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幽兰脚底打晃，狄公跳上前去扶定，连忙问道：“炼师可是受伤了？”
幽兰抬头望着狄公，两眼无神，嗫嚅说道：“她……她死了。就在梳妆室里，喉头处……有个大口子，我……我弄了一手的血……”
“她到底说些什么？莫非误伤了两手？”邵繁文叫道。
“没有的事。似是舞姬出了点事故。我们且去看看能否帮她一二。”狄公镇定说罢，朝骆县令使个眼色，扶着浑身无力的幽兰走到外间。高师爷与管家正在侧厅内对一名婢女吩咐训示，一见幽兰这副模样，不由得大惊失色，婢女手中的托盘“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待骆县令奔出后，狄公对他低声说道：“小凤凰被人杀死了！”
骆县令对高师爷喝道：“快去正门口，叫他们不许任何人出入！派人去叫仵作！”再对管家命道，“立即锁起府内所有门扇，叫女眷总管来！”转身又对呆若木鸡的婢女叫道，“送炼师去高台一侧的前厅，找把圈椅让她好生躺下，女眷总管过去之前，不许你离开半步！”
狄公从婢女腰间抽出一条手巾，揩揩幽兰的两手，见并无创口，便对骆县令问道：“梳妆室如何走法？”说话间将几乎昏厥的幽兰交给婢女搀扶。
“这边来！”骆县令说罢，疾步走入大厅左边的一条狭窄过道。只见过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骆县令上前推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狄公匆匆打量一眼正对门口的一道下行楼梯，紧随骆县令走入房内。只见梳妆室形状狭长，弥漫着一股香粉与湿汗混杂的气味，里面并无一人，高高的白纱灯正照着小凤凰半裸的尸身，仰面躺在乌木长榻上，只穿着一件透明中衣，丰满的两腿垂向地面，细瘦赤裸的双臂伸展开来，一对失神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咽喉左侧的血污正缓缓浸润在长榻的苇席上，瘦削的肩头处显出血指印。那张面具似的脸孔已化过浓妆，鼻翼狭长，口唇歪斜，露出一排细小尖利的牙齿，令狄公不由想起狐狸的模样。
骆县令抬手轻触小凤凰挺直的乳房下端，直起身来，低声说道：“定是死了才不过片刻工夫！那个准是凶器！”说罢指着地上一柄沾有血污的剪刀，随即俯身拾起。
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放着小凤凰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屋角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宽袍大袖的翠绿丝裙，还有一条大红丝绦与长长两片薄纱巾。狄公看在眼里，转头对骆县令说道：“她正要穿上舞裙时，突然被人杀死。”说罢从桌上拿起宋一文的《玉笛谱》纳入袖中，又看见一扇小门，正在方才走入的房门一侧，“这门通向何处？”
“通向大厅，正在大屏风背后。”
狄公转动把手，“咔嗒”一声门扇开启，只听张岚波的声音传来：“……道是骆县令的府内便有个大夫，因为……”
狄公轻轻掩上房门，说道：“骆兄想必还得四处查看一番，最好我先行归席，代你作个东道，不知意下如何？”
“就这么办！幸好狄兄说过只是出了事故，你我仍持此说，无须惊扰宾客，就说小凤凰用剪子戳伤了自己。待我先去盘问众人，过后你我再议。”
狄公点点头，开门走出。侧厅里一干男女仆从皆是惊惧不安，狄公吩咐他们自去料理各人之务，然后回到大厅坐下，开口说道：“原来是舞姬失手掉了剪子，不巧伤在右脚血脉上。幽兰想帮她包扎伤口，见了血却又发晕，便跑回求助。各位如不介意，我且来代替骆县令作个东道。”
邵繁文议论道：“将在如此盛宴之上献舞，想来那女子定是一时紧张、慌了手脚所致！幸好不曾伤到幽兰。虽说为那叫什么凤凰的姑娘颇感惋惜，但是没能看到黑狐舞，老夫倒也并不在意。我等今日聚会自有高旨，非是一味的耳目声色之娱。”
“舞姬伤了脚，实在太不走运！”张岚波说道，“如今我们只有四人在座，大可不必在意繁文缛节，且将三张桌子合在一处如何？若是幽兰归席，仍可为她腾出位子来。”
“好个主张！”狄公赞罢，拍手召来侍从，命他们将左右两张宴桌挪至上首、并在一处，自己与鲁禅师起身移席，面对邵张二人坐下，又命侍女斟酒。众人为小凤凰早日康复干过一杯，两名仆从端上烤鸭，乐工复又弹奏起来。
邵繁文举手大声喝道：“狄县令，叫他们撤去菜肴，让那些闲人也都走开！我们已经吃够听够了，如今且来喝个痛快！”
张岚波举杯祝了一巡酒，接着是鲁禅师，狄公也代缺席的东道敬了三位贵宾一回。邵张二人开始争论古文今文孰优孰劣，甚是艰深难懂，狄公正好得空与鲁禅师攀谈。鲁禅师已喝下不少，显见得出家受戒时没有不得饮酒这一条戒律，粗糙的面颊上蒙着一层湿汗，看去愈发像是一只癞蛤蟆。
狄公开口说道：“晚宴之前，师父说过自己并非虔信佛祖，为何会有个禅师的名号？”
鲁禅师率然答道：“这名号从早年起便按在了贫僧头上，从此摆脱不得。我知道名不副实，因此任由它自生自灭。”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此地似有不少佛徒。我看见一条街上有五六座寺院，只有幸造访过其中的敏悟寺，不知属于哪一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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