夫人被害一案,接着便是军塞里的人命官司,但是自此以后,纯是些沉闷无趣的日常庶务,诸如填写格目、签发文书、批准许可……昔日在京师供职,虽然也得花费许多工夫在案牍公文上,但那些全都事关要务,绝非如此细琐冗杂可比。况且这里也并非真正归自己一人管辖,河流以北的整片地方属于战略要冲,全由军营控制,东门外的高丽坊亦是自行处置内部事务。狄公瞥见地上有块石头,抬脚愤愤一踢,不料却是露出地面的半截鹅卵石,直磕得脚趾剧痛,禁不住怒骂一声。关于曹小姐,也须得有个决断。就在昨晚夜共枕席之际,发妻再次催促自己将曹小姐纳为第三房夫人,还说她与二夫人都十分赞成,对曹小姐本人而言,亦是最好不过。“再者说来,老爷的二房虽然人物出众,毕竟肚内文墨不多。”发妻向来出言直率,这次也不例外,“如果家中能有如此一个饱读诗书又聪明灵慧的女子,对人人来说都是乐事一桩,日子定会增色不少哩。”若曹小姐只是出于感恩图报才点头应允,却又如何是好?若自己对她并无这许多好感的话,事情也会容易得多。转而思之,莫非娶一个自己并不中意的女子,就能算是公允不成?身为一县之主,按理说可以娶至四房夫人,但自己始终认为两房便足矣,除非她们都无法生育。凡此种种,真是令人不胜困扰,且又难以决断。

天上开始落雨,狄公连忙裹紧衣袍,望见孔庙前的宽大石阶时,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西边的三楼上新开了一家茶坊,且去那里喝上一杯热茶,然后再踱回衙院不迟。

低矮的八角形屋内,一个衣着邋遢的伙计斜倚在柜台边,手持一把铁钳,正在拨弄小茶炉内的炭火。狄公见那后生并未认出自己,心中甚喜,此刻委实全无一点心绪来应对作揖打恭、请安絮聒那一套,于是要了一壶热茶和一条干手巾,在柜台前的竹桌旁坐下。

伙计送上一只竹篮,里面盛着一条颇不洁净的手巾:“还请客官略等片刻,水就快要煮滚了。”狄公正用手巾揩拭长髯时,只听伙计又说道:“客官起得恁早,想必已听说城外出了乱子。”说罢抬手一指窗外,见狄公摇头,越发来了兴致:“昨天晚上,有人在废旧的望楼里被大卸八块,就在城外的沼泽地中。”

狄公连忙放下手巾:“出了人命?你怎会知道?”

“回客官的话,原是听一个卖菜的小后生说的。我正在擦地时,他上楼送货,道是在黎明前后,曾去望楼里向那半傻不痴的姑娘收鸭蛋,只见满地血污,姑娘缩在墙角里哭个不住。他赶紧跑回城中,顺路向堡垒里的巡兵报了信,于是百长便带领几名手下前去查看。你瞧,就在那边!”

狄公起身行至窗前,从此高处看去,可以越过城墙上的雉堞,望见一大片长满芦苇的碧绿沼地,再往远去,则隐约可见北边的河流。一条砂土铺成的大道从城北的码头直通向望楼,半路中建有一座堡垒。那望楼久经风雨剥蚀,孤零零地立在沼泽中央,几个头戴镶缨铁盔的兵士正朝堡垒走去。

“死的莫非是个官兵?”狄公问道。虽然城北归军营管辖,但是所有牵涉到平民百姓的案子,还是理应由县衙裁处。

“说不定哩。那傻姑娘虽然又聋又哑,生得却挺俊俏,保不准哪个兵士摸到望楼里与她私会,我不说客官也明白的。啊呀!水已经烧开了!”

狄公极目眺望,如今又见两名巡兵从堡垒往城中驰来,马蹄踏在坑洼的路面上,溅起串串水花。

“客官,热茶来了!小心这杯子烫手得很,且搁在窗台上吧。哦,我想起来了,死的不是官兵,小货郎说过是个老店主,就住在北门附近,以前他曾见过的。军中巡兵不日便会捉住真凶,他们可有手段哩!”伙计说着,兴奋地抬肘捅捅狄公,“果不其然!我刚刚说过他们很有手段,瞧见那个套着链子从堡垒里被押出来的人没?穿一身褐色衣裤,看似渔夫打扮,此刻正要带他去军塞那边……”

“断无此理!”狄公怒道,举杯急急呷了一口,却被热茶烫到唇舌,匆匆付过账后,一路奔下楼去。既然此案纯是平民百姓间的官司,分明应归县衙裁断!顺便还可正告军营将士们不当越界行事,从此一了百了,如此良机岂可白白错失!

