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与陶干跟随女仆转入一条狭窄的过道,留下看门人立在花园门口。
女仆引路走入一间拱形厅堂,里面十分幽暗,仅有一盏高大精美的银烛台在后方照亮,墙角处摆着一只大铜盆,里面炭火熊熊,上方立一只三脚架子,悬着一只药罐,冒出一股热气与刺鼻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狄公朝厅堂后方望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银烛台旁边有一座乌木雕成的高台,上面摆着一张硕大的镀金宝座。红丝软垫之中,直挺挺端坐着一个瘦削的妇人,全身纹丝不动,唯有两只苍白憔悴的枯手拨弄着放在腿上的琥珀念珠,身穿一袭华丽的赭黄锦袍,上面绣有红绿凤凰,灰白的头发精心盘成一个高髻,饰有几支镶嵌珠宝的细长金簪。宝座上方挂有一幅帛画,高逾六尺,画中一对五彩凤凰。高台两侧立着朱漆大柱,柱上还悬有五明扇。
狄公意味深长地瞧了陶干一眼,陶干不禁撇一撇嘴。凤凰乃是皇后的象征,正如五爪金龙是皇帝的象征,那五明扇也是皇家后裔专用之物。
女仆快步走过石板地,对那宝座上的妇人低语几句。
“走到近前来。”易夫人说话时音声嘶哑,语调平板。
狄公行至高台前,这才看清易夫人眼神古怪,似是漫视远方,年纪虽然未逾半百,疾病与悲痛却已损毁了昔日清丽的容颜。近观之下,才发觉她身上的锦袍已然褪色,还缀着几处针脚粗陋的补丁。墙上的画卷蒙有霉斑,沾有污迹,已变得惨不忍睹,宝座上的朱漆也已开裂剥落。
“今日之会,只为寺卿亲临敝府、勘查侯爷被害一案。”易夫人说话时仍是毫无生气。
“本官有责在身,理应前来,在此向夫人深表哀悼,并恳请省去繁文缛节,即刻便入内查案。”狄公和缓说罢,见易夫人微微颔首,又问道,“夫人可知是谁谋害了易侯爷?”
“当然知道。正是我家的死敌叶侯爷。多年以来,他一直图谋整垮易家。”
陶干见狄公迷惑不解,连忙凑到近前,低声说道:“在一百多年前的战乱时候,叶侯爷曾经盘踞在运河对岸。早在六十年前,叶家便已绝了后嗣。”
狄公朝女仆投去疑问的一瞥。却见她耸耸肩头,走到墙角处的火盆旁边,蹲身下去,抄起两根铜箸在药罐内翻搅。
“莫非叶侯爷今晚来过贵府?”狄公问道。
“男人们在厅堂里商议正事,妾身怎会知道。且去问那胡将军。”易夫人冷冷说道。
易夫人的一侧嘴角开始抽动,忽听“啪嗒”一声响,琥珀念珠从腿上掉到地面。只见她缓缓立起,走下高台,动作木然而古怪,每挪一步,先用丝绸绣花鞋尖试探台阶边沿,行至狄公面前屈膝跪下,举起笼在长袖中的双臂,语声忽然变得圆润饱满:“寺卿一定要为我夫君报仇雪恨!他可是个大好人,求求你了!”话音落后,两行泪水从凹陷的面颊上潸然落下。
女仆连忙上前搀起易夫人,端过一只小瓷碗侍候她服药。易夫人用白皙的枯手拂过脸面,再度开口时,声音又转回呆滞平板:“我已命胡将军及其武官协助于你,你可以退下了。”
狄公看了一眼易夫人那饱受摧折的面容,不禁心生恻隐,正欲出门时,却见女仆在易夫人身后拼命挥手比划,又指指陶干,显见得是想让陶干留下。狄公点头示意应允,随即转身离去,对看门人说道:“带本官去那长廊!”
看门人在前引路,经过几座巨穴似的大厅和悠长静寂的廊道,顶上的椽柱皆已年久发黑。狄公只觉心中愈发不安。易夫人不但患病在身、神智不明,而且一向生活在鬼魅般的往昔阴影之中,此番会面着实令人震动。更有甚者,则是这古宅中弥漫的阴森诡异之气。在某一瞬间,狄公只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虚无的访客,走入了一百多年前的真实世界里,重临那残暴血腥的动荡年月。莫非是昔时盖过了今日?抑或是以往的逝者加入了如今染疫而亡者的游魂之中,群鬼正欲占据这沉寂空旷的京城?如此说来,不久前站在官邸高台上俯瞰全城时,那攫住自己心神的恐惧不祥之感,正是来自于此了?
