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立在半月桥正中,将两肘支在坚硬的石栏上,河面望去一片黑暗,唯有桥洞下的四盏油纸大风灯发出亮光。陶干站在一旁,缓缓捻着左颊上的三根长毫。狄公已命两名兵士用芦席卷起易龟龄的尸身,送去京畿衙门让仵作查验,又派另外二卒出去再找一乘肩舆,送自己与陶干转回官署,是故在此暂候。
“这景象真是大不相同!”狄公说道,“以往升平时节,此处车水马龙,热闹熙攘,直至深夜方歇,两旁全是小商小贩点起的各色灯笼。桥上人来人往,桥下大小船只穿梭来去,彩灯闪亮。如今只是清冷死寂。你可闻到一股阴湿气味?运河里的水流凝滞不动,看那些漂在河中的浮木,挪移得何其缓慢!”
“下边定有成群的蚊蚋。”陶干说道,“即使在此高处,也能听到嗡嗡声,若是——”
狄公抬手示意:“嘘!莫非下城里出了乱子?”
方才似是蚊蚋的嗡嗡声,此时变为模糊不清的叫喊,远处房舍之上升起一道红光。
陶干忧心说道:“粮仓正在那边,定是暴民聚众打劫。”
二人默默聆听了大半日,心焦不已。叫喊声渐渐沉寂,后来再度拔高。忽听一声尖利的军中号角吹响,在寂静的城中异常刺耳。
“官兵总算到了!”狄公说着松了一口气,眼见远处的红光愈发耀眼,火焰升腾,又低声道,“但愿他们能平息这场骚乱,不至于死伤甚众。”再打量半月桥附近,仍是不见一个人影。胡府的窗户依旧漆黑,上游沿岸的一排房舍也是毫无动静。若是以往,京城里一旦发生任何异事,百姓们都会十分起兴,然而就在这疫病蔓延、人人恐慌的二十天内,却已学会了事不关己便不闻不问。此时红光暗淡下去,远处的叫喊声也渐渐止息,一切重归寂静。狄公只觉这寂静太过沉重,使人不堪。若是百姓开始打劫粮仓的话……
“第三人闯入长廊,令此案变得更为复杂。”陶干说道。
“第三人?哦哦,你是说游水过来的那个。”狄公转而凝神思虑起人命案来,心中暗自快慰,“游水过去倒也不难,但是要爬上柱子、攀上阳台,须得强健有力。那人必是与易龟龄相识,否则易龟龄看见有个湿漉漉的人影从窗户进来,定会高声叫喊。此人入室时,易龟龄是否已将舞女及其同伴打发走了?或者此人与那一对男女也是同党?易龟龄抓起花瓶想要自卫,究竟是要防范哪一个?若是假设——”
狄公忽然住口不语,皱起两道浓眉,定定注视着黑漆漆的胡府:“桂花说他擅长骑马打猎……莫非会是如此?”
“什么会是如此,寺卿?”陶干急急问道。
“我忽然想到易龟龄抓起花瓶,或许并非是想要自卫。女仆桂花说他阴狠刻薄。他故意打碎花瓶,会不会是为了让人注意到柳园图?会不会要留下指向其友胡本的线索,因为此人就住在与柳园图极其相似的田庄里?”
陶干捻着山羊胡思忖半晌,说道:“未必不会如此。还有一事,桂花道是旧族之间彼此联系紧密,其家中下人从未想过要动手反抗领主易侯爷,依据我读过的案卷,这些说法皆是实情。不过,若是胡本有所企图、非动手不可的话……”
狄公缓捋颊须,默然注视着黑漆漆的田庄,半晌后说道:“陶干,既然我们到了这里,何不上门拜访胡本一回。虽说柳园图这一线索似是不着边际,但是胡本至少会道出许多有关易龟龄之事,还可查证桂花的说辞是否属实。随我来。”
二人走下半月桥,沿着大道行不多远,就看见右手边一排大树,中间一扇乡间竹门,上方悬一块木匾,题有“柳园”两个大字,书法上佳。一条蜿蜒小径通向田庄门楼,朱漆大门上饰有金柳叶图样。
陶干抬手用力敲叩几下,见里面悄无声息,拣起一块石头拍打门板,郁郁说道:“寺卿,我们大概得等上一阵子,非得先唤醒看门人不可。”
话音未落,只见大门开启,走出一个男子,身材低矮,双肩异常宽阔,两臂修长如同猿猴一般,面带疑色打量来客,花白的头上戴一顶便帽,身穿家常衣袍,手举一支蜡烛,阔袖滑下处露出筋肉结实、汗毛浓密的前臂。
狄公殷勤问道:“胡先生莫非正在等待客人?”
胡本抬手一照,让烛光落在狄公脸上,开口时语声低沉:“你究竟是谁?”