狄公一扫浑身颓唐,从街角的铁匠铺里租了一匹马,跃上马背,直奔北门。城门守卫眼见一人疾驰而来,湿透的便帽贴在头顶,不禁目瞪口呆,及至认出原来是县令老爷驾临,赶紧起身站直行礼。狄公翻身下马,走进旁边的值房,示意城门什长跟入,开口问道:“沼地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回老爷,在旧望楼里出了人命,军中巡兵已将凶犯拿获,此时正在堡垒中审问,想必不久便会到码头去。”

狄公在竹凳上坐定,递给什长几枚铜板:“叫人替我买两块油糕来!”

刚刚出锅的油糕冒出一股诱人的葱蒜香气,狄公虽然饥肠辘辘,却难以欣然受用,被热茶烫过的唇舌仍在隐隐作痛,心里转的也全是官兵如何滥施权柄、飞扬跋扈的念头。若是留在京师供职,则根本不必对付如此棘手之事,在那里自有详尽的规章,所有大小官员的各自权限早已划分得清清楚楚,狄公想到此处,颇觉懊悔,正咽下最后几口油糕时,城门什长复又走入:“启禀老爷,巡兵正押了人犯,前去码头上的戍楼。”

狄公一跃而起,命道:“带上四名手下,随我同来!”

河边的码头上,一阵微风吹散了浓雾。狄公只觉衣袍湿漉漉贴在肩头,不禁低声咕哝道:“正是容易伤风感冒的天气哩。”这时过来一个全身披挂的卫兵,引着狄公走入戍楼的前厅,室内却是空空荡荡。

一张粗陋的木桌后方,端坐着一名男子,生得高大魁梧,身披锁子甲,戴一顶巡兵的镶缨头盔,正在填写公文格目,一笔一划看去很是辛苦费力。

“我乃是蓬莱县令狄仁杰,想要知道……”那百长闻声抬头,狄公一望之下,竟至语塞。只见他左颊上横贯着长长一道白色疤痕,一直延伸至嘴角,凌乱的胡须半掩住歪斜的口唇。狄公正惊诧未定时,百长已站起身来,利落地行了个礼,朗声说道:“老爷来得正好,小校这里刚刚写完了给老爷的呈文。”又抬手指向屋角地上一副蒙着毯子的担架,“尸首就在那边,杀人凶犯在后面的房里,想来老爷定会将他直接押去县衙大牢吧?”

“正是,当然。”狄公勉强答道。

“好。”百长说着,将写好的公文折起呈上,“老爷请坐,若是尚有空闲,小校十分乐意为老爷详述此案。”

狄公在桌旁落座后,示意百长也坐下,手捋长髯,心中暗想这一番见闻着实大出意料。

百长开口叙道:“对于那片沼地,我可说是了如指掌,那个住在望楼里的姑娘又聋又哑,虽然痴傻,却也不会伤人,因此一旦闻报说有人在那姑娘的住处被杀,我立时便想到是劫财害命的勾当,于是派出手下兵丁,去望楼与河岸之间的沼地里搜寻。”

“为何非是那片地方?”狄公插言问道,“人犯会不会在道上行凶,过后将尸体藏匿在望楼中?”

“回老爷,不会如此。从望楼到这码头的半路中,建有一座堡垒,我的手下兵丁在那里整日监视,以防高丽探子进出城内,晚间也会沿途巡察。想要越过沼地,只有那一条路可走。这一带难行得很,若要自行横穿过去,风险甚大,一不留神便会陷入泥沼或流沙之中溺死。既然我的手下赶到时那尸体尚有余温,则可推断出此人丧命当是在天亮前一半个时辰左右。既然除了那小货郎之外,再无其他人经过堡垒,则凶犯与死者定是从北边过来的。芦苇丛中有一条小径,从望楼直通向河岸,若是有人熟悉地形,就可从那里溜过去而不被堡垒里的守兵看见。”百长说罢摸摸胡须,又道,“也就是说,如果他先已顺利躲过了水上巡兵的话。”

“你的手下果然在岸边捉住了凶犯?”

