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荣上前推开小门。只见一道窄窄的楼梯朝下延伸,通向一条长廊,两旁未有窗户,尽头处一扇小门通向前院。
陶干说道:“易侯爷将此作为进入长廊的捷径,如此一来,他便可引着狐朋狗友悄悄过去,而不会被家中仆从看见。”
“那间密不透风的小间,便是女子们的更衣室。还不如说是脱衣室哩!”马荣议论道。
这时易府的看门人正穿过庭院,手提木桶和扫帚,看见狄公一行人,笨拙地躬身一揖,随即快步溜走。狄公两眼直盯着他,对马荣的话似是听而不闻,过后转身对陶干说道:“你看那后生的模样,可曾想起什么人来?”
陶干疑惑地摇一摇头。
狄公断然说道:“他与胡本有几分相像。难怪我见到胡本时,总觉得有些眼熟,如今在白日里看清那后生,方可确认无误。陶干,你也提起过旧族内常有秽乱之事发生。那看门人正是胡本的私生子。桂花之所以想要混淆视听,除了痛恨易龟龄之外,居然另有原因!必是她发现易龟龄横尸长廊后,便将窗台擦拭干净,为的是抹去胡本来过的痕迹。”说罢住口不语,以指代梳,缓理长髯。
三名亲随从旁注视,见狄公只顾想心事,似是全然忘记了还有他人在侧。狄公终于抬起头来,对马荣问道:“说回昨天晚上,你在酒馆中遇见老袁时,他可知道你是何人?”
“回寺卿,并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个平常的兵丁。我事先摘去官徽,又穿戴着一身盔甲,在外人看来,官兵皆是一个样。”马荣说罢皱皱眉头,又道,“不过,那是在他给我看木偶戏之前的事。等我见到那吓人的景象后,便对老袁道出我乃是禁军统领,想让他带路去酒馆背后的宅院中捉拿人犯。”
“明白了。若是如此,我须得立时见到此人,明天未免太迟。只可惜他女儿没告诉你家住何处。那酒馆里的掌柜会不会知道?”
“回寺卿,他也不知。我问过此事,他只道是父女俩居无定所,毕竟是走江湖卖艺之人。”
“且罢,等我们查看过易府,你就和乔泰去道观背后那一带寻访袁氏父女,然后带老袁与女儿珊瑚前去官署,蓝白倒不必面见。仵作应已查验完毕,我们这就过去。”
狄公手笼袖中,一路穿过庭院。
花园的莲池边,柳大夫与仵作正坐在石凳上等候,一见狄公,连忙站起身来。
仵作呈上一份尸格,说道:“启禀寺卿,小人已查验过尸身上下。易夫人定是在丑初前后悬梁自尽,正是一日中情绪最为低落之时,全身并无暴力痕迹。柳大夫推断她如何行事,小人听罢十分赞同,并在尸格中写下了所有细处。若是寺卿准许,小人这就开具一份死亡证书,然后将尸体暂厝在一口薄棺内。死者有一近亲,住在城东,是个上了年岁的叔叔,小人已从女仆口中得知其宅址,可命人前去传话,他自会来料理后事。”
狄公点点头,命道:“留下两名兵士在此看守。柳大夫,本官还想与你说几句话,且去前面的厅堂。马荣乔泰,你二人可依照吩咐自去行事。陶干,你最好转回官署,将众里长议事的文书备好,我与柳大夫谈过之后,便会立即回去。”
狄公步入大厅,见墙角处有一张小茶几,先用袍袖一角拂去椅子上的灰尘,随后方才落座,示意柳大夫也坐下,和蔼说道:“本官很想听听柳大夫对易夫人自尽有何评议。在你看来,她为何会寻此短见?”
柳大夫原以为狄公要疾言厉色详问一回,闻听此语,分明松了一口气,手捻胡须,沉思说道:“寺卿明鉴,心病总是不易确诊。不过,小民定期为易夫人看病,或可略论一二。”说罢清清喉咙,接着又道:“虽说死者为大,不当有所非议,不过小民务必得告知寺卿一事,易侯爷生性残酷无情,且深受反常情欲的折磨,一向溺于声色、恣意妄为。易夫人深爱其夫,眼看他日渐堕落,心中苦不堪言,想要寻求解脱,便凭空自造出丈夫乃是正人君子的虚幻念头,最终信以为真。她的心绪很不稳定,极想求得一刻平静,于是用这假想来饮鸩止渴,如今听说丈夫死去,这幻念也骤然破灭,不得不面对自欺的苦果。对她而言,这一重创实在不堪承受。”
狄公缓缓点头,只觉柳大夫口中所言,恰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此人果然十分精明,须得小心应对。
“柳大夫体察入微,所言甚是。还想再问一事,却是与医术无关!身为大夫,你自然听说过许多逸事,尤其是关于所谓的‘旧族’,他们绝少会对外人道出。据说梅夫人的家世出身有些不明之处,如今衙内吏员必须拟出一份有关梅家遗产承继的官文,而且牵涉的数目甚巨,故此颇觉棘手。不知柳大夫可否指点一二?”
柳大夫似是猛吃一惊,面露疑色,见狄公面无表情,随即浅浅一笑,“回寺卿,所谓的不明之处,实是刻意造作出的。个中秘密自然无人知晓,小民这就对寺卿道出。我能得知此事,是出于……行医的缘故。”
“莫非你是说梅夫人以前当真做过歌伎?”
“不不,寺卿!若是有人着意让事实变得含糊不明,自然也得冒些风险!世人皆爱丑闻,轻口薄舌者还会四处散播种种无稽之谈!寺卿明鉴,梅夫人不但绝非歌伎出身,而且恰恰相反,生于旧城中一个极有名望的世家。”
“既然如此,为何会出现含糊不明之处?”
“回寺卿,只因她的娘家与梅家有过一段世仇,其父坚决反对这桩婚事。虽说梅先生的年岁要大过梅夫人一倍,梅夫人却看中了梅先生品格出众,执意要嫁,见父亲坚拒不允,便自行离家奔去梅府,后来二人私下里秘密成婚。寺卿明鉴,梅夫人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子!其父虽然极为震怒,却也无计可施,后来离京迁至南方去了。实情便是如此。”
“世人以讹传讹,竟会一至于斯,实在可惊可畏!本官自会告知手下此事已妥。关于如何在城内防止疫病传播,不知柳大夫有何高见?”
柳大夫细述了一番应当如此这般严加防范,直讲了大半日工夫,狄公听得颇为入神,心想此人虽说好色,对医道却甚为精通,于是殷勤谢过。柳大夫一路恭送狄公至正门口,一乘军用肩舆已等在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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