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顶官轿停在院内,一群侍女正围在四周团团忙碌,或是给软垫罩上锦套,或是搬运茶篮果盒等物,欢声笑语响成一片,然而在狄公听来,却似格外刺耳,又见管家正与班头闲话,便走上前去。另有二十四名轿夫一字排开蹲在墙边,一式褐色外褂,腰系大红丝绦,穿戴甚是齐整。管家告知狄公说书斋内的诗会已然结束,骆县令与众宾自去回房更衣。
狄公返回自己的馆舍,将圈椅挪到敞开的门扇前,倦然坐下,左手抱肘,右手握拳支颐,郁郁凝望园内假山。此时日光斜照,一片静寂萧瑟。
空中传来一声长鸣,狄公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鸿雁从碧天上振翅飞过,正是秋节将至的征兆。
狄公终于起身回房,颓然换上昨日穿过的绛紫长袍,正欲戴上黑方帽时,听到前院传来铁靴的锵锵声,定是负责押解人犯的官差已到,可知众人即刻便要出行。
穿过中庭时,狄公遇见鲁禅师。只见他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袍,阔腰上系根草绳,赤脚登一双麻鞋,手持一根曲杖,杖头还悬有一包衣物。二人顺阶而上,行至大厅前,骆县令、邵繁文与张岚波已立在那边,人人身着锦袍,辉煌耀眼。
鲁禅师率然说道:“还请各位不必替贫僧的衣着担心!待我去了翠玉崖的庙中,定会自行更换,这包袱里便是最体面的僧袍。”
“禅师无论穿戴什么都是自有威仪,令人过目不忘!”邵繁文蔼然说道,“张兄,我与你同坐一乘轿子,正好细论一番有关韵文的不同见解。”
“各位上路吧!贫僧徒步走去便是。”鲁禅师说道。
“师父万万不可!”骆县令连忙说道,“山路甚是陡峭,且又……”
“那条路我十分熟悉,更陡峭的我也爬过哩。贫僧很中意山间景致,况且活动活动腿脚,也甚觉舒畅。只是前来告知一声,就不必费心替我预备车轿了。”鲁禅师说罢,将手杖搭在肩头,大步离去。
“狄兄,既然如此,你我便同坐一轿。拙荆的贴身侍女陪幽兰同坐第三乘,以便照料于她。”骆县令说罢,转身对邵繁文又道,“我这就送邵公去头顶官轿如何?”
骆县令与邵张二位一道降阶而下,两旁有三十名兵士执戟待命。骆县令与狄公正要走入第二顶官轿时,却见幽兰走上平台,身穿一件薄薄的白丝长裙,外罩蓝底银花的长袖锦衣,行走处身姿婀娜、裙袂飘飘,一头乌发精心盘成一个高髻,用细长的银发簪别住,簪头摇曳着镶有蓝宝石的金丝坠饰。另有一名年长侍女跟在后面,身穿朴素的蓝布长袍。
骆县令在软垫上舒服坐定后,愠怒说道:“仁兄看见那些衣裙簪钗了没?都是幽兰问拙荆借来的!诗会倒没花费太多工夫,邵张二位看似不太情愿对拙作坦率置评,鲁禅师更是一脸厌倦之色,甚至丝毫不加掩饰,着实令人不快!须得说幽兰倒是发了些十分中肯的议论,这老姑娘对文词的感悟果然甚佳。”说罢朝上轻捻须尖:“对了,我倒是轻而易举就打听出莫将军案发时他们身在何处。刚一提及此事,邵公便立时发了一通宏论,当年钦差曾召他共议本地情势。张公当时也在此地,由于佃农怨怒不满,故而专程回乡了此纷争,要知道本地几乎一半的良田耕地都归他家所有。张公也曾去县衙听审,道是为了冷眼旁观堂上对峙辩驳时一出出惊心动魄的好戏,至少他本人作如是说。鲁禅师恰好也在此地的一座古寺里讲经说法。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是否两个月前也在湖湘一带,即幽兰被拘之时。不知仁兄将那黑狐祠的小女巫安置在何处了?”
