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坐在书案后方，正在签署陶干递上的一份文书，见马荣乔泰前来，搁笔说道：“胡本今早束手就擒，全无反抗之举。如今已是午后多时，你二人可曾找到老袁？”
马荣答道：“回寺卿，找到了。他和女儿珊瑚正等在外头的前厅内。蓝白离家出门，既然寺卿说过不必召她前来，我二人便没再等下去。出门之后，却发现附近的收尸人正在酝酿事端。那些泼皮无赖组成类似佛道的帮会，不但出售符箓，还四处散布各种消息，妖言惑众。”
狄公拍案怒道：“岂有此理！竟敢组成帮会、妖言惑众！”又强抑怒火，和缓说道：“我们必须立即着手，设法予以扑灭。以如今这般情势，此类组织将会迅速扩大，如同野火一般蔓延，难免因此而爆发叛乱。”
乔泰说道：“回寺卿，我二人在那里与他们交手了一二，发现他们在黑衣下藏有兵器，随即前去兵营关卡，命官兵去其他各处通风报信，如今已召集起所有的收尸人。我和马荣这就去巡兵大营里审问人犯。”
马荣又道：“柳大夫也在当场。他似是与那些穷苦百姓关系密切，不过乱子刚一开始，他就不见了人影，因此说不准是否与那帮歹人也有勾结。”
“你们审问人犯时，务必查明此事。一旦审完，立即告知与我。先带老袁父女过来。”
狄公示意一下，乔泰陶干移过两张板凳，坐在书案旁。
“寺卿，袁先生与他女儿来了。”马荣大声禀道。
老袁双膝跪下，珊瑚也依样而行。
“你二人起来！”狄公命道。
老袁从地上站起，垂手肃立，神情漠然，目光机警地打量着狄公。珊瑚低下头去，两只纤手不停抚弄着腰带末梢，右耳上贴着一小片油膏布。狄公看在眼里，开口问道：“你可是名叫珊瑚？”
珊瑚默默点头。
“通常说来，孪生子女常会有相似的名字。为何袁先生并未遵循这一旧俗？”
“回寺卿话，贱妻起初给她们起名叫做蓝宝石和红珊瑚。不料十三年前，有个名叫蓝宝石的女子从旧城一家妓院里神秘失踪。小民担心这名字会给女儿带来不幸，就改名为蓝白，正是蓝宝石的颜色。”
“明白了。”狄公说罢，从抽斗中取出耳环和红宝石，放在书案上，对珊瑚说道，“你是如何丢失这两样东西的？”
珊瑚抬头一看，红润的面颊立时变为惨白。
“好，你可先去前厅中等候。陶干，你带这姑娘过去。”
陶干引着珊瑚出门后，狄公缓捋长髯，对着老袁打量半日，终于说道：“六年前，有个女奴被易龟龄鞭打致死，你与她有何关系？”
“正是小民的贱妻。”老袁镇定答道。
“她如何会成为女奴？”
“只因小民欠了胡老爷一笔钱，无法还清。”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你是说胡本？”
“正是，寺卿。胡老爷曾雇用先父做府内管家，薪水微薄，袁家又人口众多。先父难耐穷困，从一个金匠那里偷了钱。胡老爷将这笔钱如数归还给失主，算是平息此事。为了报答主家的好意，先父答应加倍偿还，每月须支付一定的数额，当他付过第一笔钱之后，竟然一瞑不视，于是债务就落到了小民头上。小民为给先父办理丧事，没法按时还钱，胡老爷便下令让贱妻在府里为奴，用工钱来抵债。胡老爷一向待她不坏，不料有一次易侯爷拜访胡府，看见了贱妻，便提出将契约转到自己手里，贱妻从此便成为易家女奴。”
“当时你为何不提出异议？契约转手乃是非法之举。”狄公厉声说道。
“寺卿明鉴，小民怎能如此行事？”老袁惊问道，“胡老爷既是主家，也是恩人，当年难道不是他平息窃案，挽救了先父的名声？”
“易龟龄毒打你妻致死，手段残暴，你又为何不去告他？”
老袁嘲弄地说道：“小民只是一个管家之子，居然要去告发旧城中的易侯爷？所谓的法度公正，我等贫贱之人究竟能得到几分，寺卿高高在上，对此实在知之甚少。”
狄公冷冷说道：“本官倒是愿闻其详。虐害他人将会受到重责，不过若是无人告发罪犯，官府也就不能立案勘查。举国上下，所有官府门前都挂着一面铜锣，任何百姓都有权去鸣锣喊冤，非但有权，并且有责。袁先生，国家自有正义存焉，若是不算那些动荡离乱的年代，已有两千年之久。”
“小民生在旧城的穷街陋巷中，从未耳闻目睹过什么正义。”老袁阴郁说道。
“六年前，若是你向本官的前任上告此事，必会有所领悟。”狄公镇定说道，“如此一来，你就不必精心安排一出木偶戏，还让令嫒去行那等不堪之事，并且身临危境。”
狄公见老袁沉默不语，接着又道：“身为木偶艺人，你以为世人也会像木偶一样由你摆布。你深知胡本脾气暴烈、好色残忍，易龟龄则怀有变态的色欲，便设下计策，利用令嫒在二人之间挑起事端，致使胡本杀死易龟龄，或是易龟龄杀死胡本。无论发生何种情形，你就可以为妻子报仇雪恨，因为易龟龄终会丧命。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你甚至不惮于让自己年轻美丽的女儿在两个色魔面前裸身跳舞，更不必说还要冒着被其中一人当场强暴的风险。”
“回寺卿，珊瑚并不在意冒这些风险。她深爱自己的母亲，只要能为母亲报仇雪恨，甘愿不惜一切。她完全赞成我的计策，因为既能为母亲报仇，又不必让我或她公然冒犯旧主人。至于裸身跳舞，仍不失为一项精妙的才艺，只要当真是为了献艺，并不会令舞者自降身份，观者若是心生邪念，则错在己身，须是怪不得别人。”
“假如那二人中的一个想要在长廊里对她用强，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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