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案 第五章

马荣与三个神情庄重的米商一同玩了几局,虽然摸到一手好牌,玩得却并不尽兴,还是那些吵吵嚷嚷、叫骂连天的赌戏更为来劲。他先是赢进几两银子,接着又输了出去,心知此时正宜收手,于是起身离座,与虾蟹二人道别,一路施施然踱回白鹤楼。

管事对马荣道是冯里长的宴席已近尾声,两位宾客与众歌伎皆已离去,又请他在柜台旁的条凳上坐下,暂且喝茶等候。

一时马荣瞧见老爷从楼上降阶而下,冯陶二人一路陪同,又恭送至大轿前。狄公对冯岱说道:“明日一早,本县用过早饭,便径去贵地公署内开堂,务必将与李公子一案有关的文书悉数备好,还须召仵作到场。”

马荣助老爷进入轿中。轿子起动后,狄公讲述了一番从席间听来的关于李公子的消息,自是小心略去骆县令恋上花魁一节不提,只说骆县令将这起案子视为平常公事,确是判断不谬。

“老爷,冯里长的手下却是另有说法。”马荣郑重禀道,接着详述一番虾蟹二人所言。

狄公听罢后,不耐烦地说道:“你那两个朋友定是弄错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而且窗上安有栅栏,没人可以钻得进去。”

“不过,三十年前,陶掌柜的父亲也是在同一地方寻了短见,并且也有人看见温掌柜曾在附近出没,听去也太过凑巧了吧?”

“你那一对虾蟹朋友对冯岱忠心耿耿,温源与冯岱明争暗斗,因此他二人对温源心怀不满,是以有此一说,显见得想给温源找些麻烦。今晚我已见过温源,果然人品下劣、为老不尊,看去未必不会图谋陷害冯岱并取而代之。不过杀人害命可是非同小可!既然李公子也与温源沆瀣一气,并与冯岱为敌的话,温源为何要害他性命?你那两个朋友岂不是自相矛盾了!这些纯属他们本地的势力争斗,你我大可不必介入。”说罢手捋长髯思忖半晌,又道,“那二人所述李公子在乐园中驻留时的行迹,倒是补足了我们尚且不知的情形。我已见过令他为之送命的女子,一日之内居然遭遇两次,实在太不走运!”

狄公讲述了一番在红楼外面的游廊上与秋月邂逅时的情状,接着议论道:“李公子纵然博学多才,却看不透女人的心肠。秋月虽说美貌出众,却是水性杨花、冷酷无情。幸好她只在宴席的后半段方才到场。须得说席上菜肴确实美味得很,我还与陶掌柜和一个名叫贾玉波的秀才分别攀谈过,倒也饶有趣味。”

“那倒霉的秀才不久前刚在赌馆里输掉了全副身家!”马荣说道,“居然只赌了一把而已!”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这就怪了!冯岱告诉我说,贾玉波很快便会与他的独生女儿冯小姐成亲!”

“可不是么,这也算是捞回本钱的一个法子!”马荣咧嘴笑道。

轿子终于停在永福客栈门前。马荣从柜台上取了一支蜡烛照亮,二人一路穿过庭院,走过花园,直朝通向红楼的漆黑廊道而去。

狄公推开前厅的雕花门扇,忽然僵立在地,指着左边卧房门下透出的一线亮光,低声说道:“真是怪事!我明明记得临走前已将蜡烛吹熄。”弯腰一看,又道:“插在锁孔里的钥匙也不见了。”

马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响动!要不要我来叩门?”

“不如你我先从窗外观望一下。”

二人疾步穿过花厅,出了后门走到游廊上,蹑手蹑脚来到安有栅栏的卧房窗下。马荣伸头一看,禁不住骂了一声娘。

只见床前的大红地毯上,仰面躺着一个赤身女子,四肢伸展,头转向内侧,因此看不见脸面。

“莫非人已死了不成?”马荣低声问道。

“胸脯看去一动不动,”狄公将脸贴在铁栅上,“你瞧,钥匙就在锁孔里!”

