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图 第九章

一时陶干与女仆走来,狄公这才如梦方醒。陶干示意女仆等在门口,自己走到狄公面前,低声说道:“寺卿,这女仆十分痛恨易侯爷,有许多事情要讲。”说罢迅速瞥了一眼尸体,又急急问道,“寺卿可否查出了此案的来龙去脉?”

“凶手或是死者的密友,或是身份微贱之人。”狄公缓缓说道,“从眼前的情形推测,虽然易龟龄亲自让那凶手进来,却并未给他看座或上茶。易龟龄将他带入此间,自行坐下喝茶,还吃了几片糖姜——若不是之前吃过的话,就是等待来客时吃过。你看这地上的鞭子,还有打碎的花瓶,定是后来有过一场激烈的口角,或许二人还动了手。易龟龄大声叫喊,那人便用一个沉重的钝器打了过去,一击致命。从伤口的形状看来,我想凶器应是一根圆头大棒,并且用力甚猛。凶手定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我所能想到的就是这些。眼下我们须得搜寻线索。”说罢行至榻前坐下,示意那女仆过来。

女仆走到二人面前,对死者并未多看一眼,双臂交叠而立。狄公见她面色阴郁,便和蔼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寺卿,桂花。”

“桂花,你在府里做事多久了?”

“自打记事起便在此处。奴婢生在府中,长在府中。”

“明白了。易夫人是不是神智昏乱,已不可救药?”

“不是,寺卿。只有心情沮丧时,她才会将昔时与今日混为一谈。”桂花厌恶地瞥了一眼座椅中的尸体,又哑声说道,“全是他的过错。这个狠心刻薄的恶魔,合该有此下场。只可惜他立时便丧了命,本应受尽折磨,正如他折磨别人那般,尤其是可怜的夫人。”

狄公冷冷说道:“易夫人却说他是个大好人。易夫人跪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心里满是对丈夫的挚爱,因此恳求我为他报仇雪恨。”

桂花耸耸瘦削的肩头:“寺卿且听我说,侯爷一向淫荡好色,几乎每天都召下等娼妓来这里。来做什么?为了看她们那些不堪入目的歌舞,就在那高台上表演——若是那些腌臜下流的把戏也能叫做歌舞的话。”见狄公似要发怒,连忙又道:“侯爷从那些女人身上染了各种花柳病,倒也是活该如此,却连累了可怜的夫人,正是因此毁了她的身子。不过侯爷却浑不在意,一点也不!”

狄公怒斥道:“你这妇人,主家尸骨未寒,竟说出这等话来!莫非你不知道,其人的魂魄很可能仍在四近徘徊,会听到你适才所说的放肆言语?”

“我才不怕哩,这幢阴邪的老宅里,到处都是鬼魂。风雨之夜,便能听见哭号之声。就在这长廊上,有男女被打残或被百般折磨,还有人被活活饿死在地窖里。”

“你说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旧事吧。”狄公轻蔑地说道。

“其父其祖都与他一样坏,如同野兽一般,他们全都如出一辙。我无须回溯当年证明这些事,根本不必!就在六年前,他拿鞭子活活打死了一个女奴,就在寺卿坐的这张榻上。”

“你可见过有关此案的记录?”狄公对陶干厉声问道。

“回寺卿,没有。对易侯爷唯一的控告便是篡权,最后被无罪开释。”

“你这妇人,竟敢胡言乱语!”

“回寺卿,此事千真万确。若是寺卿派人去后院南边的竹林下挖一挖,就会找到那女奴的尸骨。但是宅内有谁会想要告发自家老爷?我们的父辈伺候过他的父辈,我们的祖辈伺候过他的祖辈。他虽是个恶棍,但终归是我等的主人,天意如此。”

狄公若有所思看了桂花一眼,略停片刻,指着地上的皮鞭,问道:“你以前可曾见过此物?”

桂花冷笑一声:“当然见过!这是侯爷最中意的爱物之一。”

“胡先生其人如何?莫非他与你家侯爷也是一丘之貉?”

桂花冷漠的面上忽然平添了许多生气,出声说道:“寺卿怎能平白诬蔑胡老爷!他可是个正人君子,赫赫有名的武将,最擅长骑马打猎,大有祖风。可是如今,如今甚至不许他随身佩剑!对他而言,这禁令实在荒唐,真是奇耻大辱。”

“他大可从军并谋个武职。”狄公冷冷说道。

“谋个武职!胡家的族长从来都是大将军哩,寺卿。”

狄公只觉长廊中愈发闷塞,便从袖中抽出折扇,摇晃几下,又劈头问道:“是谁谋害了你家侯爷的性命?”

桂花应声答道:“一个外路人。‘旧城’中不会有谁对侯爷动手。定是哪个烟花粉头的皮条客,侯爷今晚也放他入宅了。”

“易侯爷近来常有很多访客?”

“没有,寺卿。在疫病爆发之前,侯爷几乎每晚都会召些淫妇和皮条客前来。自从几个家仆染病身亡后,那些下流坯就不愿再上门了。梅胡二位先生偶尔来过。胡先生就住在运河对面。”

狄公一把合起折扇,问道:“还有一事,谁专为易夫人诊病?”

“柳大夫。听说医术高明,不过却与侯爷一样好色。他常来这里一同取乐,不过乐得也有限。人人皆知他对女人有心无力。”

“你说话最好留神些,不要这般刻毒!造谣诬蔑将会依律受罚。去叫你儿子来,再带上一支蜡烛!”

“遵命,寺卿。”桂花说罢转身而去,行走时步态笨拙。

狄公手捻髭须寻思半晌,低声说道:“简直骇人听闻!愚忠加上痛恨,着实怪异!”

陶干议论道:“回寺卿,百年之前,正是犯上作乱的时候。天下三分,豪强混战,无父无君,亦无法度。平常百姓为了谋生和活命,不得不完全依赖于一方之主。即使有一个恶主人,也要好过根本没有——若是没有的话,就会被蛮族外敌捉去为奴,或是活活饿死。”

狄公点点头,又恼怒地问道:“易龟龄果真品行下劣的话,为何梅亮在我面前从不提起?”

陶干耸耸肩头:“寺卿明鉴,梅先生虽然开通,但是毕竟在旧城里土生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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