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园图 第十章

狄公见胡本似是不愿多说此事,便又问道:“她在哪家行院里挂牌?”

“易龟龄从不肯吐露一字,那厮狡诈得很哩!从不让我与她或是那皮条客单独说话。”

“你是说与那姑娘同去的大汉?”

“大汉?我从没正眼看过那厮,不过并非什么大汉,业已上了年岁,后背微驼,打得一手好鼓。”

狄公饮完茶水,闲闲说道:“今晚易府出了些乱子。你可有所留意?从这阳台看过去,正好能瞧见易家长廊。”

胡本摇头说道:“我一直躺在这榻上睡觉,被那该死的号角声吵醒时,看见对面一片漆黑。”

“舞女红玉今晚就在易家,出了一场意外。”

胡本猛然坐起,两只大手放在膝头,问道:“意外?什么意外?”

“易龟龄被人杀死。”

胡本从座中半身立起,出声叫道:“易龟龄死了!”见狄公点头,重又坐下,口中喃喃念道:“老天,居然死了!”忽又眼锋一扫,凌厉地瞥了狄公一眼,屏息问道:“莫非他丢了一只眼睛?”

狄公扬起两道浓眉,思忖片刻,方才徐徐答道:“不错,可以说确实如此,正是他的左眼。”

“我的天!”胡本一张黝黑的脸面变为惨白,魁梧的身躯瑟缩下去,再度念道,“我的天呐!”见狄公与陶干盯着自己,勉强笑道,“着实不该在意那可笑的童谣,我这颗人头还在项上哩!”说罢抬手一抹汗湿的脸面。

狄公手捋长髯,默默注视,心觉胡本几乎变了一个人。

“胡先生,那些街头巷尾流传的童谣,常常大有深意。据你看来,是谁想谋害易龟龄?”

“谋害易龟龄?哦哦,寺卿有所不知,他拿钱出去放债,要是那些人没法按时还钱,就会使出下流手段来。若是催逼太甚的话……”胡本说罢,耸耸肩头。

狄公见胡本变得寡言少语,不禁有些吃惊,于是从袖中取出耳坠,递到胡本面前,问道:“你可认得此物?”

“自然认得。红玉戴过这耳环,想来是与她的名号相符。”胡本揩揩髭须,又道,“若是那小妮子与此事有涉,倒也不足为奇。看去天真妩媚,听说还是黄花闺女,她自称是个尚在学艺的舞姬。什么学艺!她根本不必再学什么东西!看那一副假惺惺的天真烂漫相,其实早已败絮其中!”说到此处,自觉汗出如浆,抬手又揩揩面颊,“那小妮子甚至不介意在长廊里裸身跳舞!她还玩些小伎俩,但凡有机会时,便冲我眉目传情,背着易龟龄暗送秋波。她那皮条客也设法给我传过一次消息,道是易龟龄正在逼迫她。难道我要坐视不管?我理应徐徐图之,帮她逃脱那老鬼的魔掌。这下作的小淫妇!”

胡本耸耸肩头,接着又道:“既然易龟龄已然丧命,易家从此绝了后嗣,有些事告诉寺卿倒也无妨。易龟龄有一大癖好,便是虐害女人,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他的祖父易老侯爷同有此好,但是无人议论其所作所为,不过如今世风已变,易龟龄也不得不小心些。他从下城找来烟花粉头,多是从那些‘下民’里。不过红玉与众不同,品级甚高,易龟龄哪能不想把她弄到手!可惜寺卿没见过易龟龄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样,看着红玉跳舞时,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但是这狡猾的小淫妇却总是躲开他!”

“易龟龄可否知道你也被那舞姬迷住了?”

“寺卿说迷住?这说法实在惬当,简直好笑。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不如这么说吧:每次我看见那小妮子,总是忽忽如狂,不过若是看不见她,我也根本不会想起。信不信由你,情形就是如此。易龟龄可否知道此事?他自然是知道的!”说到此处,胡本转过身去,指着河对岸漆黑的易府,“这老鬼近来又想出了一个新花样,到了晚间,等四周变得寂无人声,那厮也不跟我提前招呼说红玉要来,反而卷起竹帘,点亮许多蜡烛,照得长廊里一片通明,然后命红玉在平台上跳舞,正是为了让我从对岸就能看见!老天有眼,那厮真是个下作的恶鬼!”说罢恼怒地挥拳猛拍膝头。

过了半晌,狄公问道:“易龟龄可否请过其他客人在长廊里作乐?”

“只有柳大夫。我一向以为大夫不会去那种地方鬼混哩!不过红玉在时,易龟龄从不请柳大夫出席,只肯与我这密友独享个中乐趣!看在老天分上!”

