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到了这年纪,居然还能如此矍铄,实在令人可喜。”狄公连忙插言道,“听说令郎照料得也十分精心。多谢这一番相告!”
狄公一路踱回红楼。马荣一见老爷,赶紧跳下地来,禀报阿蟹所说的温源预备出走一事。
“千万不可让温源离开此地,”狄公断然说道,“他已犯下证供不实之罪。须得打听一下温家在何处,午后我们便上门走一趟。如今你先去寻那贾玉波,就说我要见他,让他立时过来,然后你自去找个地方吃顿中饭,不过半个时辰后必须转回,还有不少事情要办。”
狄公坐在栏杆旁,缓缓捻着颊须,心中思忖老门房的一番述说,是否能与陶盼德口中的昔年旧事对得上榫,正在苦苦思索时,却见贾玉波走来,面色看去忐忑不安,连连拱手作揖。
“坐下,坐下!”狄公有些着恼。贾玉波在竹椅上坐定,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狄公愠怒地上下打量半晌,忽然发问道:“贾生看去并不像一个嗜赌之人,为何要下赌场去碰运气?据本县所知,结果却是输得奇惨。”
贾玉波面色尴尬,犹豫片刻后方才答道:“老爷明鉴,小生实是个百无一用之人!除了作诗稍有天分之外,实在乏善可陈,过于任情任性不说,还总是听凭自己随波逐流。当日一走进那可恶的赌馆,立时便被里面的浮躁之气攫去了心神,我……我只是欲罢不能!且又无力自制,故此才会……”
“你不是打算要进京赶考、博取功名么?”
“回老爷,小生之所以报名赶考,只因有两个好友报了名,于是我也就跟着凑兴,打算一同前去!我明知自己不是做官的材料,唯愿日后有个安居之处,闲来无事时能读书写字,并且……”贾玉波住口不语,低头注视着自己不停抖动的两手,又郁郁说道,“冯先生对我期许颇高,实在令我愧疚难当!他不但待我十分亲厚,甚至想让我娶他的女儿为妻……所有这些好意,我却看作……看作是累赘一般!”
狄公闻听此言,心想这后生如果不是生性率直,则必是极会做戏,又徐徐问道:“今早在公堂之上,你为何说了谎话?”
贾玉波顿时涨红了脸,吞吐说道:“老爷这话……这话是何意思?小生……”
“你并非一时粗心误入梳妆室,却是专为去打问秋月的消息,后来又有人看见你走进通往秋月住处的小巷。你是否对她心生爱慕?从实说来!”
“爱慕那个傲气歹毒的女人?小生万万没有!我着实搞不懂银仙为何会对秋月推崇备至。秋月时常虐待银仙和其他姑娘,为了一点小事就要鞭打她们!甚至还以此为乐,实在令人厌恶!在宴席中,银仙将酒水洒在了温老头子的衣袍上,我唯恐她会因此受到秋月的责罚,这才一路尾随而去,还望老爷明鉴。当我经过秋月住处时,见里面一团漆黑,于是就踱到园林中转悠了一阵,正好用来醒脑。”
“知道了。这是店内侍女,来给我送午饭的,我得先进去换一身家常便服,再来用饭。”
贾玉波口中嗫嚅几句,连忙告退离去,面色看去愈发颓丧。
狄公换上一件薄薄的灰袍,坐下用饭时,却几乎食不知味,心思全在别处,又饮了一杯热茶下肚,起身在游廊上来回踱步,忽然面上一喜,驻足喃喃自语道:“定是这般情形!如此一来,李廉之死就完全两样了!”
这时马荣走入,狄公欣然说道:“你且坐下!我终于明白了三十年前陶盼德之父是怎么死的!”
马荣重重坐下,虽有几分疲累,却是心中欢喜,方才在王寡妇家里,竟又觉出银仙的许多好处来。王寡妇下去准备午饭时,只留下他与银仙在阁楼上,谈论家乡父老之余,诚有胜于叙旧者焉,一时不觉忘情。二人终于下楼后,马荣只匆匆吃了一碗面条,便赶紧回来复命。
“陶广确是被人谋害了性命,”狄公接着说道,“就在那花厅之中。”
马荣寻思半日,方才质疑道:“老爷,陶掌柜明明说是在卧房中看见的尸首。”
“那是他弄错了。他说大床靠着北墙放在右手边,而我核查之后,发现卧室里的床架从未挪动过,一直靠着南墙放在左手边。虽然内部格局从无变化,不过三十年前的室外却大不相同,那时并没有遮蔽游廊的紫藤花,也没有仙园饭庄和对面的大树,从游廊看出去,景象十分开阔,还可欣赏到落日美景。”
“想是如此。”马荣口中应道,心思却仍在银仙身上,真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女子,且又深知男人的心意。
“莫非你还不明白?陶盼德当时尚是孩童,且又从未来过这里,只听说之所以被称为红楼,皆因卧房内布置成一色大红。他走入花厅时,正当夕阳西下,映得满室红光,于是便将花厅误认作卧房了!”
马荣转头望向花厅,只见里面一式原色檀香木家具,不禁连连点头。
“陶广在花厅内被害,陶盼德也是在那里看见了父亲的尸身,还瞧见过凶手,那人身穿素白中衣,而并非是陶盼德以为的红袍。陶盼德刚一跑出门去,凶手便将尸体挪到卧房中,顺手锁上房门,再将钥匙从窗栅间抛入室内,造成自杀身亡的假象,并且料到即使陶盼德说出去,也没人会在意一个受惊的小童的说辞。”狄公说到此处,略停片刻,接着又道,“既然那凶手身着白袍,我猜想他必是正与翡翠在卧房中幽会,见情敌陶广突然闯入,于是拿出刀来杀死了陶广。陶盼德说得不错,陶广确是遭人谋害。这也使得我们可以重新看待李廉之死,不但同是一桩伪装成自尽的谋杀案,并且用的手法与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李廉亦是在花厅内被害,凶手可以从游廊上轻易进入花厅,然后再从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后来尸体也被挪至卧房中,连同文书信札等物。凶手曾经成功地蒙混过关一次,因此很可能故伎重施!对于查出他的真实身份,这将是一个重要线索!”
马荣缓缓点头:“如此说来,凶手不是冯岱便是温源。不过这两起案子有一处大不相同。李廉死后,钥匙不是在地上,而是在锁孔里!就是练上十年八年的功夫,也未见得能把钥匙正好扔进锁孔里去!”
“如果冯岱是凶手,我就能解释这一点。”狄公沉思道,“我一直确信不疑,只要能查出谋害陶广与李廉的凶手,便能知道秋月到底遭遇了何事。”紧皱眉头思忖半晌,又道,“对了,在去温家之前,最好先问银仙几句话。你可知道她人在何处?”
“回老爷,就住在白鹤楼后面,她说过今天便会回去。”
“好,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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