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幽兰并未杀人,令我心中甚慰!虽然尚不知三位中谁是凶手,不过狄兄确实挽救了小弟的前程!如今我可以问心无愧地上报说小凤凰被杀是一桩本地案件,与幽兰无关!如此恩情,实在无以为报,我……”
只听外面响起号令声和兵器的撞击声,一行人马正经过西门。
狄公接着又道:“第二桩是宋一文被杀。当时他只有五岁,过后很快便被舅父带去京城,他如何得到父亲蒙冤的证据,你我只能猜测一二。据我推想,他已知晓母亲的奸情,多半是长大成人后由舅父或其他亲属告知,因为其姨母说过,宋一文从未到金华探望过她。他定是设法得知郁金就是这一奸情的孽种,于是来到此地,不但与郁金见面,还在县衙档房中查考莫将军一案的细节。郁金并未告诉宋一文自己有个父亲,且偶尔会来探望她,但她定是告诉了其父有关宋一文的情形,包括姓甚名谁、来金华替父报仇、住在茶商孟掌柜家等等。于是那人寻到孟掌柜家,出手杀死宋一文。”
骆县令频频点头:“过后那人又在宋一文的住所四处翻找,想要寻出可能揭露自家身份的记录。或许宋一文果真找到了其父或其母的书信。当年官府查封了莫府的所有财产文书,但是家人总可带走一两件衣袍,多年以后,宋一文可能发现了藏在夹层里的密信,或是其他什么天晓得的法子!”
“这些情形,唯有等到我们查明凶手,并有足够的证据提审他时方可知晓。然而目前,我看是毫无指望!不过,在深思这一难题之前,我想先说第三点,就是幽兰被控笞死侍女一案。那两封匿名信,不知骆兄研究得如何?”
“平平而已。两封信皆出自学问深湛之人,仁兄也知道这文言体是如何严格规范的,人世生活中所有能想到的方方面面,或是偶发之事,几乎都有特定的表达方式,文人学士自会用词精准。若是由一个缺乏素养之人来写,自然会有所不同,很容易发现同样的怪僻手法或语病。因此我只能说运用某些虚字时,这两封信有相似之处,可能出于同一作者之手。实在抱歉!”
“若是能看到原件就好了!对于笔迹,我曾悉心研究过一番,必能鉴别出来!但是须得跑一趟京师,并且不敢说大理寺当真会允许我去查验原信。”狄公说罢,焦躁地揪揪长髯。
“狄兄何必非得凭书信来判断?以你的目光如炬,定会有其他办法来确认凶手!老天,此人必是具有阴阳两面!你定能从他们三人的言谈中发现蛛丝马迹,或是他们的……”
狄公断然摇头:“骆兄,此事绝无可能!根本难题在于他们三位都是非凡之人,其所作所为、遇事应变,皆不能以常理推之。我们须得承认,在学识、才能与经验上,他们都比你我更胜一筹——更不必说在朝野内外的显赫地位了!若是直接审问,无论对你对我,只会招来灭顶之灾。若是想通过公堂上平常的小伎俩来迂回试探,亦是徒劳无功。他们个个聪明绝顶、冷静自制,且又老于世故!比如说邵公,他从事勘案的经验比你我都丰富得多!企图通过诈供或是吓唬,让他们一时慌乱而吐露实情,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骆县令摇一摇头,郁郁说道:“实不相瞒,我仍是没能习惯将这三位文豪之一设想成杀人疑凶。你该如何解释,如此人物竟会犯下残忍无情的罪行?”
狄公耸耸肩头:“我们只能粗略猜想一下。比如,我能想象邵公已尝尽世间百态,堂皇体面的生活使得他转而想追求反常的刺激。张公则正好相反,他显然自以为一向与真情实感相隔膜,以至于其诗作乏善可陈,这种挫败感会引起最意想不到的举动。至于鲁禅师,你说过他在皈依禅门之前,曾经苛待过寺庙的佃农,如今显然又将自身置于善恶标准之上,正是非常危险的态度。我只是提出几种所能想到的简单说法,至于更加复杂的解释,无疑还有许多!”
骆县令点点头,打开一只篮子,抓出一把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狄公正想从座下取出茶篮倒一杯茶水,却发觉官轿大力朝后倾斜,掀开窗帘一看,此时正走上一条陡峭的山路,两旁皆是巨松。
骆县令用手巾仔细揩揩两手,接着说道:“至少对邵张二位来说,例行勘查也没甚用处。就在宋一文丧命的前天晚上,他们道是很早便已睡下。狄兄也知道他们当时住在驿馆内,地方很大,且又十分杂乱,各路官员进进出出、从无稍歇,因此不可能去调查他们的行踪,尤其是如果真想在晚间不为人知地溜出去,小心一点便可办到!不知鲁禅师那里情形如何?”