“这屋子真是见了鬼,居然又有一人自杀身死!”马荣惊叫道。

“还不知道是否自杀,”狄公低声说道,“我似是看见那女子的脖颈一侧有一块瘀青。你去前面跑一趟,让管事马上叫冯岱过来,立刻就去!不过你我眼中所见,一个字也不要提起。”

马荣领命离去后,狄公又朝房内看觑。只见大红床帷拉起,仍是临走前的模样,不过枕边有一件叠起的白纱长裙,旁边的椅子上也放着几件女人衣物,都是叠得整整齐齐,床前还有一双小巧的缎鞋。

“这可怜的女子!”狄公轻声叹道,“一向心高自负,总以为自己十拿九稳!如今却已一命归西了。”

狄公离开窗口,踱到栏杆旁坐下。从仙园饭庄方向隐隐传来弹唱与说笑之声,良宵未尽,宴乐正酣。仅仅几个时辰之前,秋月还曾傲立在这栏杆旁,恣意炫耀自己撩人的玉体,虽说虚荣自负,但也不能苛责过甚,因为并非只是她一人的过错。在这乐园之中,处处皆是对美色的过度恭维,对肉欲的狂热膜拜,对金银的贪婪渴求,足以令一个女子娇纵成性,并以扭曲的态度看待世事。身为乐园花魁,秋月的遭际实是令人扼腕。

一时冯岱匆匆赶到,狄公这才如梦方醒。除了马荣与店内管事,另有两名壮汉同来。

“请问老爷出了何事?”冯岱急急说道。

狄公朝卧房窗户一指。冯岱与管事趋至近前,看罢不由惊叫一声,倒退数步。

狄公起身离座,对冯岱命道:“叫你的手下将门打开!”

前厅内,冯岱的两名手下用力撞门,却是纹丝未动,马荣也上去帮忙,终于撞裂了门锁周围的木板,门扇方才开启。

“你们都留在这里!”狄公命道,然后独自跨过门槛,先审视一下侧卧在地的女尸,白皙的肌肤上未见一点伤痕或血迹,面貌却已扭曲变形,看去十分骇人,两眼呆滞,一对乌珠凸出于眼窝之外,死前定是遭遇到什么可怕的情形。

狄公走入室内,屈身蹲在尸体旁边,伸手试试左乳下方,发觉尚有余温,想必应是死去不久,抬手阖上死者的两眼,再细看喉头处,只见左右两侧各有一片青紫瘀伤,定是有人掐过她的脖颈,却未留下指甲印。尸身玲珑圆润,未见任何暴力痕迹,只在前臂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看去刚刚划过不久,狄公分明记得秋月在游廊上搔首弄姿、迹近裸裎时,手臂上还没见有这伤口,随后将尸身翻转过去,浑圆的后背更是一片白璧无瑕。最后仔细查看过两手,精心养护的长指甲丝毫无损,甲缝中只夹有几丝地毯上的红绒。

狄公起身环视房内,不见有任何打斗过的迹象,这才示意门外诸人进来,对冯岱说道:“白鹤楼宴席过后,秋月来这楼中,显见得是想要自荐枕席,引我上钩。她先前误以为骆县令要为她赎身,如意算盘落空后,又转而打起了我的主意。她在这里独自等候时,不料却发生意外,眼下只能说是意外身亡,因为看来没人曾进入房内。让你的手下将尸身送到公署里去,等候进行尸检。明日一早,我自会升堂查案,务必传话给温源、陶盼德和贾玉波,让他们悉数到场。”

冯岱领命离去后,狄公对管事问道:“这女子进入客栈时,可曾有人看见过?”

“没有,老爷。从花魁住处到敝店,确有一条捷径,直通向后面的游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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