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案 第十二章

狄公挪过另一把椅子,在骆县令对面坐下,开言劝慰道:“凡此种种,确实非常之糟。自家府里出了人命案子,自然绝非快事,奈何终已发生。要说这胆大妄为的歹人为何犯案,有件事可能会令你有兴:我找到城里一个吹笛名家,让他帮忙瞧瞧宋一文那本曲谱,却听他道是小凤凰十分精通如何欺诈客人。若是一个女子对男子谄媚逢迎于前,却又在将要入港时断然回绝的话,难免会招来仇家。据我想来,正是这样一个心怀怨毒者,趁着府上举办夜宴,各色人等送酒送物、穿梭往来之际,瞅个空子悄悄溜入,然后通过正对着梳妆室门口的暗梯钻了进去。”

骆县令似是听而不闻,此时抬头颓然说道:“自打我一住进这府里,就命人把那道楼梯底下的门扇锁起。虽说家中妻妾在温婉柔顺上未必总是尽如人意,但我也远不至于用得着‘王妃梯’。”

“‘王妃梯’!那又是何物?”

“哦哦,仁兄必是不读今诗的人了?话说二十年前,恶名昭彰的九皇子就住在此处。他不但希图谋反,且又十分惧内。有人说他之所以会谋划那场注定败亡的叛乱,都是王妃一力撺掇的结果。王妃在幕后操纵,一手主持修造了大厅后的密室与暗梯——顺阶下去,便是一条直通向女眷内宅的廊道。当时大厅后方立着一架高大屏风,一如今日之制。九皇子坐在屏风前的宝座上,与同党相与议事时,王妃便走入密室,立于屏风后谛听始终。若是她敲一下屏风,九皇子就得回答‘否’,若是敲两下,就回答‘是’。这一段逸事流传甚广,以至于‘王妃梯’成了诗文中常用的典故,意指惧内夫君。”

狄公点点头:“如此说来,既然凶手不可能通过后梯潜入梳妆室,那他又是如何……”

骆县令长叹一声,黯然摇头:“狄兄莫非看不出来,此案正是那昏了头的才女诗人一手做下的!”

狄公直坐起来。“骆兄何出此言!你是说幽兰进入梳妆室时,恰逢小凤凰……”说到此处住口不语,低声又道,“老天!你说得不错,她大可如此行事,但是究竟为何?”

“想必你已看过我为她所作的小传,其中写得明明白白。她对男子厌恶已极,却对小凤凰一见钟情。她亲自携那舞姬前来二堂,已是令我略感诧异,更有甚者,还满口亲昵地卿卿我我叫个不停。今晚她提早赶到大厅,说是要去帮小凤凰梳妆打扮,全是鬼话!她在房内足足流连了半个多时辰,自然是一力笼络,不料小凤凰威胁说要去告发,于是开宴之后,这天杀的才女便已打定主意要杀人灭口。”

“只为一个舞姬出语威胁?幽兰不会在乎这点小事!以前她就有过很多……”狄公犹疑说罢,忽然抬手一拍前额,“真是对不住骆兄,今晚实在太过愚钝!一个舞姬的正式控告会要了她的命!这又恰好证实已死侍女的情郎所言不虚,对她极为不利。”

“一点不错。当年迫使她离开巴蜀的那桩逸事已然平息,另一方既是刺史之女,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利的证词泄漏出去。然而试想一下,若是一个当行舞姬上了公堂,控告一桩就发生在县衙府院大厅隔壁的案子,而且事无巨细直话直说,那会让幽兰百口莫辩,并被置于死地。才女如今已走投无路。”骆县令说到此处,抬手一抹汗湿的面颊,“但是我比她还要走投无路!身为一方县令,我有权将押解过境的人犯在本地滞留几日,不过必须通融官差。我曾白纸黑字署名画押,保证在敝宅内对幽兰全权负责,她却又做下另一桩同样的人命案,实在胆大妄为!她自然指望我会替她遮掩过去,道是有一不知名的凶手从外间闯入府内作案,以此为借口而双双脱困,不过却是打错了算盘!”

骆县令长叹一声,又郁郁说道:“如今真是霉运当头。一旦我上报了这桩丢人事,京师大理寺便会以玩忽职守、疏于防范为由,将我停职查办,然后发配边陲服苦役——这还算是从轻发落!且想想看,我邀她前来,只为向一个时运不济的出名才女示意友好,以此赢得京师里大人物们的几声称许罢了!”说罢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不停揩擦脸面。

狄公背靠座椅,攒眉苦思。骆县令确实身陷危境,邵学士自然可以替他暗中出力开脱,使此案在京师得以幕后了结,但由此引起的众议可能有损于其人声誉。转而思之……尚且不该想得太远。狄公努力自持,徐徐问道:“幽兰说过什么没有?”

“幽兰?说是她刚走进梳妆室,就看见小凤凰倒在榻上,血流如注,于是跑上前去,想扶她起来,看看究竟出了何事!发觉人已断气,便奔回宴厅求助。此时她正在拙荆房内,瘫倒在榻上冷敷压惊哩!”

“她可否说过凶手会是何人?”

“说过,与那吹笛手讲与仁兄听的几乎一般无二,只有一点不同:幽兰坚称小凤凰洁身自好,许多下流男人正是因此而痛恨她!想必有人追求未遂,于是悄悄溜入动手杀人,倒是为我指出了一条方便的出路!我听罢未置可否,只嘱咐她眼下姑且说小凤凰出了事故,然后走开不提。”

“仵作验尸后有何说法?”

“全不出你我二人所知所料。我们进屋时,她确是死了才不过一半刻工夫,还说她仍系处子之身,我听了倒是毫不吃惊,瞧她那副尖嘴猴腮、细瘦平板的模样!那两个年轻舞姬应是最后见过她的人,道是替她备好茶点,收拾妥当后便回蓝宝石坊去了,当时她还好端端的哩。”

“家中仆从又有何说法?还有乐工?”

“仁兄还惦记着不知名姓的歹徒闯入?无有那般幸事!我与高方已问过所有人,乐工们在侧厅内观看焰火,根本无人走动,大厅高台正中和左右两端的台阶上也一直有人把守,因此歹徒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走上高台。我也问及可否有人与小凤凰有过瓜葛,亦是无果,切记她是个洁身自好的女子!还有,那柄剪子分明是女人常用的凶器。案子始末便是如此,实在简单得出奇!”骆县令说罢,抬手一拍桌案,“老天!这真是一场好官司,保不定还会举国轰动哩!只是我得在堂下受审,而非在堂上就座,原本大好的前程,竟然要以身败名裂而惨淡收场了!”

狄公手捻颊须,默默思忖半晌,到底疑惑地摇一摇头:“另有一种可能,不过恐怕骆兄听了未必会中意!”

“仁兄虽不擅温言宽慰,但也不妨说来听听。如我这般走投无路之人,遇见救命稻草焉有不捞之理!”

狄公两肘据案:“骆兄明鉴,另有三人可能作案,说来便是你请的三位贵宾。”

作者“高罗佩”的其他小说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滨案》《大唐狄公案·红阁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黄金案》《大唐狄公案·广州案》《大唐狄公案·朝云观》《大唐狄公案·迷宫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铁钉案》《大唐狄公案·断指记》《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铜钟案》《大唐狄公案(第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