“一样暧昧不明。我发觉任何人都可进出敏悟寺,并有一条捷径从那里直通向东门附近,孟掌柜就住在彼处。既然郁金已死,怕是别无出路了。”
二人心中郁郁,不再言语。狄公轻捻颊须,默然许久,忽又开口说道:“方才我又回想了一番昨日晚宴时的情形。不知骆兄可曾注意到,这几位宾客在相互应接之际是何等恰如其分,幽兰亦是如此。他们殷勤有礼,但含蓄克制,和易款洽,却不动感情,只是诗苑同道小聚时所能想见的轻松说笑而已。他们几位在各自一方里,都是登峰造极的人物,并且多年以来定是时有会面,谁晓得彼此之间真正有何看法,或是有过何种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两方或多方爱恨纠葛?三位男宾并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感,然而幽兰却有所不同。她生性炽烈多情,经历过一个半月的牢狱之灾,已是饱受煎熬。昨天晚上,她放下矜持的面具稍稍发泄,虽说只有一次,但是在那短短一刻里,我已明显觉出席间气氛为之一紧。”
“你是说当她吟出那首古怪的《喜重逢》之后?”
“一点不错。骆兄,她对你颇有好感,我敢说如果不是面对如此情感重压,竟至忘记了你也在场,她绝不会出言不逊,作出那等诗来。后来在高台上观赏烟火时,她已然平静下来,或多或少向你致过歉意。那首诗应是针对在座的三位宾客之一。”
“此话令我心中甚慰。”骆县令淡淡说道,“当时听到她的愤激痛责之辞,着实惊诧莫名,然而作为即席口占之作,那首诗仍是十分出色。”
“骆兄说些什么?实在抱歉,我又在想那两封匿名信,如果出于同一人之手,则表明三位宾客之一对幽兰衔恨甚深,想要置她于死地。再说回我们最为要紧的难题:三位中究竟谁是凶手?我答应过骆兄,要与幽兰共议白鹭观一案,但愿今晚会有机会。我将提起匿名信一事,再趁机从旁观望一下其他三位有何反应,尤其是对幽兰的态度若何。不过须得说句实话,这一试探会有何结果,我并无太多期望!”
“好个主意!”骆县令低声说罢,朝后靠坐在软垫上,认命般地将双手放在肚腹上。
过了一阵,官轿重又走上平路,到底在一片杂乱的人声中停下。
众人行至松林中一片开阔地上,四下皆是高大苍翠的古松,翠玉崖正是因此而得名。前面崖边处有一座敞亭,用粗大的木柱支撑起屋顶,崖下是深山幽谷,对面矗立着两条山岭,前者与古亭平齐,后者高耸入霞光四射的碧天之中。悬崖另一端有一座小庙,屋顶半掩在高高的松林背后,庙前有几个售卖吃食的货摊,如今因为县令老爷驾临而被聚拢在一处,骆府厨役已在那边搭建起露天灶台,树下支起板桌,众仆正忙于搬运提篮酒坛等物,所有衙吏、守卫与军校都将在那边享受款待,轿夫与苦力则会分润剩余的酒食。
骆县令立在头顶官轿前,恭迎邵张二位。只见鲁禅师走上崖顶,形容蓬乱,旧蓝袍的下摆卷起并掖在腰间的草绳下,露出汗毛浓密的粗壮小腿,一包衣物挑在杖头,恰如村野农夫一般。
“禅师看去就像一位真正的山中隐士!”邵繁文大声说道,“但是用来滋养补益的,却有更甚于松子晨露者!”
鲁禅师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凸凹不平的黄牙,转身朝小庙走去。骆县令引着众宾踏上一条落满松针的小径,直朝略微高出地面的亭前石阶而去。狄公走在最后,留意到三名兵士并未随众同去临时灶台,而是蹲坐在古亭和寺庙之间的一棵巨松下,头戴镶缨铁盔,背负长剑,其中膀大腰圆的队正,恰是昨日在衙院中遇到的那人。这三人受刺史差遣,一路押解幽兰入京,鉴于骆县令为幽兰的担保只限于府院之内,因此她一旦外出,就必须严加防范,如此行事并无任何不当之处,皆因他们得用身家性命来为犯人负责。这本应是赏心乐事的一场远游,却由于几名官差冰冷严酷地从旁现身,狄公忽觉心中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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