“正是,老爷。他们发现了一个打鱼的后生,名叫王三郎,就藏在自家小船上,小船泊在望楼正北方向的灯心草丛里。当时他正忙着搓洗裤子上的血迹,我的手下向他招呼问话,那厮居然打起桨来,想要将船摇到河中心去,于是弓箭手朝船身射出几支带绳的羽箭,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已连人带船被拖回岸边。他一口咬定根本不知望楼里出了人命,只说正打算过去给那哑姑娘送一条大鲤鱼,裤子上的血迹是洗鱼时沾上的,想等到天亮时便去看她。我们搜过他的身,结果在腰带里发现了此物。”

百长打开桌上的一个小纸包,露出白花花三锭纹银。“我们在死尸身上寻到名帖,方才确认了身份。”说罢拿起一只大信封,将里面的物事悉数倒在桌面上,共有一叠名帖、两管钥匙、几枚小钱与一张当票。百长指着那张当票,接着又道:“这张票子就落在死者身边的地上,定是从外褂里掉出来的。死者是个当铺掌柜,姓钟,在北门内开了一家很大的典当行,十分阔绰,平日里喜好钓鱼。据我推想,钟掌柜昨晚在码头上遇见了王三郎,于是雇他划船载着自己去河中钓鱼,当船行至望楼北边冷清无人的地方时,王三郎用了不知什么借口,赚那老翁前去望楼,然后杀人害命。他本想将尸体藏匿在楼中——那望楼已大半荒废,哑姑娘只住在第二层——却不料被惊醒过来的哑姑娘撞了个正着,于是赶紧拿了银钱逃之夭夭。不过这也只是推想而已,须知那哑姑娘是作不得证人的。我的手下想从她那里套出些话来,但她只会胡涂乱写几个字,还净是莫名其妙的雨师黑妖之类,然后又哭又笑发了一阵癫,疯疯傻傻,怪可怜见的。”说罢起身走到担架前,掀开覆在上面的毯子,“这便是尸首。”

狄公俯身看去,只见死者身形瘦削,穿一件简素的褐袍,胸前有几片干凝的血迹,衣袖上沾满泥巴,面容平静,相貌颇为丑陋,瘦长脸面上挺着一管略微歪斜的鹰钩鼻,薄唇巨口,灰白的长发中露出已然光秃的头顶。

“算不得相貌堂堂,虽说以我这副模样,着实不该发此议论!”百长说罢,面上痉挛抽动一下,刀疤损毁之处更显歪斜,又伸手抬起死者的双肩,示意狄公看脊背处的一大片血迹,“看去是被人拿刀子从背后刺入心脏而死的,仰面倒在那哑姑娘房门口的地上。”随即放开两手,任由尸体的上半身落回地上。“那凶手恁得狠毒,杀死钟掌柜后,居然还在他的胸腹上又连捅数刀,我之所以说在杀人之后,是由于那几处创口流血不多。对了,还有最后一样,几乎不曾忘了!”又拉开一只抽斗,取出一个长方包裹,撕开外面的油纸,将里面的一柄薄刃长刀递给狄公,“老爷请看,这刀子当时就在王三郎的船里,据他说是洗鱼用的。刀上并没血迹,但这也不足为怪,河里有的是水可以让他回到船上后洗得一干二净!所有情形就是如此,但愿那王三郎会原原本本如实招供。我很晓得这些无赖后生,起初总是一口咬定与自己全无干系,一旦详审之后,便会瘫倒在地,和盘托出。老爷准备如何处置?”

“首先,须得召来尸亲,命他们依律认尸,其次……”

“我已叫人办理过了。钟掌柜是个鳏夫,两个儿子都住在京师。刚刚有个姓林的前来认尸,说是死者的生意合伙人,且同住在钟家。”

“百长办理得实在妥当,如今且让你的手下将人犯和尸首都移交给本县带来的守卒。”狄公说罢起身,又道,“多谢百长这一番迅速得当的处置,本县感激不尽!既然这是一桩民间刑案,你只需报知县衙即可,余事大可留给官府去办。如此不辞劳苦地倾力相助,并且……”

百长连连摆手,说话时语声喑哑古怪:“能为老爷出力,乃是幸事一桩。小校正是孟把总手下一员,因此但凡有事,我等自当尽心竭诚,助老爷一臂之力。”那张损毁的脸面又抽动一下,愈发歪斜可怖,实则应是绽出笑容。