“骆兄,她已一命归阴,说是狂犬症发作,定是被狐狸染上的。她和那些畜牲厮混已久,狐狸有时还舔她的脸,因此……”
“老天!这真是糟糕!”
“确实糟糕透顶,如此一来,我们便没人可以……”只听一阵铜锣敲响,狄公住口不语。
三顶官轿已从府院进入县衙,如今行至正门口。走在前面的十二名衙役停住脚步,四人敲着铜锣,其他人举起刻有金字的大红执事牌,上书“金华县衙”或是“开道”,还有印着同样大字的灯笼,以备晚间回城时用来照亮。
箍有铁皮的厚重大门被推开,官轿人马逶迤行至街中。衙役在先,接着是三顶官轿,由十名兵士护卫左右,另有十名兵士殿后,皆是全副武装。穿红着绿的行人急忙闪避两旁,让出道来,还有人不停叫喊“县令老爷福寿绵长”。狄公听罢颇觉欣慰,益证骆县令在此地甚得民心。
离开店铺众多的大街后,四周清静许多。狄公方才接着说道:“我原本指望郁金会认出真凶,她这一死,真不啻为晴天霹雳,因为你我眼下并无丝毫证据。但我确信定是三位宾客之一,他既是郁金的父亲,也是杀害了郁金的同母异父哥哥宋一文的凶手——正如我见过郁金的姨母之后对你所言。如今我可以再说一句,此人还杀死了小凤凰。”
“老天!那就是说我……”
狄公举手示意:“可惜这一发现帮不到你太多,除非我们能证实凶手究竟是谁。我且来总述一回:且以昨日小凤凰被杀作为起点,然后再说前天的宋一文之案,另有作为背景的十八年前莫将军谋反案,最后便是白鹭观侍女被害案。依此次序通盘考虑,方是正途。
“先说小凤凰一案。关键要点便是小凤凰在荒地里遇见了郁金的父亲,此人当时看望过女儿,正在回城途中。这一偶遇当时对小凤凰并无意味,因为以前从未谋面。昨日午后,小凤凰想先来看看晚上即将献舞的大厅,心仪于她的幽兰便带她前去府上。她告诉幽兰准备跳《紫云凤凰》,当是自认为最拿手的曲子,之后又见到三位贵宾。骆兄且请留意,正是这短暂的会面,使得她突然改了主意,放弃一向出彩的熟练曲目,转而选择《黑狐曲》——不但以前从未在众人面前演过,甚至连一份像样的曲谱都没有!”
“老天!小凤凰认出了在荒地里遇见的那人!”
“一点不错!小凤凰认出了那人,但是那人并未认出小凤凰,既然如此,非得设法让他想起来不可!黑狐舞自会提醒他!献舞过后,舞姬依例将与每位宾客稍事寒暄,并敬酒致意,小凤凰会对那人说认得他就是郁金的父亲,再趁机加以要挟。小凤凰潜心习舞、颇有抱负,我猜想若是邵张二位,她会要求被举荐到京师的上等歌舞教坊里去,可能再加上一笔数目可观的每月进项。若是鲁禅师,或是要求他做自己的恩主,或是认他作义父,在歌舞生涯中充分借重他的名声。如此这般直截了当地敲诈勒索。”
狄公手捋长髯,叹息一声,又道:“她虽说聪明伶俐,却低估了对手。那人一旦认出她来,便谋划着要将她除去。你当众宣布小凤凰要跳《黑狐曲》,这显然就是警告说她已认出了在荒地里遇见的那人,并且要动真格的,使得那人愈发打定主意,一旦遇有时机,便要杀人灭口。放焰火正巧提供了机会,而且那人确实利用到了,恰是我昨晚对你说过的方式。所有这些都是靠推想得来,但我确信我有无可辩驳的证据,敢说凶手定是贵宾中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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