“在下姓狄,乃是大理寺卿。”
“我的天!实在万分抱歉!本应认出寺卿来才是。不过以前只见过一回,寺卿穿一身官服,且又相距甚远,怎能——”
“本官与这位陶主簿散步至此,能否进去喝一杯茶水?”
“这个自然!敝人荣幸之至!这一身家常打扮未免失礼,还请寺卿见谅,只因独自一人在此。依今之势,须得将家仆全都遣去山中,着实无法可想,只留下一对老夫妻,今日午后,他二人也出门而去,说是要为儿子办丧事,答应今晚就回来。但是至今还不见人影!”
狄公见胡本絮絮叨叨,不知是他性本如此,还是心里紧张的缘故。只可惜以前素未谋面。或许在哪里见过?这张脸面多少有些眼熟。
胡本一边述说家事,一边引着狄公与陶干穿过花园,园内长满野花,看去已荒废多时。三人走入花厅,里面家什寥寥,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照亮,弥漫着一股霉味。胡本正欲朝里头的桌案走去,狄公却说道:“我们上楼去,找一间能望见半月桥的房间如何?本官已命轿夫去那里接我。”
“好说好说!还请到书房中去,我常在那里午睡,茶具也都齐全,还有一个小阳台,颇为宜人。”胡本引路走上一道陡峭的木阶,又回头说道,“敝人方才被号角声惊醒,声音正是从粮仓方向传来,看如今的情形,似为暴民图谋劫掠之处。但愿没有出乱子吧?”
“既然后来嚣声渐息,想必无事。”
胡本将二人请入一间四方形小屋,连忙推开糊纸拉门,外头正是狄公从对面易府平台上看到的小阳台。条几上摆着两支硕大的老式铜烛台,胡本用手中的蜡烛点亮,请二人在正中央竹桌旁的两张扶手椅上落座,亲自执壶斟茶后,背朝拉门坐在一只马扎上。
狄公呷了几口茶水,见房内虽然家什寥寥,却是个颇为悦人的居处。靠墙一张宽阔的床榻,榻上铺着兽皮,另有一口硕大的乌木橱柜,看去年代已久,本身便是值钱的古董。后墙上挂着一幅精美卷轴,画中一名古代武将,全身披挂,胯下一匹高头大马,披着色彩鲜艳的马衣。卷轴两旁的墙面上装有铁钩,上面挂满长弓、箭袋、短矛与皮革甲胄等物。
胡本顺着狄公的目光看去,说道:“敝人唯一的癖好便是打猎。先曾祖曾将此庄作为出猎时的歇脚之处。如今这里人烟阜盛,彼时却是一大片树木丛生的乡间野地。”
“本官听说令曾祖能征善战。”
胡本咧嘴一笑,一张阔脸上泛起喜色,“正是如此!先曾祖骑术超群,是一员出色的武将。在群雄相争的战乱年月,他与易龟龄、梅亮的曾祖父同在此地保境安民。说来早已时过境迁了!当时易家占有土地,先曾祖握有军权,梅家则拥有金银。当李将军——恕我失言,应说是高祖先皇才对——重又平定天下后,三家元老曾齐集议事。寺卿明鉴,关于这一大事的前后始末,全都记在我胡家的编年录中。先曾祖说道:‘我等自当勉力一搏,使得损失愈小愈好。易公请命去统辖边远之地,敝人率领手下将士加入新编的官军,梅公仍在此地坐镇收租。’他老人家真是深谋远虑!只可惜易老侯爷性情执拗,不肯听从,还说‘最好稍稍收敛锋芒,你我不定还有机会卷土重来’。哪里还有什么机会!此地划归京城后,很快便有数千人蜂拥而至,包括大小文官武将与其他人等。如今的上城里,要找到一个听说过易家之人,简直难于上青天!”说罢凄然摇头。
“胡家后来如何?”
“胡家?后来逐渐变卖了所有田地,如今只剩下这座田庄,且已抵押出去!不过总还足够我度过余年。我并无妻妾儿女,独自一人经管家事,偶尔去乡间打猎,或是去易家饮酒闲谈一二。易龟龄虽已失了土地,却仍有万贯家财,一向纵情声色!他总爱找些女人来寻欢作乐,我却不以为然。”
“原来如此。三族之中,似乎只有梅家保全了家产。”
“关于如何赚钱,梅家人向来精明逾常。”胡本愤愤说道,“不但对新晋官员阿谀奉承,还与南方商贾一力交好,故而成为巨富。不过饶是如此,也未能避免跌下楼梯,摔得头破颈折!”
“梅亮故去,实乃一大损失。”狄公淡淡说道,“适才提到易家,你可知道近来常去献舞的年轻女子是谁?”
胡本面色一沉:“寺卿说的是红玉?可见消息已经传出来了。不错,我曾在易家见过那小妮子一二回,舞跳得甚好,曲子唱得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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