狄公走回北门值房,决意要在此处立即提审人犯,然后再去查看命案发生之地。若是等到回衙再审,只怕会贻误时机,致使线索已渺。此案看似简单明了,但也难以说定。

值房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案,狄公从旁坐定,先细看那百长写下的呈文,其中内容大都已听他讲过。死者名叫钟方,年纪五十六岁,哑姑娘名唤莺儿,芳龄双十,那青年渔夫则是二十二岁。狄公从袖中取出名帖与当票,只见名帖上写着钟掌柜祖籍山西,当票上则盖有“钟记典当”的朱红大印,注明由一位裴太太将四件锦袍押了三两银子,为期三月,每月五厘起息,开具的日期正是昨天。

这时城门什长进来,两名守卒抬着担架跟在后面。

“且放在那边屋角处。”狄公命道,“你可知道住在望楼里的聋哑姑娘?百长只写了她的名字叫作莺儿,却无姓氏。”

“回老爷,人人都这么叫她。她原是个弃儿,被一个老婆子养大。那老婆子以前常在城门附近卖水果,还教她学写了几个字,并用两手比比划划打些哑语。两年前,老婆子过世之后,为了躲避街上顽童们的戏弄纠缠,她便搬去望楼里住下,养了一群鸭子,专卖鸭蛋。众人打趣她是个哑巴,偏要叫作莺儿,从此便叫开了。”

“原来如此。带人犯过来。”

两名守卒押着一个后生进来,只见他身量不高,健壮结实,几绺乱发垂在布满皱纹的额前,面色黝黑,神情阴郁,穿一身褐色衣裤,上面打了几处针线粗陋的补丁,两手被锁链缚在背后,另有一条细铁链套在光裸粗壮的脖颈上,行至狄公面前,被守卒按倒跪下。

狄公定睛打量此人,心中思忖该如何开始盘问才最妥当。一片静默之中,只闻得屋外急促的雨声,还有屋内人犯粗重的喘息。

半晌过后,狄公从袖中取出三两纹银,问道:“这银子你从何处得来?”

王三郎低声回了一句,纯是本地口音,狄公听罢甚为不解。一名守卒上前踹了王三郎一脚,吼道:“说话大声些!”

“是我自己积攒下来的,好买一条像样的船。”

“你头一次遇见钟掌柜,是在什么时候?”

王三郎爆出一串粗口咒骂,被右边的守卒用剑身平拍一下头顶,这才住嘴,摇晃一下脑袋,阴沉答道:“他时常在码头上转悠,所以看见过一二回。”忽又恨恨说道:“我要是以前跟他打过照面的话,早就宰了这下作的老猪狗!这个骗子……”

“莫非你去他家铺子里典当东西时,被他骗过不成?”狄公立时问道。

“我哪有什么东西好去典当的!”

“那你为何说他是骗子?”

王三郎抬起头来,充血的两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亮,随即低头闷声答道:“开当铺的,哪个不是骗子。”

“昨晚你都做过什么事?”

“我已跟军爷们说过了,先是在码头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面,再去河中捕了几条大鱼,过后将船泊在望楼以北的岸边,接着倒头睡下,预备天一亮就把鱼带到望楼里去,送给莺儿。”

王三郎念到莺儿的名字时,音声有些异样。狄公听得心里一动,便又徐徐说道:“你既然矢口否认杀了钟掌柜,在场的除你之外,就只有那莺儿姑娘,如此说来,一定是她杀的人了。”

王三郎突然一跃而起,直朝狄公扑去,两名守卒差点没来得及捉住他。只见他又抬脚踹向守卒,头上却被猛击一下,全身朝后倒去,铁链落地时发出一阵哐啷声。

“你这狗官!你……”王三郎口中怒骂,挣扎欲起。城门什长飞起一脚,正中他的面门,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自此不再动弹,撕裂的口中流出一线血水。

狄公起身离座,低头查看,见王三郎已是不省人事,对那什长厉声说道:“没有本县的命令,不得擅自殴打人犯!将他弄醒后,带去县衙大牢,等到午衙开堂时,我再当众审问,尸体也一并送去。将这份百长写好的公文交与洪都头,并转告他我问过几个证人后,便立即返回衙院。”说罢朝窗外一瞥,见天上仍在落雨,又命道:“给我寻一张油布来!”

