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案 第六章

“竟有这事!如此说来,你就是撑船的马家叔叔的儿子了!我爹姓吴,开了一个肉铺,我是家中次女,记得听我爹说过,马叔叔在周围一带撑船撑得最好。你又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与我家狄老爷一道前来,今晚刚到此地。狄老爷是邻县蒲阳的县令,如今在这里暂理主事。”

“我知道狄老爷,在晚宴上已经见过了,人看去十分和气,性情沉静。”

“和气倒是真和气,不过要说性情沉静——我跟你讲,他有时可是壮健活跃得很哩!我且扶你回房去,你背上受了伤,非得敷药不可。”

“不不,今晚我可不敢留在这里!”银仙又惊又怕地叫道,“带我去别处吧!”

“你倒是说说能去哪里!我今晚刚到此地不说,又四下奔走了半日,还没给自己找到一个落脚之处!”

银仙轻咬樱唇,郁郁说道:“为何事事都这么难办?”

“去问我家老爷好了,姑娘!我只管做些出力气的粗活。”

银仙淡淡一笑,“罢了,那就送我去一家丝绸铺,在两条街开外,店主是个姓王的寡妇,也是你我同乡,今晚可在那里过夜。你先扶我起来,总得去梳洗一下。”

马荣搀着银仙站起,将白裙披在她的肩头,又拣起其余衣物,一路掖扶着送至房后的盥洗室。

银仙在关门之前,对马荣嘱道:“若是有人来问起我,就说我已经出去了!”

马荣在走廊里等候,直到银仙穿戴梳洗完毕。马荣见她行走艰难,便上前一把抱起,依照她说的方向,出门拐入院后的小巷,又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来到一家小店的后门口,方才放下银仙,抬手叩门。

一个身板结实的妇人出来应门,银仙连忙上前问好,道是想与这位朋友一同留宿一晚。那妇人没问一句,引着二人直上阁楼,地方虽然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马荣叫她送一壶热茶、一条手巾和一盒药膏来,然后帮银仙脱去衣服,背脊朝上平躺在窄窄的长榻上。王寡妇转回屋内,一见银仙背后的伤痕,不禁叫道:“可怜见的姑娘!究竟出了何事?”

“我自会照料她的,大娘只管放心!”马荣说着,将王寡妇推出门去。

马荣取出药膏,敷在银仙的伤处,手法十分熟练。伤势看去倒是不重,不出几日便会痊愈,不过下面腰臀处却有几道流血的创口,马荣不禁恼怒地拧起眉头,先用茶水清洗过,再涂上药膏,过后在屋内仅有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开口说道:“姑娘那后腰上的伤,可不是用裤带抽出来的!我在衙门里行走当差,自然一看便知!你先前说的可否全是实情?”

银仙一听这话,将脸面埋在交叠的双臂上,浑身颤抖着呜咽起来。马荣拿过衣裙,盖住她的背脊,又道:“你们这些姑娘要是自个儿玩什么花样,当然随你们自便,不过至少也要说得过去。但是如果有外人欺负你,那就是官府必须过问的事了。好好跟我说来,到底是谁打的!”

银仙转过头来,泪痕满面望着马荣,伤心地低声诉道:“说来真是不堪!你想必听说过,我们这一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三等四等姑娘遇上无论什么客人,只要人家出钱,就非得接待不可,不过一等二等却可以自己挑选中意的人。我排在二等,因此不必勉强接待不喜欢的客人,但是总有例外,比如那讨厌的古董铺掌柜温老头子便是一个。他是本地的头面人物,有钱有势,好几次前来纠缠,都被我设法躲开了。就在今晚的宴席上,他定是从秋月师父的口中探听得她已将我捆在习艺厅内的柱子上,于是师父走了没多久,这糟老头子便追过来,还说只要我答应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会放我下来,见我不肯依从,便从墙上取下一根竹笛抽打起来。师父打我时并没下狠手,只是为了羞辱一番,而不是专施皮肉之苦。不过这可恶的温老头子真是打痛了我,我实在忍不住,便高声哭求饶命,并且答应任他摆布,他这才放手离去,撂下话说过后还会再来,正是因此,我才不敢留在那里。还请千万不要告诉旁人,那温掌柜但凡动一动指头,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卑鄙下流的畜生!”马荣怒道,“你且放心,过后我自会收拾他,不会牵连到你的。这恶棍还做过其他不少龌龊勾当,三十年前就开始了,日子真够长的!”

马荣见王寡妇并未送茶杯来,便让银仙就着壶嘴喝了几口茶水。银仙谢过马荣,沉吟道:“但愿我能助你一臂之力,他以前也折磨过其他姑娘。”

“想必你不会知道三十年前出过的事吧?”

“这倒真是不知,我今年才十九岁而已。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她会告诉你许多旧事,是个穷苦的老妇人,人人都管她叫凌姑娘。我跟着她学唱曲子,她虽说眼睛瞎了,又有严重的肺痨病,不过记性甚好,就住在仙岛西边的一间茅棚里,正对着河边码头……”

“可是离阿蟹的南瓜地不远?”

“正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们这些衙门里做公的,知道的事情比你想的可要多多了!”马荣得意说道。

“阿虾阿蟹是两条好汉,曾经帮我躲开过那可恶的温掌柜。阿虾还有一身好功夫。”

“你是说阿蟹吧。”

“不,就是阿虾。听说五六个壮汉也打不过他的。”

马荣耸耸肩头,心想跟女人谈论功夫真是毫无用处。只听银仙又道:“说起来还是阿蟹居中介绍,我才认识了凌姑娘,他经常送治咳嗽的药给凌姑娘。那可怜人的面貌全被出痘后留下的疮疤给弄毁了,不过声音却好听得很,三十年前似乎也是这里出名的头等歌伎,最是人见人爱的。这么一个又老又丑的妇人,以前居然是个名歌伎,听去真是叫人好不难过。想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说着语声渐低下去。

马荣为了让银仙心绪好转,开始谈起家乡旧事来。说了半日,原来马荣曾在集市中的肉铺里见过银仙的父亲一次。银仙说后来家中欠债,不得已才把两个女儿卖给了人贩子。

这时王寡妇送来新茶和一碟瓜子糖果,于是三人议论起乡中的故交亲友,一时好不热闹。王寡妇正打算长篇大论地讲述她那亡夫的事迹时,马荣忽然发觉银仙已然睡去,便对王寡妇说道:“这位大娘,我们不如就此打住!明早天亮之前我就得出门,不用烦劳你准备早饭,我自会在街边买上几块油糕。回头告诉银仙姑娘,到了午时左右,我有空会再来看她。”

王寡妇下楼后,马荣松开腰带,脱掉皮靴,躺在床前的地上,伸了一个懒腰,将头枕在自家胳膊上,以前常在各种古里古怪的地方过夜,早已是安之若素,不久便鼾声大作起来。

作者“高罗佩”的其他小说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滨案》《大唐狄公案·红阁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黄金案》《大唐狄公案·广州案》《大唐狄公案·朝云观》《大唐狄公案·迷宫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铁钉案》《大唐狄公案·断指记》《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铜钟案》《大唐狄公案(第三辑)》《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黑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