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案 第六章

马荣告退后,一路走到客栈大厅,只见五六个伙计围成一团,正在悄声议论刚出的人命案。其中一个小后生看去颇为伶俐,马荣上前揪住胳膊将他拽出,打问灶房后门如何走法。

那小后生引着马荣出门走到街上,朝左一拐,直走到一扇带有篱笆的竹门前,进去一看,右边是客栈的外墙,左边是一座荒废的花园,顺墙看去另有一扇门,从里面传来碗碟叮当与哗哗的流水声。

“那就是小店灶房的大门,”伙计说道,“我们下人入夜后才会开饭,就在店内右厢。”

“且朝前走!”马荣命道。

二人即将行至客栈院中的一角时,一片低矮浓密的灌木丛挡住了去路,还有大串的紫藤花从上方垂下。马荣拨开树枝,只见一道窄窄的木制台阶,直通向红楼外面的游廊左端,阶下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沿着这条路下去,便是花魁娘娘住处的后门。”伙计在马荣身后探头观望,“她在那里只接待自己中意的客人,听说里面舒服得很哩,布置得也格外漂亮。”

马荣低声咕哝一句,颇费了些气力才穿过灌木丛,来到游廊前树木稍稍稀少的地方,从此处可以听见老爷正在卧房里走动。马荣回头一瞧,见那伙计正紧跟在自己身后,便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后在树丛里迅速查看一番。不愧以前曾出没绿林多年,他几乎没弄出一点响动来,确定无人藏匿后,再往前挪动几步,直至穿出树丛,走到一条宽阔的大道上。

“这是园林中的大路,”伙计说道,“要是朝右走,便会出去直上大街,正在小店的另一边。”

马荣点点头,想到任何人都可能从外面悄悄接近红楼,甚至潜入其中,不禁有些放心不下,寻思要不要就在这树下睡上一夜,但是老爷想必今晚自有打算,已命令自己出去另找住处。且罢,总算是查看了一通,至少可以确定没有恶人藏在此处伺机惊扰老爷。

马荣回到客栈正门前,又问那伙计宝蓝阁如何走法,听去却是坐落在南边,就在白鹤楼后面某处,于是将帽子朝后一推,沿街大步向前。

此时已过午夜,所有赌馆饭铺却仍是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喧闹熙攘,未见稍歇。马荣经过白鹤楼,朝左而行。

马荣拐入后街,发觉此处竟十分僻静,两旁的二层房舍皆是黑漆漆的,不见有人走动,留神细看门上的铭牌,只标有品级与数目,心知这里定是歌伎与粉头们的住处,以各自的品级分成不同院落,在此食宿并习艺,外人一概不得入内。

“宝蓝阁一定就在附近。”马荣低声自语道,“离献艺的地方这么近,真是方便得很哩!”

马荣忽然停住脚步,听到从身后左边一扇关闭的窗户内传出呻吟之声。他将耳朵贴在木头遮板上,闻得声音时断时续,定是有人正在遭难,并且很可能孤立无援,因为同宿之人一般到天亮才会回来。马荣迅速打量一眼前门,只见铭牌上写着“二等,四号”,厚实的大门却是紧紧锁住,抬头一瞧,只见房舍正上方有一道窄窄的阳台,于是撩起衣袍下摆掖入腰间,从地上一跃而起,手抓阳台的边沿,轻轻引身上去,翻过栏杆后看见一扇槅门,上去一脚踢开,里面是一间小屋,弥漫着胭脂水粉的香气。马荣在梳妆台上找到蜡烛和火镰,点燃蜡烛,走到外面,快步奔下窄窄的楼梯,进入漆黑的大厅中。

左边一扇门下透出一线亮光,呻吟声正是从那里传出。马荣将蜡烛放在地上,走进门去。阔大的房内空空荡荡,只点了一盏油灯照亮,六根粗大的柱子支撑起低矮的房顶,地上铺有芦席,对面墙上挂着一排月琴、竹笛等乐器,显见得是歌伎们习艺的地方。声音正是从最远处靠近窗户的柱子那边传来,马荣赶紧奔上前去。

只见一个女子半吊在一根圆柱上,浑身赤裸,面朝柱子勉强站立,双臂举过头顶,两手被一条女人用的丝绦紧紧缚住,丰满浑圆的后背和腰臀上显出道道红肿伤痕,一条阔腿裤与一根长长的裤带堆在脚边。女子听见有人过来,并未转头,开口叫道:“不不,还请不要……”

“别出声!”马荣粗声粗气地说道,“我是来救你的。”

马荣从靴筒里抽出匕首,三下两下割断了丝绦。女子想要倚柱支撑一下,却是有心无力,立时便瘫倒在地。马荣暗骂自己竟如此呆笨,赶紧蹲下细看,只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昏厥过去。

马荣上下打量几眼,不禁赞道:“好个俊俏的小娘儿们!不知遭谁人毒打,衣服又弄到哪里去了?”说罢转头四顾,只见窗下有一堆女人衣物,于是拣来一件素白中衣盖在女子身上,复又坐在地上,为她推拿揉搓青紫的手腕。

过了半日,那女子动动眼皮,张口正欲叫喊,马荣连忙说道:“小姐只管放心,我乃是衙门里做公的,你是何人?”

女子意欲坐起,却痛得惨叫一声,只好再度躺下,颤声答道:“小女子是个二等歌伎,就住在楼上。”

“是谁将你毒打了一顿?”

“这个不值一提!”女子迅速说道,“全是我自己的过错,只是自家私事而已。”

“这可说它不定,姑且走着瞧,问你的话从实说来!”

女子惊恐地望了马荣一眼,轻声说道:“真的没有什么。小女子今晚出去侍宴,同去的还有秋月小姐,就是我们的花魁娘娘。我一时手笨,将酒水洒在一个客人身上,花魁娘娘训斥了我几句,又打发我去梳妆室内。后来她也离席出来,将我带到这里,开始抽了我几记耳光,我想要躲闪时,不意竟抓伤了她的胳膊。她向来脾气火爆,于是便大怒起来,命我脱去衣服,将我捆在这柱子上,又取下我的裤带抽打了几下,说是回头再来松绑,让我先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过失。”说到此处,双唇开始颤抖,喉头吞咽数下,方才接着叙道,“不过……不过一直没见她回来。我实在支持不住,胳膊也变得十分酸麻,心想她可能全忘了我还被关在这里,又生怕……”说罢泪如雨下,一时情急,话语中竟带出了浓重的乡音。

马荣用自己的袍袖为女子揩去泪水,操着家乡话说道:“银仙姑娘莫怕!我和你是同村的乡亲,正是来照应你的!”见她面露惊异之色,接着又道:“也是天缘巧合,让我正好经过此处,听见你在呻吟。秋月不但今夜不会回来,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银仙以手撑地,勉强坐起,一时竟顾不得衣服滑落以致上身半裸,屏息问道:“她出了什么事?”

“已经死了。”马荣肃然答道。

银仙低头掩面,复又哭泣起来。马荣困惑地摇摇头,想到自己从来搞不懂女人的心思,不觉心中沮丧。

银仙抬头凄然说道:“花魁娘娘竟然死了!她生得那般美貌,且又聪明过人……虽说有时也会打骂我们,不过常常是又和气又体贴人意。她身子骨不算太结实,莫非是突然发了病不成?”

“天晓得到底怎么回事!如今且说说我的来历如何?我爹是个船夫,名叫马良,我是家中长子,就住在村子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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