狄公用油布遮住头顶和两肩,出门蹬鞍上马,顺着码头一路驰去,拐上通往沼泽地的硬实路面。

浓雾稍稍散去。狄公骑在马上,朝四下不住打量。只见左右两旁皆是青碧长草,寂无人烟,几湾流水在芦苇丛中蜿蜒而逝,间或在低洼处积成小潭,铅灰色的水面闪出暗淡的光芒。一群纤小的水鸟忽然惊飞嘶鸣,余音回响在空寂荒凉的沼地中,甚是凄厉怪诞。昨夜下过一场暴雨,此时路面已干,积水退去后,留下片片浮萍。狄公正要经过堡垒时,被卫兵挡住去路,于是从靴筒内抽出官牒递上,卫兵看罢后立时放行。

废弃的望楼实为一座五层高的方塔,形制笨拙简陋,建在用粗粝毛石砌成的基座之上,拱窗上的遮板不见踪影,最高处的屋顶也已塌陷,两只硕大的黑老鸹正栖在破损的横梁上。

前方传来一阵鸭鸣,狄公且行且近,听得愈发清晰起来。楼底基座下的泥水塘边,二三十只鸭子挤成一片。狄公甩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根青苔密布的石柱上。鸭群在水里开始振翅拍打,嘎嘎叫个不停。

望楼底层是个低矮黑暗的窖子,堆着几件破烂家什,一道狭窄摇晃的木梯通向楼上,栏杆却已不见。狄公伸出左手,扶着霉斑遍生的湿滑墙面,一路顺阶上去。

狄公走入一间屋内,里面幽暗空旷。拱窗下摆着一张粗陋的板床,床上堆放着破烂衣物和打了补丁的脏污被褥,衣被下面不知有什么东西正在乱动,并发出沙哑的怪声。另有一张同样粗陋的木桌,上面搁着一只裂缝的茶壶,靠墙处一条竹凳,墙角里还有个砖砌的炉灶,灶头搁一只平底锅,旁边一个装满木炭的藤筐,室内弥漫着霉烂与汗湿混杂的气味。

被褥突然掉到地上,一个女子跳下床来,半身赤裸,披头散发,一见狄公,复又发出沙哑怪异的叫声,快步奔至最远的墙角处,蹲在地上不住颤抖。

狄公知道自己看去令人生畏,连忙从靴筒里抽出官牒展开,走到浑身战栗的女子面前,抬手指指上面的大红官印,又指指自己。

女子显然明白过来,从地上立起,直直盯着狄公,一双大眼中流露出小兽一般的恐惧。她只穿了一条旧裙,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全身上下倒是浑圆匀称,肌肤如雪,异常白皙,一张圆脸上虽沾有泥污,仍显出几分俏丽。狄公将竹凳挪到桌旁坐下,心想这姑娘惊魂未定,须得做些为她所熟识的行为举止,方可安抚一二,于是举起茶壶,模仿农人的样子,就着壶嘴喝了两口。

女子走到桌前,对着脏污的桌面啐了一口,伸出食指,蘸着口水,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王郎不曾杀他。”

狄公点点头,将茶水倒在桌面上,示意她揩擦干净。女子顺从地走到床边,取出一块抹布,用力擦拭起来。狄公行至灶旁,拣了几块木炭,又回来坐下,用木炭在桌上写道:“何人杀他?”

女子浑身一颤,拿起另一块木炭,写道:“恶黑妖。”对着那三个字急切地指点几下,又迅速写下一行:“恶妖化去善雨师。”

“汝可见过黑妖?”狄公写道。

只见女子拼命摇头,用手指反复点着那个“黑”字,随后又指向自己紧闭的两眼,再次摇一摇头。狄公叹了口气,又写道:“汝可认得钟先生?”

女子将食指含在口中,困惑地看着这一行字迹。狄公料到她想必不认识那个笔画复杂的“钟”字,便将其划去,改作“老人”。

女子复又摇头,面上露出厌憎之色,将“老人”二字加圈,又写道:“出血甚多。善雨师不复再来,再无银两为王郎买舟。”只见她脏污的面颊上流下两行珠泪,手指颤颤地接着写道:“善雨师常与我同寝。”并指向板床示意。

狄公定睛打量着女子。在当地传说中,雨师是个重要人物,对于这个虽然业已成熟但天生心智不全的年轻女子而言,雨师在她的奇思异想与梦境中幻化为人形,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方才她还提到过银两。狄公又写道:“雨师相貌若何?”