狄公极力整顿全神,揩去面上的冷汗。只见看门人走上一道狭窄的楼梯,推开双扇门后侧立一旁,请狄公步入幽暗的长廊。
“你且回易夫人那里去。”狄公对看门人说罢,抬手关起门扇。只见地中央一张桌案,旁边一把圈椅,一个身穿家常灰袍的男子伸开手脚瘫坐其中。桌上点着一支蜡烛,摇曳的烛光正照在那张残毁的脸上,望之十分可怖。狄公背靠门扇静立半晌,朝四下打量。此处格局颇不寻常,地上铺有红砖,一直延伸到大门左右,大约有六丈长。正对面便是外墙,每隔一段距离,就在墙上开有一道垂直的狭缝,似是弓箭手朝外放箭用的射孔。外墙前方立着一排朱漆大柱,正中间的桌案后方有四扇凸窗,形成一方平台,窗户宽阔低矮,挂有竹帘。狄公再看身侧,只见旁边的墙上镶有深色木头护板,一路延伸过去,在桌案对面建有一个狭窄的高台,高出地面一尺左右,似是乐工的坐席,与此间的刀兵杀伐之气显得格格不入。高台旁边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有厚密的苇席,却不见槅栅或帷幔,显然是用于坐卧而并非就寝。柱间摆着六张高背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家什。狄公心想这长廊以前定是战略要地,站在此处,可将运河与半月桥尽收眼底。那几扇凸窗与平台定是后来加盖而成,为的是改用作闲居之处。
狄公走到桌案旁,凑近打量死者,不禁猛吃一惊。以前虽说见过各色尸体,然而眼前的情形仍是令人骇异。左半边脸受到重重一击,致使乌珠脱出了眼窝,正挂在面颊上,只残连着几线血丝。右眼呆滞无神,看去惊恐万状,嘴巴张得老大,似是想要叫喊出声,衣袍的左肩处沾有一团干凝的血迹。此处一片沉寂,唯有几只绿头蝇上下飞旋,发出恼人的嗡嗡声,狄公挥手将其驱走。
死者的双臂无力地垂在长袖内,两腿朝外伸展,可见遇袭时定是站在桌旁,受到猛然一击,便朝后仰倒在乌木座椅中。狄公摸摸死者的四肢,发觉尚未僵硬,又卷起衣袖,见手臂上并无任何青紫伤痕,于是站起身来。至于其他情形,且等仵作来了再细细查验。
死者的黑帽掉在地上,旁边有一根短柄细皮鞭,还散落着枯萎的鲜花与碎瓷片,白底蓝图,定是打破的花瓶或花缸。桌上放着一只硕大的碧绿陶罐,旁边满满一碟糖渍姜片,黏稠的蜜汁上爬满了苍蝇,看去黑压压一片。茶篮旁边摆着两只瓷杯,一只杯中剩有茶水,另一只却干干净净。另有一张扶手椅紧靠在桌案对面,显见得没人坐过。
狄公叹息一声,直起身来,缓捋长髯注视着死者。自己以前从未见过易龟龄,实为憾事一桩,如今想要了解其品性,只能依据他人口中所言,甚至连这人言也颇难打探。易龟龄不同于梅亮,一向在旧城中深居简出,除了梅胡二人之外,再无其他密友,况且那胡某人也是素未谋面。狄公苦思半日,终究没能想起梅亮对这二人曾经有何评议。
“至少从他面上能看出一点蛛丝马迹也行。”狄公忧心地低语道。然而死者的半边脸已被打烂,着实难以辨认。此人生得一张长脸,双颊凹陷,口唇削薄,留着灰白的髭须和一绺山羊胡,身量略高,干瘪消瘦。
狄公长叹一声。外相毕竟无关宏旨,最要紧的是性情如何,勘查命案时,这一点向来最有用处。狄公凝神注视着那张残损的脸面,心中暗想易龟龄是否也与其妻一样,整日沉溺于往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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