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图 第十六章

“回寺卿,五福酒店的掌柜每次都陪珊瑚同去。他是小民的至交,打得一手好鼓。”

“我见过他!”马荣怒道,“一个矮子加驼背!你居然托付他……”

老袁庄容说道:“马长官有所不知,那驼背掌柜使起飞刀来,是城里一等一的好手,且又英勇无畏。况且易侯爷一直深信珊瑚是个挂牌舞姬,驼背掌柜是皮条客。事实上,易侯爷曾与掌柜商议过数次,为了买下珊瑚而讨价还价,自以为一旦谈妥了身价,便可为所欲为。”

狄公问道:“你的大女儿蓝白可知此计?”

老袁骇然叫道:“哪里敢让她知道!小民一直对她道是母亲在易府帮佣时出了意外,跌入一口井中。若是蓝白得知实情,必会立即去找易侯爷寻仇,非得亲手掐死他不可!寺卿明鉴,她是个性情直爽的好姑娘,只是脾气暴烈,性子又很执拗。若是她下定决心要去做某事,即使我这亲生父亲也无法劝阻。珊瑚则完全不同,性情十分柔顺,就喜爱唱歌跳舞。”说到此处,无奈地摇一摇头,接着又道:“直到昨天晚上,事事都很顺利。珊瑚独自一人去了易府,不但没告诉我,还……”

“至于后来的情形,本官更想听珊瑚自行道出。陶干,你再去带她过来!”

珊瑚重又走到近前,玉立在地。狄公说道:“袁姑娘,你父亲只说了想要为你母亲复仇的计策,如今本官想听你亲口道出,昨晚究竟发生过何事。”

珊瑚胆怯地望了狄公一眼,柔声说道:“回寺卿话,昨日午时,我与孪生姐姐蓝白同去集市,想看看能否找些菜蔬。忽然,有人从身后拽住我的衣袖,我回头一看,竟是易侯爷,一时吓得要死,他却微微一笑,和气地说道:‘珊瑚,你一向可好?这位就是你的孪生姊妹蓝白?久闻侠女之名。我也知道令尊是何人,他曾在我的好友胡本家中做事,那时就见过了。’我想不出他如何会得知我的来历,一时竟无言以对,只是躬身下拜,我姐姐也行了个礼。寒暄几句之后,易侯爷道是想要与我单独说几句话,事关一桩家中旧事。我姐姐刚一走开,易侯爷立时变了脸色,骂我是贱人娼妇,说是一名仆人去府里时看见了我,认出是袁家的女儿,并向他道出此事,又恶狠狠地说我爹一向诡计多端,他要去告诉胡老爷,将我爹捉去折磨致死。我求他放过我们,最后他说道:‘且罢,我答应饶了你爹,条件就是你得为我再跳一次舞,今晚只能一个人来,你可听仔细了。’”

珊瑚说到此处,两颊晕红,抬头看着狄公,恭顺地说道:“我很明白易侯爷想要的不只是跳舞而已,不过,我愿意屈从于他,因为事关我爹的性命,于是答应一定会去。我对姐姐编造了一个故事,到了晚间,又告诉父亲要出门访友。我在约定的时间赶到易府,随身带着月琴,暗自希望能借着给他弹几支曲子而拖延些工夫。易侯爷亲自开门让我进去,看去又是兴致大好,带我去了长廊内的梳妆室,一路上不停地说些闲话。我提议先为他唱个曲子,他却不想听,还笑着说让我不必害怕,只想最后看我跳一次舞,如此而已。

“我脱去身上的衣物,走到长廊内。易侯爷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中。我见他已将长榻从墙边挪到了平台中间,显然是想让我在榻上起舞,一心要再戏弄胡老爷一回,因为胡老爷会从自家阳台上看到我。果然易侯爷抬手指向长榻。

“我站在榻上,却不知该如何开场,只因没有鼓声伴奏。易侯爷吃着桌上的姜片,任由我呆立许久,真是好不难堪。忽听他笑道:‘你且过来,也尝尝这姜片,味道好得很哩。’