女子立时面露喜色,嫣然一笑,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高,俊,和善。”在这几个字上分别加圈,然后将木炭扔在桌上,双臂环抱胸前,放声大笑起来。

狄公顾视左右,再度看去时,却见她已垂下两手,立在原地,定定望着前方,蓦地神情又变,抬手指着那扇拱窗,口中发出几声怪叫。狄公转头一瞧,只见铅灰的空中微微显出色彩,正是彩虹留下的残影。女子口唇半张,看得出神,面上显出孩童一般的喜悦。狄公拿起木炭,写下最后一句:“雨师何时前来?”

女子盯着这一行字看了许久,用手指梳理着蓬乱的长发,似是心神恍惚,终于伏在桌上写道:“黑夜多雨时。”在“黑”字和“雨”字上加圈,随后又写道:“随雨而来。”忽然抬手捂住脸面,浑身颤抖着大哭起来。

这时从外面传来鸭叫的嘎嘎声。狄公心想姑娘耳聋听不见,便站起身来,轻拍她赤裸的肩头。女子抬头相望,一双大眼中泪光闪动,半是迷醉半是痴狂,狄公不禁心头一震,赶紧在桌上画了一只鸭,又写下一个“饥”字。女子看罢一捂嘴,急急奔至灶台前。狄公仔细查看门前的几块青石板,见地面上满是尘土,有一片却格外干净,显然就是当时尸体横陈之处,后来被巡兵清扫过了,想起自己曾对他们恶意度之,心中颇觉懊悔。忽听一阵咚咚声,原来是那女子正在一块简陋的砧板上切着陈米糕,狄公见她熟练地操着一把大厨刀,不觉皱起眉头,面露忧色。女子忽然一甩手,将狭长锋利的刀尖扎在砧板上,再把切碎的米糕倒入灶上的锅内,扭头欣然一笑。狄公对她点点头,走下吱嘎作响的楼梯。

外面云过雨收,沼地里仍聚着一层薄雾。狄公解下缰绳,对鼓噪不已的鸭群说道:“稍安毋躁,你们的早饭就快来了!”

狄公一路缓辔而行。从河面上飘来迷蒙的雾气,高大的芦苇丛上浮动着形状奇异的云朵,边缘消散成扭结的长条状,像是水中怪兽的触须一般。对于那些由来已久并深植于当地人心目中的风俗信仰,唯愿能知之更详。在许多地方,平常百姓们依旧崇拜男女河神,农夫渔人也时常在水边献祭供牲。狄公想到此处,驱马疾驰而去。

狄公返回北门,命城门什长引路去钟掌柜的住处。二人行至一家典当行门前,铺面很大,看去生意兴隆,什长道是钟家私宅就在这店铺后面,并指向一条直通正门的窄巷。狄公命他回去当差,上前自行敲叩黑漆大门。

一个中年男子出来应门,身穿褐袍,腰系黑绦,衣履整洁,相貌清癯,看着眼前浑身湿漉的美髯公,疑惑不解地说道:“这位客官想是要去店里吧。敝人正要前往,顺便引你同去。”

“我乃是蓬莱县令,”狄公不耐烦地说道,“刚刚去沼地里查看过钟掌柜的遇害之处。且让本县进去说话,还有几件死者的随身之物要交与你。”

林掌柜躬身一揖,引着贵客走入一间偏厅,虽不甚大,却十分舒适宜人,里面陈设着几件古朴雅致的乌木家什。林掌柜恭请狄公坐在后墙处一张长榻上,又吩咐老仆预备茶点。壁桌上放着一只铜丝编成的大鸟笼,十来只禾雀正在笼中振翅盘旋,引得狄公频频打量。

“此乃敝同业的一大癖好,”林掌柜无奈地笑笑,“他很是喜爱鸟雀,一向要亲自照料。”

林掌柜蓄着一副齐整的短须,乍一望去,似是平常的殷实店主,但若是定睛细看,则会发现薄唇四周有几道深深的纹路,两眼硕大而阴郁,显露出此人性情果决。狄公放下茶杯,说了几句悼亡慰逝的客套话,随即从袖中取出信封,将名帖、当票、钥匙等物一并倾出:“钟掌柜的遗物全都在此。请问他是否经常随身携有大笔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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