胡本在座中挪动一下,显然期望客人会就此告辞。不料狄公从袖中取出折扇,朝后靠坐在椅背上,缓缓摇动起来,“本官留意到一事,贵庄的建制格局,应是借鉴了瓷器上常用的柳园图。”

胡本坐直起来,反问道:“柳园图?”接着强打精神,复又转为话多健谈,大声说道:“恰恰相反,寺卿,恰恰相反!是敝庄为那些瓷器匠人提供的图样。”

狄公迅速瞥了陶干一眼,对胡本说道:“本官闻所未闻,倒是听人讲过有关柳园图的种种传说,一个曾经为官的老者,膝下有一妙龄女儿……”

胡本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插言说道:“寺卿明鉴,这些全是无稽之谈!老头儿有个年轻美貌的女儿,通通都是胡扯!实情并非如此,根本不是这样。此事说出来并不光彩,因此家人绝口不提。还请寺卿再喝一杯!”

胡本重又斟满两杯茶水,狄公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此人的态度再度有变,硕大的两眼似是恍惚失神,开口讲述时,音声十分平稳。

“故事发生在先曾祖身上。当他晚年时,本朝已经创立,他也失去了权柄,不过仍然身体康健,住在旧城的老宅里,起居十分豪奢,后来发狂般地迷上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此女名叫蓝宝石,在城中一家妓院里挂牌。先曾祖对她一见钟情,老人家会如何狂热恋慕,寺卿想也明白,花了六根金条为她赎身,着实贵得离谱,不过她尚未被人梳拢过,还为她修建了这座田庄。由于她腰身纤细,正是诗家所谓的‘柳腰’,于是在岸上种了柳树,并命名为‘柳园’。寺卿进门时想必看见过匾额,正是先曾祖的手迹。

“先曾祖让蓝宝石享尽了荣华富贵,但是女人的心思实在难测!梅家的一个年轻后生得见蓝宝石后,二人坠入情网,继而相约私奔。那时在护城河里有一座小凉亭——正是如今的运河——亭外一道窄窄的木桥,正通向敝庄花园。后来先父见柱子霉烂,便命人拆去凉亭。再说回那二人约定的当晚,梅公子将一只轻舟藏在亭下,还带了几名打桨的好手,满心以为先曾祖在城内有事,不得脱身。

“当日蓝宝石的卧房,就在这层楼的另一端。梅公子正帮蓝宝石在房内收拾细软时,先曾祖忽然走入。他虽已年过花甲,却依然十分壮健。梅公子拔腿就跑,蓝宝石紧随其后,二人下楼奔入花园,先曾祖见状大怒,挥舞手杖一路追赶。二人正过桥时,先曾祖追到近前,本可当场要了这一对狗男女的性命,不想一时激愤,竟突然昏倒在地、人事不省。那二人并未回头多看一眼,跳上小船匆匆逃走,投奔我胡家的宿敌叶侯爷,在其地盘内躲避起来。后来梅公子专为叶侯爷理财,果然是一把好手,不愧为精于此道的梅家传人。”

胡本将一绺乱发从汗湿的前额撩到一旁,两眼郁郁望着漆黑的窗外。

“先曾祖从此全身瘫痪,又活了六年,不得不靠人喂饭,如同小儿一般,每日坐在这阳台上,只有两眼仍可转动,听人说眼神古怪,看不出是爱还是恨,不知他究竟是在得意地回想几乎杖毙二人的那一幕,还是期待蓝宝石终有一天会再度归来。”

众人默然许久,唯闻胡本粗重的呼吸声。只见他依然望向窗外,两手攥得紧紧,宽阔低矮的前额上显出深深的皱纹,终于用衣袖揩揩脸面,瞥了一眼二位来客,神色颇显尴尬,两眼通红,惨然笑道:“絮叨了这许多,还请寺卿见谅!寺卿听去定是索然无味,都是泉下人的陈年旧事罢了!”语声变得嘶哑,喉头费力地吞咽一下。

“胡先生莫非从未娶妻成家?”

“正是。寺卿明鉴,如我胡家这般的旧族,早与现世格格不入。昔日也曾荣耀一时,又何必再怨愤不已?梅亮死了,易龟龄死了,过不多久,我也会随之而去。”

陶干看见半月桥上停着一乘肩舆,对狄公使个眼色。

狄公起身整整衣袍,说道:“得闻柳园图的真正来历,令本官十分快意。多谢香茶款待!”

胡本引着狄公与陶干,默默顺阶而下。

作者“高罗佩”的其他小说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滨案》《大唐狄公案·红阁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黄金案》《大唐狄公案·广州案》《大唐狄公案·朝云观》《大唐狄公案·迷宫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铁钉案》《大唐狄公案·断指记》《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铜钟案》《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第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