“我刚刚走到桌旁,他突然一跃而起,伸出左手揪住我的头发,用力很大,居然扯掉了我的一只耳环,又取出藏在身后的鞭子,满口污言秽语地大骂起来,高声叫着以前曾在这张榻上打死了我娘,如今也要同样取我的性命,随即松开左手,挥鞭抽打我的前胸。我退后几步,倒在榻上,吓得用两手捂住脸面。忽然,易侯爷停止了叫骂,我从手指缝中看见他半转过身望着窗户,竹帘上显出一个硕大的黑影。

“我连忙从榻上站起,护住上身,奔进梳妆室内,抓起衣服和月琴,逃命一般地跑下台阶,在过道里匆匆套上衣裙,然后急忙穿过庭院,不曾遇见一人。我从那扇小门出去,回手一拉,门扇便自动关合。”

珊瑚深深吁了一口气,马荣递过一杯茶水,却见她摇摇头,接着叙道:“我茫茫然走在街中,四周空无一人,试图回想究竟发生了何事。一定是胡老爷又窥望易府,看见我一丝不挂站在榻上,一时心中火起,于是跳入运河游了过来,再爬上窗台。不过,易侯爷必已对他说出我的身世来历,二人应是停止争斗,共同商议出一条毒计,为的是让我们父女万劫不复。我重又惊恐起来,想要唱个小曲定定神,不料遇到两个图谋不轨的收尸人,后来又是那个大夫……这一晚真是倒霉透顶。”

珊瑚眼中泪水盈盈,抬手一把揩去,接着说道:“回去一看,幸好姐姐不在家。爹爹并没责怪我,只说我们须得立即离开此地,以躲避胡老爷和易侯爷的报复。后来听说易侯爷被人杀死……”说着语声渐低,羞怯地望了狄公一眼。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缓捋颊须,说道:“有劳袁姑娘,这一番遭遇着实可怖。不过你很有勇气,又正值青春年少,人在年少时易于忘却,而年长后就不再有此特权,实属不幸之事。”又转头对老袁和蔼说道:“为何你要将妻子遭人虐杀的惨状做成木偶戏?”

“回寺卿,只为让我心中的深仇大恨永不平息。”老袁应声答道,随即顾视别处,面上的皱纹陡然加深,再度开口时,措辞颇为艰难,“关于某些事情,小民不时怀有……怀有疑虑。想想易侯爷土生土长在旧城中,耳濡目染的全是陈旧观念,其先祖曾经手握权柄、统摄一方,抚今追昔,难免怅惘失意……”说罢望向狄公,歉然又道,“恐怕是我的木偶人让我生出了这些古怪念头。在酒店里遇见马长官时,我已重又虑及此事,忽觉必须再度审视那……那桩惨事,必须与人议论一番。”摇一摇头,语声复又转为坚定,“小民的计谋终是大功告成。胡老爷和易侯爷必是起了一场争执,过后胡老爷取了易侯爷的性命,听说寺卿已派人拘捕了他,小民也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绝无异议。”

狄公定睛注视老袁憔悴的面容,半晌过后,忽然对珊瑚问道:“袁姑娘,你为易龟龄跳舞,他可曾付过你银钱?”

“没有,寺卿。他几次想给,但是驼背王掌柜总说最后再一并结算。”

“既然如此,袁先生就全无罪过,令嫒也是一样。你想要私刑复仇,自然是大错特错,不过依今之势,想要定你的罪也是难上加难。再者说来,易胡二人除了为令嫒争风吃醋,谁知会不会另有结怨的根由?至于令嫒,律法从未禁止女子免费献艺,即使是裸身跳舞。袁姑娘,将这首饰拿去,这红宝石正与你的名字相符!”

老袁开口欲言,狄公却抬手示意一下,肃然说道:“易龟龄虽是昔年战乱时的可鄙余孽,不过为了公正起见,仍要追查杀人凶手,虽说他为世间除去了一个恶魔,但是除非能证明自己一时冲动而杀死易龟龄,否则也将被明正典刑。若是世人皆可动用私刑,律法便会失去效力,导致人人自危。本官已下令捉拿胡本,只因他企图强暴你的女儿蓝白——”

“胡老爷想要强暴蓝白?”老袁惊叫一声,“什么时候——”

“你最好自己去问她。”

“这丫头有事从不告诉我!”

