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重又坐下,端起香茶缓缓饮尽,心中寻思半晌,对于眼前这些人物,竟生出了一个有趣的念头,不过对于办案似乎并无助益,不禁长叹一声,一路踱回里长官署。
冯岱、马荣已在那边等候,冯岱又将狄公与马荣恭送至轿前。
轿子起动后,马荣禀道:“姓温的老贼在公堂上说从白鹤楼出来便径直回家,这话自然是扯谎,不过其他说法多少倒像是实情,实在可惜得很!姓黄的专员对我道是确实与温源约定晚上见面,不过温源非说是昨晚,姓黄的也就承认可能自己会错了意。说完了温源,再说那贾玉波,他的供词未免太过简略。给梳妆室看门的老婆子说他根本不是一时大意走错了地方,却是上来就打问秋月和银仙可在里面,老婆子答说二人已经离去,贾玉波听罢,二话不说也转身急急走了。他就住在永福客栈旁边的一家小客店里,据店内管事说,昨晚大约交三更时,正巧看见贾玉波从门前经过,还以为他要回房就寝,没承想竟是直朝前走,拐进了客店左边的一条巷子里。那条巷子再往前去,便是花魁的住处——就是刚刚一命呜呼的秋月姑娘。那管事还说将近午夜时,贾玉波才回来。”
“听去颇有古怪!”狄公议论道,又对马荣讲述一番陶盼德所说的其父陶广之死以及对冯岱的怀疑。
马荣狐疑地摇头说道:“这得花不少工夫,才能通通查个水落石出哩!”
狄公听罢未置一辞,一路默默沉思。
轿子在永福客栈门前停下,二人下来走入大厅。矮胖掌柜连忙上前,含含糊糊对马荣说道:“这位马爷,有两位……两位先生想要见你,此刻正在灶房内等候,说是跟甚么咸鱼有关。”
马荣目瞪口呆盯着掌柜,忽然咧嘴一笑,对狄公说道:“老爷,我去听听他们送来的消息如何?”
“你只管去!我这里还有一事要跟掌柜核实,过后你便径去红楼。”狄公说罢,唤过掌柜问话。一个伙计引着马荣朝灶房走去。
只见阿蟹站在最大的炉灶前,手持一只平底煎锅,两个膀大腰圆、上身赤裸的厨子正对着他怒目而视,阿虾与四个帮厨的小童则站在数步之外小心观望。阿蟹将锅内的一条大鱼抛到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接住,正好落在煎锅正中央,用一双蛤蟆眼瞧着两个厨子,郑重说道:“这回你们看见应该如何动作了,只须用手腕轻轻一抖即可。阿虾,你来试试!”
驼背阿虾看去十分恼怒,上前接过阿蟹手里的煎锅,照样将鱼朝上一抛又接住,结果一半鱼身落在锅边上。
“又失手了!”阿蟹责备道,“你是用肘部使力,所以才会失手,得用腕子轻抖才成。”一眼看见马荣站在门口,点头示意一下,接着对阿虾说道:“再来试一回!”随即拽着马荣出去。
二人直走到花园一角,阿蟹见四下无人,方才低声说道:“我和阿虾在这附近当差,料理一个在桌上出老千的家伙。不知马大哥可否想见温掌柜?”
“我才不去哩!今早刚刚见过那张难看的马脸,够我受用好几年了!”
“那我就不妨明说了,”阿蟹又冷冷说道,“若是你家老爷想要见他,可得动作快些,听说姓温的今晚便要出门上路,号称去京师里买些古董。此事是真是假,我也懒得去查实,只是顺便来给你透个消息。”
“多谢老兄通风报信!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们还没降住那只老狗,须得多花些工夫!”
“果然不出我所料。”阿蟹面无表情地说道,“且罢,我得回灶房去,让阿虾再演练一二,他那手法实在糟糕。你我后会有期。”
马荣穿过灌木丛,走入红楼外面的游廊,见狄公不在房内,便在扶手椅中坐下,高高跷起两脚搭在栏杆上,心满意足地阖上两眼,乐滋滋地揣想起银仙的诸般好处来。
与此同时,狄公正在向掌柜详问有关红楼的来历。
掌柜惊惶地搔搔头皮,缓缓答道:“回老爷话,小民自从十五年前买下这座客栈后,红楼内外从无变动,还与当日一模一样。如果老爷想要变个样的话,小民自然……”
“有没有早年曾在店内做事的老人?”狄公插言问道,“比如说三十年前。”
“大概只有如今门房的老爹了,十年前他们子承父业,皆是由于……”
“带我前去。”狄公命道。
管事引着狄公穿过一个小院,口中含混咕哝了几句告罪之辞。此处人声嘈杂,正是店内下人的住处。只见一个孱弱的老者正坐在一只木箱上晒太阳,留着一把乱蓬蓬的胡须,看见狄公一身辉煌闪耀的墨绿锦袍,不禁两眼发花,正欲起身行礼时,狄公连忙说道:“老人家只管坐下,到了如此年纪,实在不该贸然前来打搅。只因我对老房子一向深有兴趣,想问问有关红楼的旧事,不知卧房内的床架是几时挪到对面墙边的?”
老人捋着稀疏的髭须,摇头答道:“回老爷话,那床架从未挪过地方,至少打我记事起,一直背靠南墙摆放,进门时就在左手边。放在那里最合适,因此一直没有动过。不过这十年我就不敢说定了,没准儿最近搬动过也未可知,如今这些人,总是喜欢把东西挪来挪去。”
“不不,床还放在原处,”狄公安慰道,“如今我就住在楼内。”
“好房子啊,”老人喃喃说道,“在我们店里是一等一的。紫藤应该正在开花,还是老汉我当日亲手种下的哩,总有二十五年了,当年时常干些修剪花木的活计。那紫藤是我从园林的凉亭外挖来的,那凉亭被人拆掉实在可惜,当年老木匠的手艺可真是好得不得了。拆掉凉亭之后,盖起了一座时新的高楼,足有二层,越高越好不是!把那里的树木也都移走了,从此便毁了游廊前的风景,以前站在那里就能看到日落,真是好个景致!在晚上还能看见后面道观中高塔的轮廓,有那些大树在,红楼里也格外湿润。”
“游廊正前方有一排密密的灌木丛,莫非也是老人家亲手种的?”
“那可不是,老爷!游廊跟前就不该种树。地面要是不能保持清爽,就会招来毒蛇和害虫。那些灌木是园林的守卫们种的,真是一起蠢货!我在那里捉到过不少蝎子,守卫们应该把那地方清理干净才对!我更中意视野开阔光线好的地方,尤其是得了风湿病之后。这病突然就发作起来,我还跟我儿子说过,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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