“无论如何,企图强奸也是一桩重罪,胡本将会命丧法场。回去将此话告诉蓝白,让她放下心来。你们可以走了。”

老袁与珊瑚双双跪下,正要开口致谢,狄公却命他们起来,又道:“袁先生若是想助本官一臂之力,就请在旧城中告诉众人,无论为官为民,是富是贫,世人皆可获得公道,并无分别。如今虽情势非常,每天都有上百人死于疫病,但是凡有一人被害丧命,官府仍会查案并为之雪冤。再会了!”

马荣送老袁父女出去,转回后咧嘴笑道:“寺卿是如何发现真相的?”

狄公朝椅背上一靠,说道:“你在酒店里遇见老袁的前后情形,表明他曾对那被鞭打致死的女奴用情很深,以至于非得将此情景示人,并与人议论这一惨事不可——即使是如你这般的素不相识者。如果他事先知道你是一名武官,情形则可能大不相同,我会以为他与此事并无干系,但是曾经听说过,想让易龟龄罪有应得,于是做出这木偶戏来,希望能有机会让官府得知,从而对这桩旧案产生兴趣。一个平民百姓采取如此迂回之法,自是大合情理。

“其次,我发觉易家女仆桂花曾得胡本青睐,便想到她的证词有可能半真半假,刻意要将我们引入歧途。她看见易龟龄横尸长廊后,显然四处搜寻过有关凶手的痕迹,以为定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所为,瞧见窗台上有水渍,便立时疑心是胡本从外面跳入长廊做下此案,于是将窗台擦拭干净,匆忙之中,却漏掉了柱子背后那块沾有血迹的白布。她记得自己的儿子见过珊瑚与其同伴,为了将杀人嫌疑从胡本身上引开,对其子道出侯爷丧命一事时,暗示来过的男子可能便是凶手,但是其子说那人身量矮小,她又说服其子,道是黑暗之中看不分明,那人实则人高马大,正如其他皮条客一样,等官府衙役前来问话时,须得如此描述。但是其子所谓在暗处看不清的说辞听去并不可信,况且又害怕为自己心中倾慕的姑娘惹来麻烦,正是因此,听我问起那姑娘与其同伴时,他看去十分紧张。胡本说那皮条客是个驼背老者,本应让我立即醒悟过来。

“不过在此之后,我将许多看似毫无关联甚至抵牾不合之事联系起来,忽然发觉事事都合了榫。那位活像蜥蜴的方某人证实红玉假充舞姬,并显然故意挑拨胡易二人争风吃醋。老袁有个女儿名叫珊瑚,擅长唱曲——我曾亲耳听见她在下面街中唱过——易家看门人也曾为红玉的歌声而如痴如醉,而红玉与珊瑚本是类似的宝石。人们常会选择与真名相似的假名:据我猜想,此乃一种神秘的本能恐惧,生怕用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便会失去原有的身份。于是我断定被打死的女奴必是老袁的至亲,他身为木偶艺人,打算要私刑复仇,并利用珊瑚作为主角,疫病引起的危情正是实施这一计策的绝好时候,因为易龟龄已将家仆几乎全都遣走,城内的妓女也不愿前去府内。老袁正是错在想要自行编排一出戏文。”狄公说着惨然一笑,接着又道,“我本不该责备他!我自己有时明明也犯过同样的过失!且罢,再倒一杯茶来,梅府举丧的时辰已近,须得更衣前往。”

马荣说道:“若是寺卿许可,我想与乔大哥同去巡兵大营。问问召集收尸人一事进展如何。”

“你们只管去办,先到楼下公廨里走一趟,让他们传话给方某人,撤销关于拘捕红玉及其同伴的指令,不然老袁与珊瑚就会遭到各处妓院帮凶的追击,那些人都急于得到赏金!陶干,你随我同去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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